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6年第2期|傅星:愚人船
一九七六年,馬丁衛生學校畢業就被分配去了精神病院當醫生。他每天要和眾多的病人打交道。沒過多久,他就意識到這個病其實是治不好的,無非是控制一下而已。他很不喜歡這個職業,找不到成就感。馬丁也不是一個有堅定信念的人,他會被病人云里霧里的思維繞進去,甚至喪失了醫生的立場而不自知。某病人的關于“人種改良”的想法,馬丁就覺得富有想象力和前瞻性,很有趣,盡管人家第一眼就把他定義為“二流人種”。
有幾次,他的病人出院后沒幾天又故態復萌,有的甚至會坐在自家高樓的窗臺上狂呼亂喊,或大唱紅歌,造成很不好的影響。接二連三地,病人家屬來醫院找院長告狀,有家屬問院長,像馬丁這種庸醫是怎么混進來的?
馬丁的確不是個好醫生,他連年度考核都難以通過。
院長找馬丁談話,院長是個胖子。他問馬丁有什么想法。
馬丁聳聳肩,他其實什么想法也沒有。
院長告知馬丁,院務會通過了,調他來院長室當他的助理,以做行政工作為主。
總有一個崗位適合你吧。院長說。
馬丁調入院辦之后,閑了下來。一張報一杯茶,行政工作真是太輕松了,也不用三班倒,就是每個月會有那么一兩天,馬丁要擔任院辦的夜間總值班。這也沒什么。當值那晚,他就去病區東逛西逛,那些睡意濃濃的小護士也樂意跟他聊天。人家叫他領導,馬丁很受用。
后來,他和美芬好上了。美芬是女病區護士。美芬上夜班會早幾個小時來醫院宿舍睡覺,這里更安靜。在時間上,要是恰好與馬丁的總值班重疊,那么美芬就來院長室玩,也不去睡覺了。院長室有一張大沙發,兩人就在沙發上廝混。
那晚馬丁總值班,正在寂寞中想美芬,電話鈴響。他以為是美芬,其實不是。電話是女病區的謝醫生打來的。領導,謝醫生說,匯報一下出事了。
馬丁急匆匆地去了女病區。剛進病房,就見活動床上有人平躺在那里。馬丁問是幾床,謝醫生說是十八床,有人見她躺在衛生間里,已經做了急救處理,但好像還是不行了。
死了?
建議送中心醫院吧,死馬當活馬醫試試。
馬丁熟悉十八床。美女,體態苗條,五官精致。還是馬丁收她入院的。病人執意要繞地球緯線行走一圈,然后回到她的出發原點。原點就是菜場的那個大餅攤。那次入院是她丈夫執意要求的,他滿世界地找自己的老婆,后來在南海邊的沙灘上找到了她。她在跑,穿著很少的衣服。
馬丁還記得有一次在病房巡診的時候,十八床拽住了他,問馬丁她到底做錯了什么,還說她看到了自己的病歷,認知障礙,行為紊亂,責任能力喪失,馬丁醫生的這些診斷依據在哪里?十八床的長發遮住了半邊臉,僅暴露著一只眼睛,藍色的瞳仁,歐式的雙眼皮,大眼角,睫毛密而長。
我有自己的靈魂,她說。
馬丁后來還注意到,夜晚,十八床就一直站在病區走道拐彎處的窗前。那扇窗剛好對著院長辦公室。她會把自己塑造成一紙剪影。美芬離去后,馬丁就立在窗前吸煙。然后他就直面十八床了。可以肯定的是,對面的那個人也一定是看到了些什么。有一次,她推窗,伸手,拇指往下沖著馬丁做了個low的手勢。
前些日馬丁還見過十八床。她被固定在活動床上,有護工推她去電休克診療室。她的嘴里塞有舌板,那是為了防止電擊時傷到自己的舌頭。美芬在,馬丁問美芬,非要弄到這一步嗎?美芬說她就是想逃,想死,昨晚上吊,好在發現得早。
有些年禁用電休克,后來又恢復了。業內評估下來電擊療法有用,尤其對精分患者療效顯著。十八床躺在那里和馬丁對視了片刻,她并沒有表示什么,一副任其宰割的神態。
在救護車上,馬丁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自殺還是心源性猝死。謝醫生以為還是藥物自殺的可能性更大,這種不想活的人總有辦法弄到各種藥物,讓人防不勝防。
中心醫院急救室醫生看了,搖頭。醫生開具死亡證明單,問,你們誰簽?謝醫生指著馬丁說領導在這里。
馬丁硬著頭皮簽。
這是馬丁第一次在死亡證明單上簽字。他手抖得厲害。簽字時馬丁瞥了一眼,他看到謝醫生正把白床單蒙上了死者的臉。運尸車來了,一男護工推,馬丁和謝醫生跟著。太平間蠻遠,繞了半天才繞到。護工拉開了冷柜門,然后立著不動了。
謝醫生有經驗,問馬丁帶現金了沒有。馬丁摸口袋搖頭。謝醫生說,那我們自己來吧。
兩人用力地把十八床弄進去。馬丁關厚重冷柜門,甩,砰!
