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開封年畫中的祭灶民俗圖像

《黃羊祀灶圖》 （局部 清 黃鉞）

“臘八祭灶，年節來到。”一到祭灶，感覺年味濃了，年的步伐近了。臘月二十三為祭灶節，民間又稱“交年”“小年下”。祭灶是一個久遠的民俗活動，灶神是最接近百姓的神祇，仿佛玉皇大帝派來專門監視老百姓的。灶神到底是男是女、姓甚名誰？何時成為“一家之主”？

灶神官職有多大？

灶與中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灶，造也，創造食物也。”（劉熙《釋名》）灶，得名于“造”，創造吃的東西。由生食到熟食，灶的作用至關重要。先民敬仰灶，于是就有了對應的“灶神”。灶神全稱“東廚司命灶王府君定福神君”又稱“灶君”“灶神”“司命真君”“九天東廚司命”“護宅天尊”“灶王”，北方稱他為“灶王爺”，也就是廚房之神。

灶神的官職大嗎？整天圍著普通老百姓轉，還要給天帝匯報詳細的居民生活概況，也真是十分辛苦。東晉葛洪在《抱樸子》中稱：“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輒上天白司命，道人所為過失。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清代道光年間木刻板的《敬灶全書》中有一篇《東宮司命通天定福壽善惡真君勸善文》云：“吾乃東廚司命，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惡，奏一家功過。世上之人，如在夢中，光陰虛擲、只圖快樂；不修功德、不信三教、不惜字紙、不敬五谷、不孝父母、不慎言語、不忌暗室、不凈心地、不悔前非、知過不改……據三尸神所奏，大小存簿。每逢庚申日，上奏玉帝，善惡簿呈電。終月則算，功多者三年之后，天必降之福壽；過多者三年之后，天必降之災殃……”

灶神在中國民間信仰中被視作玉皇大帝派遣到家家戶戶的守護之神。他不僅護佑一家人的健康平安，也承擔著監察之職，細致記錄家庭成員平日里的言行舉止。每逢年終，灶王爺便會返回天庭，向玉皇大帝如實稟報這家人的善惡之事。稟報之后，上天自會依其言行，施以相應的賞善罰惡，以彰人間因果、勸人向善。灶神兌現的報應不是來世，而是現世。也就是三年的時間，賞罰分明，警鐘長鳴。

《論語》中，衛國大夫王孫賈問孔子：“與其媚于奧，寧媚于灶，何謂也？”孔子說答：“不然。獲罪于天，無所禱也。”如果得罪了上天，那就沒有地方可以祈禱了。“奧”指的是居室的西南角，古人以為那里有神。灶指灶神，古人以為奧神位尊，灶神位低，但灶為烹飪食物的地方，對人有更實際的作用。從孔子的回答中可以發現在春秋時期，灶神的地位還是卑微的，最多算是地方小神，在天庭還沒有一席之地。

不過，位階不高的灶神卻有一項重要的權能——可直達天庭，將人間之事直接稟報于玉帝。灶神是玉帝下派人間的“線人”，他在無聲處影響著上天的決斷，其實際所具的分量，遠非表面位階所能衡量的。

灶王是男還是女？

現代人對灶神直觀的印象是一位白發老翁，民間多稱其為“灶王爺”。其實最初的灶神并不是男性，孔子說“夫奧者，老婦之祭也。盛于盆，尊于瓶。”祭灶，不過是祭祀老婦之神。將飯食盛放在盆中，酒盛在瓶中而已。孔子認為灶神是最初發明炊事的老婦之神，其祭祀地點就在炊煮的灶前。

到了漢代，灶神演變為男性形象。此后，民間又為他配上了灶王奶奶，形成了灶王爺爺與灶王奶奶的配對組合，俗稱灶公、灶母。

漢代學者應劭認為，“五祀之神，王者所祭，古之神圣，有功德于民，非老婦也。”《莊子·達生》記載人世間的鬼物時，提到了其中一種“灶有髻”，髻是灶神名。西晉學者司馬彪云：“髻，灶神，著赤衣，狀如美女。”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說，“灶神名隗，狀如美女。”灶神并不是一位紅衣長發的美女，而是一位穿著紅衣的大帥哥。

在神圣與凡俗之間，灶神的名號、形象幾經變更，不同時期姓名不同。除了上面我們知道的“髻”之外，還有“祝融”“炎帝”等。

應劭編撰的《風俗通義》載：“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祀為灶神。”祝融是遠古時期的火正之官，執掌民事。漢代典籍《淮南子·時則訓》高誘注：“祝融吳回為高辛氏火正，死為火神，托祀于灶。”黎為吳回兄，俱為火正，故后人指為灶神。《論衡·祭意》載：“炎帝作火，死而為灶。”炎帝為火德之帝，祝融為火官之神，故同有灶神之說。

