新大眾文藝、大文學觀與新媒介經驗
最近,關于新大眾文藝和大文學觀的話題熱度不斷上升,業內召開多場研討會,多家文學刊物開設專欄,引起社會廣泛關注。這一現象的發生,根源在于當下的文學創作在面對新的社會環境變化——主要是互聯網和數字技術帶來的影響時,審美觀念、評價標準、創作倫理等方面表現出的不適應。這如同文學史上的歷次轉折一樣,在時代生活發生重大變化時,文學生態會自動進行調適。
文學界在新的社會環境下能夠從內向外求新求變,無疑是一件好事情。面對新大眾文藝,我們的大文學觀應該“大”到何處?原有的文學觀念是否需要重新構建?這些問題需要我們認真辨析和討論。
新媒介經驗催生新大眾文藝
文藝發展史貫穿著媒介變遷的歷史,媒介史又同構了社會的觀念史。在傳統文藝活動中,文藝的不同門類之間所依賴的媒介不同,這導致其接受方式也有所不同。例如,文學調動視覺接受,而影視、戲劇、雜技、魔術等還將聽覺和身體感受加入進來。從總體來看,基于媒介的物理特性,傳統文藝作品對于接受者而言,更多地表現為一種客體性的、對象化的存在。這一方面反映著主客體分離的傳統審美觀念,同時也與農耕時代單向度傳播下的信息壟斷所造成的社會結構一脈相承。
互聯網誕生以來,特別是隨著新技術的廣泛應用,媒介功能超越通信功能而成為網絡的主要功能。自1994年全功能接入國際互聯網,我國迅速向信息社會轉型。30多年來,網絡深度嵌入大眾生活,除了社交、購物等實用用途外,網絡也成為人們舒緩心靈、寄托精神最直接的“桃花源”。新的媒介經驗由此作用于審美活動,催生出豐富多彩的網絡文藝。
與傳統文藝相比,網絡文藝所依賴的網絡媒介呈現出高度的融合特性,手機(電腦)顯示屏成為文藝生產和消費空間。這不僅為網絡文藝代入了網絡媒介的全部特征,也無差別地吸引了所有文藝消費人群。新大眾文藝由此產生。
新大眾文藝之“新”,學界已多有歸納。除去載體、形制、技巧等方面的特性外,從生態上看,筆者以為最典型的“新”特征有兩點:首先是它的全民性。截至2025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1.23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79.7%,其中大多是網絡文藝的參與者。其次是它的“全民共創”特征,即大眾不僅像傳統文藝中那樣是消費者,而且是主要的生產者。雖然有專業力量制作的網絡影視劇、網絡游戲和動漫等內容,但從短視頻、直播到彈幕,從微博、小紅書到網絡小說、跟帖評論等,網絡空間中的更多內容來自參與者自己的創作——這也是大眾積極參與文藝活動的主要動力。
從源頭上追溯,新大眾文藝“全民共創”特征來自網絡媒介的交互性,這在以傳統媒介為基礎的傳統文藝中是不可想象的。這一特質對文藝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如模糊了創作者和接受者的身份差別,消費者同時也是創作者;改變了文藝活動中主客體分離的審美關系,使文藝作品這個客體始終與創作和接受的主體聯系在一起。此外,新媒介的傳播功能也使大眾與專業人員一樣平等參與文藝創作,打破了精英化的文藝觀等。
大文學觀不能脫離社會審美經驗
按照約定俗成的分期,當代文學與新中國同步誕生,但從媒介文化的脈絡上看,仍然是印刷文明傳統的強勢延續。正是在這個基礎上,20世紀80年代伴隨先鋒文學的產生出現了純文學觀。純文學觀講究以“審美性”為核心的文學性,通過所謂高雅的審美自我設限,加劇了“雅俗”二分觀念,割裂了文學與大眾的關系,客觀上導致了文學讀者的流失。進入網絡時代,以純文學觀為指導的傳統文學影響力日漸式微,這讓樹立大文學觀變得必要而迫切。
所謂大文學觀,就是在范疇上打破純文學所劃定的體裁邊界,將網絡文學、新媒體文本、非虛構寫作和具有一定文學性的日常文本納入文學的范疇。這一觀念的外部邏輯,是著眼于新大眾文藝中文類不斷多樣化這一客觀存在的現實變化,體現為文學與社會生活、大眾傳播和時代語境的全方位聯系;而從內部看,則是對社會審美經驗變遷的表達,即當下的文學已經溢出了純文學觀的界限,傳統文學觀已經無法覆蓋基于新的媒介經驗之上的審美現實,對新的審美經驗必須有新的闡釋和表述。以網絡文學為例,進入21世紀后,數字媒介催生了碎片化閱讀等社會審美經驗,大眾不再滿足于純文學的表達,轉而將目光投向以都市、歷史、懸疑等類型化寫作為主的網絡文學。倘若我們仍然沿用純文學的標準來評判這類作品,只會讓理論脫離現實。
大文學觀建立在社會審美經驗變化之上,這就意味著,對文學邊界的拓展不能脫離社會審美經驗而將文學空洞化。某些“類文學”文本是否可以歸入文學之中,最終取決于它是否能與社會審美經驗產生共鳴。近年來,非虛構寫作被大文學觀納入文學范疇,核心原因是它符合社會審美經驗中“對真實的追求”,大眾厭倦了虛構文本的“懸浮感”,希望通過文學觸摸現實。這種拓展豐富了文學的功能。如果偏離審美經驗,只會導致文學概念的異化。例如我們不能將低俗的網絡段子、流水賬式的生活記錄定義為文學,因為在大眾審美意識中,“文學”須具備基本要素,例如語言要有美感和一定的凝練度,情感要真摯,敘事要有邏輯性,要有主題和一定的思想性等。如果將網絡上的一切私人化文本都歸入文學之中,則文學失去了獨特性,反而違背了大文學觀的意義。
當然,由于媒介經驗的復雜性,大文學觀也不能完全迎合當下的社會審美經驗,否則可能會將文學導入“媚俗”的方向,畢竟經驗需要沉淀和提煉。那么,大文學觀自身的邊界在哪里?一方面,大文學觀對文學的評判不能脫離社會審美經驗中對真善美的追求、對人性的關懷等核心共識;另一方面,大文學觀對新經驗的審視要有歷史意識,只有那些未來能夠轉化為審美經驗的媒介經驗才有文學價值,其最終目的是豐富文學,而不是消解文學。
科技發展永無止境,新大眾文藝的產生和大文學觀等文藝觀念的出現,是文藝對現實的積極回應。無論媒介如何變化,我們始終堅信:文學是人學,現實生活才是文藝的源頭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