整個宇宙都震了一下。
從中心醫院出來,謝醫生下夜班回家睡覺。馬丁還有事,他要去報死訊。后來,在西區某新村的二樓,馬丁找到了十八床的家。
馬丁敲門,一會兒門開了。是她丈夫。男人一頭亂發,沒戴眼鏡,他瞇著眼看了好半天才認出了馬丁是誰。兩人相對無言,良久。
男人終于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我們盡力了。馬丁說。
我曉得了,今天我會去醫院。
馬丁還想說上幾句,但是門關上了,也是甩的,砰的一聲巨響。
馬丁出樓。
他又返身看了會兒,他看到了那戶人家窗前站著的一個小女孩。她多半是她的女兒,馬丁了解十八床的家庭成員情況。小女孩捧著個玻璃杯喝牛奶,也可能是豆漿。女孩看著他,還朝他招了招手。
她沒有媽媽了。馬丁想。
那個早上,馬丁在新村迷失了。他找不到大馬路,走不出來了。后來他邂逅了一個菜市場。菜市場某處設有大餅攤。馬丁坐下了,他大汗一身,又餓了。他要了兩只大餅、一根油條、一碗咸豆漿。他掏出工作證讓攤主看,解釋說自己身上沒帶錢,但一定會補上。攤主不敢惹他,只是朝著他點頭傻笑。
馬丁在進食的時候,身邊的生活是熱氣騰騰的,眾人都活得好好的,他們買菜,葷菜要,蔬菜也要,新鮮的便宜的,性價比高的。
十八床說,大餅攤就是她的原點。
天亮了,莫奈的印象太陽漸顯,先是掛在了柳梢上,然后又升了上去。就在這個時候,馬丁似乎看到了出竅的靈魂。靈魂無形無色,彌漫在整個空間,它沉入地下,又飛向了太陽。
十八床說,她有自己的靈魂。
馬丁流淚了。
一個有精神病史的買菜的老阿姨認出了馬丁。
馬醫生?
馬丁抑郁了,十八床的死刺激了馬丁。他嚴重失眠,白天就耷頭耷腦,說話前言不搭后語,長吁短嘆,兩只黑眼圈尤其奪目,且動不動就流淚。這里是精神病專科醫院,馬丁的這個狀態,連病人都能看出有毛病。
院長取消了馬丁的總值班,并在院務會上做了檢討,他說自己用人草率了點,起碼不應該安排馬丁總值班。
美芬和馬丁拗斷。
美芬姆媽真是氣死了,寶貝女兒分配在神經病院上班沒有辦法,只能算了。好在特殊工種每月還多幾塊錢,可是居然找了個神經病醫生當男朋友,那個人還坐在大餅攤上哭。
美芬姆媽吵到了醫院,纏著院長不放,要院長保證他的助理不能和美芬說話,更不能觸碰美芬一根汗毛。院長私下跟人說,他也快抑郁了。
又一次院務會,馬丁回避。
會議專項討論了馬丁的問題,并做出決定,調他走。隨后院長就向衛生局匯報,告知醫院要精兵簡政,有冗員需要局里幫忙消化。院長介紹了馬丁,他說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內向,不過在機關里肯定坐得住。
局里剛好缺人,很快就發了調令。
馬丁離去的那天,院長百忙中抽出身來送他。出了院門,院長還送。馬丁要院長回。院長說,你要理解哦。馬丁說,當然。院長說去局里好好干,但也不要太拼,身體還是要調養好。你就是不適合在這里,其實我又哪里舍得?