魏晉時期，灶神有了凡人姓名，《荊楚歲時記》稱：“灶神，姓蘇，名吉利，婦姓王，名搏頰”。《敬灶全書》則稱：“司命灶君姓張袆單，字子郭，八月初三日圣誕。”河南民間多尊傳說中的泥匠張奎為灶神，說其鍋臺壘得好，故死后做了灶神。

祭灶到底是哪一天

祭灶神為商周時代五祀之一，初為夏祭，后改為臘祭。五祀指在五個時段分別祭祀五種神，即春祭戶、夏祭灶、季夏祭中霤（liù，中霤指室的中央）、秋祭門、冬祭行。在周朝，祭灶是在夏季，孟夏、仲夏、季夏都要祭祀灶神，祭祀品選擇上，要先用肺作為祭品。

《禮記》中說，天子為百官眾民設立祭祀七種神的典禮：一是司命神，二是中霤神，三是國門神，四是國行神，五是泰厲，六是戶神，七是灶神。這是百官眾民需要祭祀上述七種在人間司察小過并發出警告的小神。司命神是“七祀”之首，灶神位居最末。雖同列神壇，但司命神地位明顯高于灶神。《史記·天官書》說：“司命二星在虛北，主喪送。”天子也為自己設立祭祀七種神的典禮。鄭注：“小神居人之間，司察小過，作譴告者爾。”

到了漢朝，祭灶卻是在臘月初八。“南陽陰子方積恩好施，喜祀灶，臘日晨炊而灶神見。”（應劭《風俗通義》引東漢荀悅《漢記》）陰子方行再拜之禮接受賜福，當時有一只黃羊，于是用它來祭祀。他的孫子陰識，官為執金吾，封原鹿侯。陰興擔任衛尉，封鲖陽侯。一家共二人封侯，幾十人當州郡長官。所以后人常在臘日用黃羊祀灶。南朝的宗懔在《荊楚歲時記》“十二月八日為臘日……其日，并以豚酒祭灶神。”從羊到豬，祭祀的物品有了變化。

灶神主管老百姓一家的生活，包括生老病死、豐饑儉奢、為人處世等，被稱為“一家之主”。灶神向玉帝匯報這家人一年的表現，相當于今天的年終工作匯報。灶神要把這家人干的好事、壞事一并講給玉帝聽，干好事的有好報，干壞事的自然受到懲罰。所以家家戶戶都要在灶神像旁貼上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現在的風俗是大部分區域要在每年臘月二十三日把灶神送上天，南方部分地區還習慣在臘月二十四日祭灶。那么，大概在什么時期祭灶時間提前一天了呢。

宋朝以后，各地祭灶多在臘月二十四日，也有在二十三日的。國家圖書館藏有一部《如夢錄》，這是一部明代末年編纂的地方性史料筆記，主要記載了明代開封城的城市風貌、社會生活和歷史變遷。其中有“二十三日，灶神奏上之期，理宜祭祀……”的記載。成書于康熙年間的《宛平歲時志稿》稱“二十四日祀灶，與古禮祀于夏者不同。”成書于雍正年間的《帝京歲時紀勝》則稱“廿三日更盡時，家家祀灶……”乾隆年間成書的《日下舊聞考》說：“京師居民祀灶猶仍舊俗，禁婦女主祭。家無男子，或迎鄰里代焉。其祀期用二十三日，惟男省客戶則二十四日……”

清代祭灶習俗有“官三、民四、疍家五”的說法，即官府通常在臘月二十三日祭灶，一般百姓家庭在二十四日舉行，而水上居民（疍家）則多在臘月二十五日進行。據《清史稿》卷八四所載：“惟十二月二十三日，宮中祀灶以為常”，說明大約從雍正朝開始，官府于二十三日祭祀灶神是確有定制的。至于民間在二十四日祭灶，則大致沿襲了宋代以來的傳統。

民國時期出版的《年節習俗考全圖》有《祈福祭灶》介紹說：“陰歷十二月二十四日，迷信家謂之灶神上天，將人家善惡上奏天曹，然后于正月初四再來人間主宰家庭。以故在其上天前夕，人家為其設宴祖餞，以求其上奏時寬宥人過，隱惡揚善，并求來年降福消災。”

用糖把灶王爺的嘴封上

大約在唐宋時期，灶神與司命的職責開始融合，唐代之前位居“七祀”之首的司命之神屈就于灶神，在祭灶的時候，“都人至年夜，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帖灶馬于灶上。以酒糟抹于灶門之上，謂之‘醉司命’。夜于灶里點燈，謂之‘照虛耗’”。（唐代李綽《輦下歲時記》）在唐朝，祭灶時間是在除夕，比后世的時間要晚一周左右。但是其基本風俗已成雛形，如“醉司命”“照虛耗”。

