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音樂來呈現游戲的敘事以及表達主題？在游戲《黑神話：悟空》中，由秦勇演唱的片尾曲《未竟》充分實現了這一表意效果。當然，由制作人自己填詞的歌曲無疑準確地向玩家們傳達了游戲的主旨所在。這其實是一種堪稱古典的敘事方式，是從歌劇到傳統影視劇中常常采用的音樂表現形式。在電子游戲中，這種敘事方式也理所當然地被繼承下來，尤其是在國產單機游戲中廣泛使用。比如，由音樂人羅曉音主導的《劍俠情緣》系列游戲中，《劍俠情緣2》的結局主題曲《天仙子》以及《月影傳說》的結局主題曲《愛的廢墟》等。然而，數字游戲作為新興的綜合性媒介，音樂在游戲敘事中的參與不應如此單一。

游戲音樂敘事的主導動機

游戲音樂敘事對于傳統媒介音樂表現而言，最大的顛覆性就在于重構了對于音樂主導動機的內涵。在歌劇、電影、電視劇等傳統媒介中，主導動機被定義為反復出現的，與故事中的特定元素相關聯的短小旋律。這些旋律被廣泛用于展現地點、角色、人物關系、思想、音樂，隨著對象變化而發展，隨著情節展開而顯現。音樂動機被不斷重現與重構，以推動新劇情、激發新情感、述說畫面中的故事。簡單說來，是貫穿于敘事中的某一音樂主題的核心旋律。

不過，對于數字游戲來說，由于獨特的“遍歷性”誕生了兩種敘事形式——預設敘事與涌現敘事的同步存在。這必然改變玩家對于游戲中音樂參與敘事的基本理解。傳統媒介的核心旋律的單一重復，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功效性。顯然，游戲玩家無法在游戲的過程中，做到像聆聽電視劇主題曲那樣，一遍又一遍地去聽《未竟》這樣的主題曲。同樣，游戲中功能性重復音樂，諸如戰斗、勝利、商店等公共場景中循環的背景音樂也大都不具備傳統主導動機的敘事意圖。

預設敘事與涌現敘事決定了游戲音樂敘事中主導動機的變化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從旋律上轉變為對普通玩家來說有著很高辨識度的樂句；其次，音樂在游戲中的重現也由直接對同一曲目的重復，轉變為對樂曲進行變奏的同時保持主題的明確；第三，主導動機的核心讓步于讓音樂與敘事的載體真正融合，讓樂思隨著故事的推進不斷發展，用音樂的素材來推進故事。

作為敘事結構組成的游戲音樂

“音樂的精髓在于結構。”這是游戲音樂制作人光田康典對于數字游戲中音樂敘事的認識。從游戲音樂敘事的主導動機來看，音樂的結構存在于兩個層面，一是音樂自身的敘事結構，這在傳統媒體音樂表現中也同樣重要；另一個層面則是音樂作為游戲敘事結構本身，直接參與游戲的敘事。某個游戲的音樂給人留下長時間的深刻印象，往往是由于后者。《軒轅劍3外傳：天之痕》（以下簡稱《天之痕》）正是這種音樂創作的典范。

《天之痕》故事頗帶有一點《暴風雨》的意味：南朝后主的子嗣陳靖仇意欲復國的故事。從游戲的情節來看，陳靖仇算是一位相當特別的男主角。他跟你我身邊的大多數人相似，胸無大志，性情柔和，厭惡殺戮的生活，一心只喜愛詩賦山水之生活，但因自己的身份，自小就被忠君愛國的師父逼著走上一條自己最不愿踏入的豪杰復國之路。這種矛盾幾乎注定了陳靖仇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出悲劇。因此，游戲的主題曲與陳靖仇個人的角色曲采用了同樣的旋律，以略帶哀怨的聲色向玩家呈現了游戲與個人敘事的主導動機。

不過，在隨后的故事發展中，這一動機讓位于其他功能性音樂，直到陳靖仇遇到第二女主角拓跋玉兒的時候，這段主題音樂才以重新演繹的形式出現，也即作為拓跋部落背景音樂《大雁嶺》以及更換主樂器的《陳靖仇角色曲2》。在后來的游戲中，玩家會意識到陳靖仇所有的悲劇都是在拓跋部落遇到玉兒的那一刻注定的。采用琵琶等民族樂器的重新編曲不但使游戲的主題能夠合理地成為拓跋部族的背景音樂，同時在二次變奏之中，通過音樂將陳靖仇與玉兒之間的宿命聯系，以音樂的形式呈現出來。

在后續的游戲敘事中，陳靖仇與于小雪帶著因毀容傷重而發燒失明的玉兒，邁著沉重之步伐，向島的最深處前進，去尋找傳說中能拯救阿仇師父之仙人。在此，拓跋玉兒開始深深感受到陳靖仇與于小雪對她無私的深厚友情，于是漸漸敞開自己被仇恨封閉已久的心懷，接納了這兩位異族之朋友。在整個情節的演繹中，作為主導動機的主題曲再次以新的形式始終伴隨著情節的展開。變奏與重編的主題《如夢令》換用古箏、鼓等傳統樂器，整體節奏更加緩慢，無限放大了仙山島中玉兒復明痊愈的如夢似幻故事。在這段故事的尾聲，主角三人在黃昏的海面約定永不分離，此時游戲的主題再次被重編，放棄了使用簫箏等民族樂器，轉而使用鋼琴以及打擊樂，呈現出一種溫柔、恬靜又帶有某種宿命感的寧靜。主題曲以不斷變奏、更換樂器以及重新編曲的方式，在這段劇情中反復不斷地出現，象征著玉兒、阿仇、小雪三個人彼此交織在一起的心境，與游戲敘事一同構成了整個《天之痕》故事中最感人的篇章。多少玩家在20多年后依然清晰地記得在《三個人的時光》旋律下，主角三人在巨鯨背上共沐夕陽的場景，并因其后發生的悲劇而落淚。

在整個游戲故事的終局中，陳靖仇痛苦地下了最后決定，以剝奪自己對玉兒記憶并放棄讓拓跋玉兒復活為代價，來拯救天下蒼生。此刻，即將轉世、同樣也將失去往昔記憶之玉兒，來到阿仇的夢中，向他做最后道別。此時，《天之痕》的主題再次被重新編奏出來，以純琵琶演繹的《如憶玉兒曲》成為兩人的共同主題，并憑借新的編曲與樂器風格將《三個人的時光》中的靜謐祥和轉變為凄美，將游戲終局敘事的悲劇感推到極限。

有些游戲的音樂經過數十年的時光滌蕩，久而彌篤，并非流行式的懷舊，而是被某種從未說出口的情感深深觸動。《天之痕》是國產單機游戲音樂的杰作，它不僅是《軒轅劍》系列游戲中最深情動人的敘事之一，也是游戲音樂的主導動機參與游戲敘事的典范。因為它的樂器選擇、同一主旋律所構成的不同敘事語境，以及最終打動無數玩家的場景，一切都是如此飽滿有力。

（作者系蘇州大學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