馬丁的認知能力還是可以的,他知道院長是真誠的。
干我們這一行的,心理上要足夠強大,院長說。要肯定自己的判斷,對的就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要狠得下來,拿得起放得下,要有那種倒頭便睡,一睡到天明的素質。當然說說容易做起來難,連我都有睡不著的時候。
馬丁再一次請院長回。
院長點頭說好。院長的脖子上有塊黑記,他在點頭的時候,那塊黑記有點刺眼,馬丁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院長自己也摸了摸。馬丁說這個好像大了點。
不痛不癢,隨它去了。
馬丁背著包離開了,他沿著蘇州河岸走去。奇怪的是他腦子又亂了起來,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亂想。此刻他滿腦子居然都是院長脖子上的那塊黑記。
馬丁去了局里的統計部門。工作也不忙,而且很有規律,他只要收集統計數字填填表就是了。漸漸地,馬丁不再抑郁了,他的睡眠問題也改善了,通常可以睡八九個小時,如果是周末,他甚至可以睡十個小時。馬丁的面色和精神逐漸地好了起來。
辦公室大姐給馬丁介紹女朋友。女朋友是大姐的表妹,也是體制中人,有穩定的收入,長相也不錯,甚至有點像美芬。馬丁滿意。兩人很快就結婚了。馬丁發婚禮請柬給院長。院長來了,正裝出席,派頭十足,可是他喝了一杯就退場了。院長解釋說男病區昨天有病人狂躁突發,清潔工張阿姨差點被掐死。今天清潔工一家坐在院長室不走,索要精神損失費,他要盡快回去解決這個麻煩事。
婚后馬丁有了一個女兒。
女兒的成長比較省心,一路考入重點學校,大學本科畢業后又去美國華盛頓大學攻讀精神分析學。女兒選的專業馬丁出于本能地反對,但是反對無效。
馬丁長太太一歲。太太五十五歲準點到站退休,退休后就去了華盛頓女兒那里。母女倆都拿了綠卡。女兒畢業工作辭職再工作,結婚離婚等等,該有的都有了,但是具體過程馬丁并不知曉,其實他也不想知道得太多。馬丁生性散淡,而且越來越淡,無所謂自己,也無所謂別人,包括至親。妻女去了國外沒有回來過,他僅在視頻上與她倆相見。馬丁去不了美國,有一年他確認了自己恐高。那次要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去機場過了檢票口,看到大飛機想到要上天,他突然驚恐發作,真是嚇尿了。美國沒有去成,他就此斷了這個念頭。
馬丁六十歲退休。單位同事要去燒烤店聚聚,吃個光榮退休飯。馬丁堅決不從。他喜歡悄悄地來,悄悄地去,在任何場景里他都討厭自己成為中心。
退休以后,馬丁覺得無聊。可能就是因為太過無聊,他的睡眠質量又不怎么樣了。
六十二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坐在六樓的陽臺上。家在六樓,這是極限,不能再高了。春夜,潮濕而溫暖。陽臺挺大的,陽臺上有從“宜家”購得的圓桌和藤椅,白的。他總是挑白色的物品買,這或許與他年輕時在一線從事過醫務工作有關。
桌上有個小蛋糕,蛋糕上插有蠟燭。蛋糕和蠟燭都是網上積分換來的。他點上蠟燭。在吹滅燭光的前一刻,他要許個愿,他比較了幾個愿望,還是許愿在美國的妻女都好。
馬丁等她倆的視頻。
直到深夜,馬丁仍然沒有收到視頻,他有點慌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生日視頻總是免不了的,她們無論如何不會忘了的。馬丁等著等著,就坐在休閑椅上睡著了。凌晨,女兒來電,是音頻不是視頻。女兒告訴了馬丁一個壞消息,媽媽出了車禍,此刻還在救治中。媽媽在半昏迷中要女兒打個電話給爸爸,送上生日祝福。
音頻之后,他突然想起那件久遠的事。他去報喪,然后迷失了,又餓了,他坐在大餅攤上吃,他抬頭,看到了莫奈的太陽,還有那種無色無形的出竅靈魂升了起來。
退休公務員馬丁的失眠癥加重了,某些天甚至嚴重到失去了睡眠。他躺在床上,毫無節制地看手機看書,專注于精神心理學方面的內容,他甚至把福柯論瘋癲的書都買來看。可是看了也白看,許多事越看越糊涂。
一年過去了,馬丁瘦了三十多斤。頭痛、胃痛、關節肌肉痛、心臟早博、便秘、拉稀,各種軀體癥狀數不勝數。
六十三歲生日,馬丁已經忘了這個日子。那晚他仍習慣性地坐在陽臺上。他的目光放遠,影影綽綽可以看到幾條馬路、駛過的車子、樓宇的輪廓和星星點點的燈光。有一點馬丁是自信的,他完全沒有跳下去的欲望。夜半,手機響了,太太打來的。經提醒馬丁才意識到今夕何夕。太太這一年當然不好過,大小手術動了七八次,好在命保住了。兩人在視頻里對看了半天,好像都認不出對方了。馬丁覺得手機屏上是個別的女人,太太面部有創傷還在修復中,可她的變化實在太大了。而太太也是把馬丁當作了陌生人,剛接通視頻時,太太居然問他是啥人,她要她先生。馬丁瘦成了那樣,而且好多天都不刮胡子。
太太只有一個要求,馬丁必須去醫院,不能硬扛。女兒也出現在手機屏里,女兒甚至說她可以休假回國替爸爸做精神分析。馬丁堅決反對女兒的想法,他答應了太太的要求。