直到北宋時期，祭灶的時間才固定了下來，據《東京夢華錄》載：“二十四日交年，都人至夜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燒合家替代錢紙，貼灶馬于灶上，以酒糟涂抹灶門，謂之‘醉司命’”。《歲時雜記》中說，按照舊時的習俗，人們認為“七祀”及眾多神靈每年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要進行新舊更替，因此都會焚燒紙錢，誦念道教或佛教的經咒，以此來送別舊神、迎接新神，并借此進行禳災祈福的儀式。

在南宋臨安，十二月二十四，不論貧富之家，“都備辦蔬食、餳豆祭祀灶神。這日集市里及街坊叫買五色米食、花果、膠牙餳、萁豆，叫聲鼎沸。”

范成大《祭灶詞》言：“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熱雙魚鮮，豆沙甘松粉餌團。男兒酌獻女兒避，酹酒燒錢灶君喜。婢子斗爭君莫聞，貓犬觸穢君莫嗔；送君醉飽登天門，杓長杓短勿復云，乞取利市歸來分。”祭灶的供品十分豐盛，除魚肉、糕點外，還要敬以酒。

宋時京師風俗，交年之夜和除夕要在床下放置明燈，可以照除穢惡，謂之“照虛耗”。虛耗為一鬼名，信仰始自唐代。據《事物紀原》記載，有一天唐明皇生病，夢見有小鬼騷擾他。唐明皇大聲責問，那小鬼自稱名叫“虛耗”，還解釋說：“‘噓’就是從虛空里偷走人家的財物，‘耗’就是讓喜事變成憂事，專門敗壞人間的喜慶。”唐明皇一聽大怒，立即高聲呼喚武士，這便是后世流傳甚廣的“鐘馗捉鬼”。唐明皇醒后痊愈，召見吳道子讓他畫下鐘馗的畫像，然后把鐘馗的畫像掛在了門上。從此以后，民間為了防止“虛耗”作祟，就掛鐘馗像，并在灶臺燃燈來驅邪避禍。

在宋朝則“層層加碼”，每至交年之夜，家家戶戶懸貼鐘馗像為門神以阻虛耗入門，從大門、床下，一直到廁所、豬圈等處，都要點上燈火，縱使虛耗跑到家也無處藏身。

祭灶也叫“小年”，在宋代，過小年不出門拜賀，《太平御覽》卷三十三引徐愛《家儀》說：“惟新小歲之賀，既非大慶，禮止門內。”這天合家團聚，歡宴飲酒，就像過大年一樣。

祭灶由家中的男主人主持，這叫“男不祭月、女不祭灶”，時間是在晚飯時。祭祀時要全家人在場，讓老灶爺清點完人口，然后就焚香燒紙，并燒掉事先用高粱稈扎的灶馬。灶馬一般為公雞。家境不好的人家也可用高粱稈扎成公雞的形狀代替。條件好的人家，則是一死一活兩只公雞。祭灶時，先擺上祭品，然后用酒灑在公雞的冠上，公雞搖頭就表示灶王已經收下了祭品和“坐騎”。高粱稈扎成的公雞則直接和灶王的畫像或者牌位一起燒掉，表示灶王已經騎馬上天了。

祭灶的時候，口中禱告的詞兒通常是：“灶王爺，恁聽著：廚房里你見天都看過，俺頓頓省吃又儉用，拋撒米面是一時錯。恁老人家多擔待，鍋碗骯臟是小孩多。這糖果，吃不了了恁拿著，捎給玉帝嘗一嘗，俺這里給恁把頭磕。上天可要把好話說，初一早回白耽擱，回家吃俺哩棗山饃。”（參見段亞廣《河南話與中原文化》）

祭灶時要擺上供品，糖是必不可少的。過去是土特產麥芽糖，呈餅狀，黏性極強。現在是麻糖，也很黏。據說，吃麻糖有雙重意思，一是灶神吃了能把嘴黏住，不能向天庭報告人間不好的事情，即使黏不住嘴，口中留有甜味也會上天說好話；二是人們吃了麻糖嘴甜，也不會亂說話，同時還會口下留情，不說他人是非，不相互揭發丑事，避開惡言壞語。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也有窮人家，連糖也買不起，只好給灶王爺端碗水喝，送灶王爺上天時難免面帶愧色，嘴里小聲念叨的是：“灶王爺，本姓張，一碗涼水三炷香。小子今年混哩苦，明年再吃芝麻糖。”人類按照自己的思維揣測灶神，以為能夠賄賂灶王、達成自己的目的。在全民“行賄”中，灶糖成為重要的載體或者媒介。

過了祭灶節，民間認為“神煞上天，百無禁忌”，婚娶也不用選日子，二十三日后至三十日前均可。因此，此時舉行婚娶大禮者頗多。祭灶節后各家各戶開始衛生大掃除，《歲時雜記》說：“唯交年日掃屋宇無忌，不擇吉。諺云 : 交年日掃屋，不生塵埃。”所以，至今過年的民謠仍有“二十四，掃屋子”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