他已經幾十年不來了,以前院門前掛的是“精神病防治院”的牌子,現在換成了“精神衛生中心”。馬丁進了院門,紅磚鐵窗,綠蔭小徑,這番景象倒是熟悉,馬丁感到親切。
候診室在一樓,幾乎沒什么人,有兩個男孩湊在一起看手機,一個臟兮兮的老頭目空一切地木僵狀坐在犄角。
過一會兒,診室門開,有病人出,那兩個男孩進去了。候診室里只有馬丁和那個老頭。馬丁在候診室踱步,他再細看老頭,終于認出老頭曾經是他的病人,不過那個時候他尚在中年,俊朗而帥氣。
診室在一樓,馬丁扭頭,突然看到美芬端著藥盤從窗前匆匆而過。她還是那么年輕。他喊,美芬!但是他很快地捂住了嘴,數十年過去了,美芬肯定也老了,肯定也是大變樣了。
門診室門開,兩個男孩出來,一個在哭,另一個替他抹淚。接下去就輪到馬丁了。
女醫生要馬丁放松。女醫生說她姓陸,就叫她小陸醫生好了,又問馬丁什么情況。馬丁就把情況大概地說了說,主述還是失眠。
小陸醫生問他床是用來做什么的。
馬丁生氣。
一是做愛,二是睡眠,就這么兩個功能。別的時候就遠離它,你要照我說的做,你就睡得著了。
在提示了床的功能之后,小陸醫生繼續開導馬丁,但是說了什么馬丁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馬丁覺得這場對話絕對不平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淪落成一個不入流的人種了。
退休綜合癥,有點焦慮但一定會好的,吃點藥會好得更快。
小陸醫生打出了藥單。馬丁看藥單,都是新藥,他看不懂。他在想,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要吃的,小陸醫生像是有讀心術。又說打開藥盒的第一件事是把說明書撕碎扔了,不要去看那些可能的副作用,然后按時足量吃。
三周后復診,我等你。
馬丁起身,他想起了門外的那個老頭。他問小陸醫生那個人怎么回事,小陸醫生埋怨他管閑事太多,不該知道的也想知道,怎么睡得著。
他從前是我的病人。
小陸醫生抬頭看他,驚。
出診室,馬丁見人多了起來,眾人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候診,沒有哭笑吵鬧。馬丁想,現在病人的素質也高了。老頭還坐在那里,馬丁過去,想跟他聊上幾句。他問,你好嗎?
老頭咧了下嘴,從挎包里掏出了小本和筆。他寫字,然后撕下紙給馬丁。馬丁看。
我沒病。
老頭又送上一頁紙。
沒水了。
馬丁從包里取出一瓶“農夫山泉”給他,老頭收下。
老頭繼續寫,這次他是邊想邊寫,寫好了。
院長在禁室。
馬丁猜紙面的意思。你是說院長病了?馬丁問。老頭不再理他。
候診室的人更多了,但沒有人關注他和老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診室門在等著叫號。不知誰的手機響了幾下,很快被掐掉了。
大雨。馬丁立在門診樓前等雨停,他沒帶傘。他提著一袋藥,還握有老頭給的三張紙。他扔掉兩張,留下了那張關于院長的。他覺得這個事情有點可笑,院長把自己關起來了?
雨下個不停,反正也走不了,馬丁就想去關心一下院長。
他去病房。
有男護工攔住了他,問他看誰,馬丁說看鐘院長。男護工放行,并告訴他院長在娛樂室。
整個病區里一點怪味沒有,甚至彌漫著綠植的清香,這在從前是不可能的。病人在室內活動,活動內容豐富,有人在朗讀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粉絲在輕輕鼓掌。
進娛樂室,馬丁一眼便看到了院長。他在和病人下軍棋,他著病服,像是裹著一床被單。他的一個司令被人家炸了,嘟嘟囔囔很不滿的樣子。馬丁見其樣覺得十分可笑,忍不住掏出手機照相。院長扭頭見有人照相,擺擺手,意思是別照了,不允許的。
一局終了,院長起身往外走。他已經是胖得沒邊了,要借助拐杖行走。
馬丁跟著院長去禁室。
禁室。馬丁四處看,這哪是什么禁室,簡直就是個家。各種居家設施應有盡有,南墻還開了一扇窗,當然保護欄還是有的。院長問,那你是來看我的?馬丁意識到他完全沒有認出自己。
有兩張舒適的小沙發。
院長示意馬丁坐。馬丁站著沒動,他注意到書桌上的一臺電腦在播愛情片,現在,男主女主上床,院長前去關了電腦。
兩人坐下了。
院長抽雪茄,他沒有注視馬丁,他的眼睛看往別處。
有人說我腦子壞掉了,院長說。其實壞還是沒壞,是很難說的,學術層面上的事完全可以探討的。不過想想,保險起見還是住進來的好,是我自己要求來的,他們沒有強迫我,治療方案也是經我審批過的,你們不要怪罪醫院有什么不對。
院長的呼吸系統也出了問題,他在說話時伴有呼拉呼拉的哮鳴音。
裝修布置完全是根據我的要求來的,他們給了我這個特權。你要是想入院,肯定享受不到這個待遇。
他笑。
醫院是我一手操辦起來的,你否定不了的對吧。從防治所到防治院,又升級到精衛中心,現在已經九百張床位了,九百張,你想想,容易嗎?
馬丁說當然。他又提醒院長自己曾在他手下干過,院長還是漠然。馬丁深深嘆息,內心十分悲涼。
那你來,有什么事嗎?
睡眠障礙,退休綜合癥,去門診看了。另外,來看看你。
你這就不是病。
院長伸手,要過馬丁手中的藥袋,取出藥看了看。院長說,扔了。他真的把藥袋往地上扔。馬丁趕緊撿起。院長說聽他的,這些花里胡哨的藥不要吃,不可信的。本來沒什么的,吃壞了都有可能。
門外,有護工在喊開飯了。
馬丁打算告辭,但是院長留他吃飯。他說來的都是客,怎么不吃飯就走,不可以的。
去食堂!
他脫下病服,然后從衣柜里取出了襯衣和西服,還有領帶。他慢慢地更衣,馬丁就在一邊看他。院長坐下換鞋,他的腳艱難地往皮鞋里塞,馬丁看不下去了。他上前,蹲下,替他穿鞋。總算塞進去了,還系上了鞋帶。皮鞋是克拉克的經典款,也是馬丁喜歡的牌子。
兩人出門。
院長,馬丁說,你樣子不錯。
不要叫院長了,早就不是了,還有,不要拍馬屁!
走廊上,有棋友朝院長招手。院長過去問,什么事?棋友要院長放心,他已經教訓過某人了,他知道某人做夢都在想炸掉院長的司令。
哦?
他就是自己想當司令。
食堂看起來很不錯,像個上檔次的餐廳。兩人剛坐下,阿姨就過來了。阿姨說,院長吃飯啊,有客人啊,想吃什么呀。
老花頭吧,加個獅子頭就是了。
好嘞。
等上菜的時候,院長看馬丁,他突然清醒了。
啊啊,他說,我認出你了,我們共過事,你是我的助理,我還去吃過你的喜酒。你是?馬克?
馬丁。馬丁糾正道。
對的,馬丁,想不到你還記得我。謝謝你。
菜上齊了。
院長說獅子頭最好吃,揚州廚師做的,師傅還是他當年找來的。馬丁吃獅子頭,其實他的胃口不好,不太想吃,不過他還是表示好吃。
明天的會你都通知到了是吧?院長問。
馬丁不吃了。
中層以上的包括中層的都要參加,絕對不能請假,現在上上下下都是太松懈了,醫技部門尤甚,上個月我去做個肺部CT,居然被疑似CA,不像話。
院長說完,起身,他說他看到三病區主任了,他親自去通知一下。餐廳的那頭,院長拉住主任說個不停,主任手里端著餐盤不住地陪笑點頭。
有護士端著餐盤坐在了馬丁的對面,護士隨著馬丁的目光看院長拽著人家胡扯,護士搖頭。護士取下了口罩,馬丁認出了,她是美芬。這回是真真切切的,一個老年版的美芬,美芬當然弄不清面前坐的是誰。馬丁原本想認,又放棄了,感覺還是以陌生人相處更為自在些。
你是他朋友?美芬問。馬丁說是的。
他情況很差,一天比一天差。我在這里做了幾十年,他都不認識了。還有現在最難弄的是深度自責,老是痛恨自己犯下的錯不可饒恕,極度消極。
馬丁表示沒有聽懂。
他說那些年里有很多誤診,把心因性的也診斷成精神分裂癥,胡亂開藥,上電休克,太隨意了。大家都說他沒什么錯,當時無論哪一家精防院都那樣,是時代的局限性。可他就是不放過自己,現在一直在看病歷卡,幾十年前的卡,都要調給他,一張張地看過來,有時候看著看著還哭了,像小孩子那樣。
美芬邊吃邊說。她真的是老了,講話時嘴角往下掛,進食時的樣子也不注意,咂巴出很大的響聲。
他的朋友來,我都要關照幾句,我這個老領導啊,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專業上一流的,拿國務院津貼,人品也好。幾十年來在病人的管治方面更是功不可沒,現在馬路上看不到瘋子了吧。要多多地肯定他,說他好,別去翻老賬,翻來翻去有什么意思。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的這幾十種進口藥,以前哪里有?
有人喊護士長,美芬應了一聲,端著盤子起身走了。
院長又過來了。他問,吃飽了嗎?馬丁說,飽了。
好,那么走吧。
他拽著馬丁往門外走。去辦公室坐坐,我退了,可沒閑著,你也別閑著,人是不能閑下來的,一閑下來就完了。你來了,我高興,你還是當我助理,我們兩個聯手,還可以做一點事的吧。
他拄著拐杖走得那么快,馬丁甚至有點跟不上。他絆了個趔趄,院長一把扶住了他。當心,院長說。他感覺到院長的臂膀很有力量。
進辦公樓。那是棟小洋樓,看上去一點沒變。他們去了三樓。三樓的第一間就是原先的院長辦公室。進門,開燈,馬丁嚇了一跳。老年版美芬說得一點沒錯,但見屋子里到處都是病歷卡,那些卡泛黃了,破損了,彌漫著霉味。它們似乎在動,扇起灰塵,好像還發出吱吱的怪叫聲。馬丁的后背有點發涼。
院長說他要這間房,起先醫院還不同意,后來他堅持要才要到手。
除非我死了,要不然這間房就是我的。
他又指著靠窗的一張辦公椅問馬丁,你以前是不是就坐在那里?
馬丁點頭。
馬丁看到墻上掛的那幅油畫還在,是他的一幅臨摹列維坦的畫,陽光、草原、河流,如此寬廣松軟而美妙。
馬克,你幫我回憶一下。
馬丁。馬丁糾正道。
嗯嗯,你還記得那些年我們給人家扣了多少帽子嗎?精神分裂癥,隨便下診斷對吧?
馬丁點頭說是的,來就診的,大概百分之八十左右確診為精分。還不止,院長說。他不住地搖頭,又順手拿起桌上的幾張病歷卡扔在馬丁面前。
你自己看看。
馬丁看了會兒,出汗了。那幾張病歷里面,有一張就是馬丁病人的卡。現在看來也就是一般性癥狀,根本夠不上精分,但確診欄里他的診斷就是精分。馬丁的簽名是那么遒勁雄健,力透紙背。
那時候我們都不懂。
這是我在研究的最為要緊的課題,留給后人,死之前一定要完成它。
院長從身后的櫥柜里取出一瓶酒來,還有酒杯。他請馬丁喝酒。馬丁其實不喝酒的,但此刻他突然很想喝幾杯。
軒尼詩的,兒子那年回國帶來的。家人都在國外,國內就我孤老頭一人了。
馬丁心有戚戚,他大口地喝酒。
有一次,我一早上班,看到辦公桌上有避孕套,你的吧?院長說。頭一晚就是你值班。
沉默。馬丁突然大笑起來。他有幾輩子沒這么開懷笑過了?來,院長,馬丁舉杯,為避孕套我敬你一杯!
安靜極了。一會兒,可以聽見門外有人走過,踢踢踏踏,多半是值夜班的醫生或護士,洗了澡,趿著拖鞋,去走道那一頭的宿舍睡覺。果然,傳來關門鎖門聲,隨后一切又歸于沉寂。
馬丁起身。他看窗外,時光在倒流,他感到皮膚麻酥酥的。對過還是女病區,他又看到那個熟悉的剪影。
院長也走到了窗前,他問,還記得十八床嗎?
當然。
你就是因為她的死當了逃兵對吧。
馬丁無語。
如果當年我們不管她呢,院長說。那她還活著嗎?走路,環球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那么你說,她錯在哪里了?電休克上了幾次吧。
兩次或者三次,我忘了。
死因也是不明不白,不知道是服用過量藥物自殺呢,還是自身別的生理原因。
家屬拒絕解剖。
馬克,院長說。
馬丁!馬丁有點怒了,他扯著嗓門糾正道。
你輕點,這么大聲做什么?院長頓了頓他的拐杖。她女兒現在看著我們,就對過那個。她就可以這么一直站著,直到天明,和她母親當年一樣。母女倆長得像,癥狀也像。我是覺得這樣的病人收治入院不妥,怎么辦?我們有過失敗的教訓對不對?但他們不聽我的,真是擔心哪一天又出什么事啊。
她也想環球走一圈嗎?馬丁問。
是的,院長說。替我做件事好吧,你去放了她。
馬丁想了想。好的,他說,那你告訴我怎么做。
馬丁套著白制服在辦公樓前和院長告別。白制服是院長的,套在他身上顯得很不合體,好在是夜晚,沒人看。他還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院長往右,馬丁往左。院長回禁室去休息,他累了,馬丁要按院長說的那樣,去把那個女孩放了。本來十八床就是他的心結,現在他這么做,或許就能把心結解開,他的精神狀態也就好了。
兩人都有點醉了,走路在搖晃,東倒西歪地。
馬丁又返身,他抱了抱院長。那個肥碩得如同棕熊般的軀體根本抱不過來,不過他還是意思了一下。可他突然覺得哪里出錯了,對了,他沒有看見院長脖子上的那塊黑記,黑記消失了。
馬丁說,你那塊黑記哪兒去了?
瞎說什么,院長抹著脖子,哪來什么黑記,我的脖子干凈光滑著呢。常來看我,馬克。
院長轉身,漸隱在黑夜中。
馬丁往女病區走去,一會兒就到了。
即便是夜晚,病區的門也沒鎖上。他推門進去,心想現在的管理真是太差了。院長的看法沒錯,要開會整治。他的口袋里有院長給的鑰匙。院長說,醫院里每扇門的鑰匙他都有。鑰匙用不著。有護士坐在一邊打盹,護士被馬丁驚醒,抬頭問,哦,你是新來的?馬丁看護士,還是美芬。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見美芬了。在餐廳里美芬就沒認出他來,現在馬丁一身職業裝,美芬當然更認不出了。
馬丁說自己是外地來的進修生。美芬不管了,繼續打盹。馬丁突然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了。院長室、夜班、沙發云雨以及亂拋避孕套的做派,就像是別人的故事。現在,看她不過是個疲憊不堪的老護士而已。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居然頭都不抬。真是夠戇的。
病人都睡著了,馬丁放輕腳步前去。
他看到女孩站在那里。她長發齊腰,身形瘦削,如同一片紙。她面對著窗外,而對過院長室的那盞燈已經滅了。
你好,馬丁說,你是幾床?
十九床,女孩說。
那你為什么不是十八床呢?馬丁問。女孩沒有理他。一會兒女孩問馬丁要煙。馬丁身上剛好有煙,他掏出煙,替女孩點上。女孩吸煙,把煙吐向窗外暗黑的空間。
他們要給我上電休克。女孩說。
為什么?
我死過兩次,就是沒有死成。女孩扭頭看馬丁,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和她的母親完全一樣,這種深度的憂郁藍改變了馬丁的人生。
你回家吧。馬丁說。
馬丁帶著女孩走在院區的小路上。女孩挽住了馬丁的胳膊,馬丁可以感覺到她的身子在顫抖。又下起了蒙蒙細雨。馬丁和女孩停下,馬丁脫下白制服披在女孩的身上。
兩人走到了院門前,院門鎖著。馬丁想起來了,往東走有個邊門是供夜晚通行的,然后他就帶著女孩走邊門。
女孩一直在笑。馬丁說,你別笑了。女孩說,我一直覺得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你真是個好人,要不你就娶了我吧。哎,你有老婆嗎?
那里,果然開有一扇小門,有門衛在。門衛攔住了兩人,再看,一個年輕女子裹著布像是剛出浴的樣子,另一個老男人戴著白帽子和口罩如同老正興門店賣醬油肘子的。
門衛說,站住,哪來的你們?
馬丁剛想解釋。女孩上前,把右手食指抵住了門衛喉結,食指尖利的指甲足有半寸長。別叫,女孩說,小心我滅了你。門衛嚇死了,趕緊閃身。門衛又對著兩人的背影壓著嗓門喊:左拐,再左拐,前面在修路,右邊走不通。
馬丁感到暈眩,他意識到自己低血糖了,早餐午餐都沒吃,晚餐也吃得少。女孩一直挽著他走,女孩細心,問他怎么了。馬丁說餓了。
哦等等,女孩停下。對了,前面五十米,過個紅綠燈就有個“全家”,我們走。
那里果然有個“全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燈亮著,兩人進,角落里有桌椅,坐下。服務生過來問要什么,女孩說茶葉蛋,“全家”的茶葉蛋是她的最愛,馬丁跟著也要茶葉蛋。服務生問要幾個,馬丁問你們有幾個。六個。馬丁說全上吧。
兩人吃茶葉蛋。一人三個。馬丁覺得味道并不怎么樣。
茶葉蛋吃完了,女孩起身。她脫下了白制服,扔回給了馬丁,又從包里掏出了化妝盒,對著化妝盒上的鏡子涂抹唇膏。
黑紅黑紅的。
怎么樣?她抿著嘴問馬丁。沒等馬丁回答,她就說,差不多了,我要走了。你還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然后多吃點東西。接下去的日子,找一個合適的工作,掙一份工資,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樣地活著。還有,伸出你的右手。
女孩伸出了右手,那個如尖刀般的指甲正對著馬丁的心窩。剪掉,馬丁說,你是怎么養成它的,醫院不查房嗎?
假的,女孩笑笑,她取下了那個假指甲。然后她把假指甲塞進馬丁兜里。留個紀念吧,她說,這個原先是我給自己準備的,現在用不著了,當然,也許它可以成為我們之間的信物。
女孩轉身離去。
馬丁追出門外。十九床!馬丁喊。
女孩止步,返身走到他的跟前。不要這么叫我,拜托,我有自己的名字,還有筆名,十幾個網名。不要叫我十九床,不要以此來證明你們有多么了不起,你們不過是大多數而已。沒錯,你們贏了,而且看上去你們一直在贏,但是我們有我們的靈魂,完全不一樣的,那是你們根本無法理解企及的。我要走了,一分鐘都不能再等了,在你們那里耗去了我多少時間啊,想想都心痛死了。我去找我媽媽,她在那里等我,夜里,我站在窗前就能看到她,她真美。我媽媽說,來吧寶貝。她在廣寒天宮,有百花仙子環繞。我真是羨慕死她了。我說我走不過去啊,但是她說我一定能行的,就像我當年考取重點學校一樣。只要不放棄,努力就行。我們有自己的活法,而你們有什么?除了那些藥,泊羅西汀丁羅環同舍曲林文法拉辛勞拉西泮氯硝西泮西酞普蘭米氮平奧氮平等等等等,加上電療電休克,除了這些,你們還有什么?
她大口地喘息著。
不要以為別人都是傻子、瘋子,其實就是你們的精神錯亂,讓這個世界不再太平。不過,你可是個好人,等著我,讓我證明給你看,一路風雨,一路雷電,逢山劈石,遇水搭橋,人的一生就是這樣的,踏遍世界,最后抵達原點。很精彩又回歸虛無。沒人做過這樣的事,對吧,那么我來!你不要死太早哦,要活著,我會回來的,喏就在這里等著我,蘇州河邊,東邊有座橋,西邊也有座橋,“全家”超市門前。那個時候,你或許已經是個孤老頭子了,我或許還可以嫁給你。
女孩上前,親了他一下,消失了。
有光,薄霧在河面上升起,妖繞著。
馬丁在墻上掛了一張世界地圖。以后的日子,每天,他都會看看地圖,同時他會想想十九床,還有她的母親十八床。
他問了下搜索引擎,得到回復:
理論上的球形結構允許朝某一方向繞行回到起點,但現實中受地理環境和方向選擇的限制,無法實際完成。
許多文化將“繞圈回歸”視為生命本質的隱喻,正如道家所言“復歸于嬰兒”,或佛家的“輪回”。
三周時間到了,馬丁要去復診。
進候診室,馬丁見那個木僵狀老頭還在。老頭這次套了件淺色的風衣,腦袋上扣了頂貝雷帽,蠻有腔調的。馬丁注意到他的左胸處還別有一枚金色的徽章。
馬丁坐在了小陸醫生面前。
他說他的病情大有好轉,小陸醫生高興。小陸醫生減藥,說,一點點減,不要急。馬丁表示他從來就對藥物的依從性好,聽主治醫生的,放心。
門外的那個老頭還是天天來嗎?奇怪的是馬丁老是對別人有興趣。
天天來,還在說他的船。
什么船?
一船的笨蛋,包括我們這些人,都在他的船上,他是船老大。船從中世紀游蕩而來,沒有目的,看不到海岸,更找不到碼頭,船上沒水了。
馬丁想起福柯寫過愚人船,并且試圖解開船以及瘋癲的偉大奧秘,又想起上次他給了老頭一瓶礦泉水。
鐘院長還好嗎?馬丁又問。
誰?
鐘院長。
你是問老院長?鐘老?
三個禮拜前見他還好啊,后來我們共進晚餐,他恢復了記憶還認出了我,飯后又去他的辦公室喝酒,一瓶軒尼詩都干完了。我六十多了,那鐘老應該有八九十了吧。江湖有緣,人生苦短,真是見一面少一面啊。
小陸醫生從馬丁的手中拿回藥方,重又打了一張。
加量!她說。
什么意思?馬丁問,不是好轉了嗎?
小陸醫生默然片刻。
馬丁先生,小陸醫生板著臉說,鐘老的脖子上有塊黑記,后來發展成惡性的了,大意了,七年前他就在美國去世了。拜托,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