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69年大年初一，北宋政治家、文學家王安石寫了一首詩。這首詩非常喜慶，人們一讀到它，便會想起過年時和家人團聚的快樂時光。這首詩就是《元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元日就是大年初一。宋朝官員放假最多的節日就是元日、寒食和冬至，每個節日都放假七天。王安石的這首《元日》，展現的正是宋朝人過大年的情形。

這首《元日》特別有畫面感，首先是突如其來的聲音——噼里啪啦的爆竹聲，宣示著新年的到來。這一句也成了全詩的警句，幾乎稱得上是春節這一傳統節日的最佳廣告語，很多人或許背不上全詩，但對這第一句卻是脫口而出。如今，出于環保和安全考慮，許多城市過年不允許放鞭炮，不過在大多數農村地區，還保留著這一古老習俗。我記憶中，大年初一放鞭炮是在“五更”，大約是凌晨三四點鐘。放完鞭炮、吃完餃子，村里的小輩就開始興高采烈地挨家挨戶拜年了。

宋朝人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東京汴梁人是這樣過年的：大年初一，男女老少都喜氣洋洋。大街上扎滿了彩棚，熱鬧非凡。不少酒店在新年期間開成了夜店，“小民雖貧者，亦須新潔衣服，把酒相酬爾”——就算是比較貧窮的家庭，在過年時也要穿得干干凈凈，左鄰右舍、三兩知己，把酒相慶。

宋朝時火藥制作技術日臻成熟。最晚到宋仁宗時代，汴梁城就有專門制作軍用火藥的作坊。北宋是火藥發明和推廣的關鍵時期，最初出于軍事目的，制作火藥的配方是保密的，但到北宋后期，火藥配方早已廣為傳播?！稏|京夢華錄》里多次提到在節慶活動中燃放“爆仗”?！氨獭钡闹谱髟響撌鞘艿健氨瘛钡膯l，人們在類似竹節的空管中放入火藥，然后堵上兩頭制成新型“爆竹”，這種火藥“爆竹”一炸，“聲如霹靂”，遠超過燒竹子的響聲。

北宋民間節慶已開始使用火藥“爆竹”，這種火藥“爆竹”聲音大、火光艷麗，深受百姓喜愛。受火藥產量限制，火藥“爆竹”使用范圍不會很廣，傳統燒竹子的做法依然存在。南宋施宿《會稽志·節序》記載：“惟除夕爆竹相聞，亦或以硫黃作爆藥，聲尤震厲，謂之爆杖?！边@說明，到南宋時，過年放火藥“爆竹”和燒竹子慶祝的做法并存。不過，在制作火藥技術手段成熟，火藥供應鏈完善的情況下，火藥“爆竹”得到迅速推廣。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其各坊巷叫賣蒼術小棗不絕，又有市爆杖、成架煙火之類”，這是爆仗煙花市場已然成熟的直接證據。

王安石《元日》詩中寫“爆竹聲中一歲除”時，恰好處在火藥技術革新與推廣使用的關鍵節點上。當時，有人采用傳統燒竹子的“爆竹”方式來慶祝新年并不奇怪。但在過年這樣的重大節日，在大宋東京汴梁這座當時領時代風氣之先的城市，聽到火藥“爆仗”發出震天動地的響聲，也完全合乎情理。

屠蘇即屠蘇酒，是一種藥酒，人們相信它有預防瘟疫的作用，如果在元日喝它，那么新年一整年都會身體健康、萬事順遂。據說屠蘇酒配方是三國時期的神醫華佗發明的，但它真正流行推廣卻與唐代“藥王”孫思邈有關。孫思邈在他的《備急千金要方》中記載了屠蘇酒的配方，特別指出屠蘇酒的功效是“避疫氣，令人不染溫病及傷寒”，而且多用于“歲旦”，效果奇佳——“一人飲，一家無疫；一家飲，一里無疫”。

唐朝已經有在正月初一喝屠蘇酒的習俗了。唐代著名的長壽詩人顧況曾經寫了一首《歲日作》：

不覺老將春共至，

更悲攜手幾人全。

還丹寂寞羞明鏡，

手把屠蘇讓少年。

這首詩寫了喝屠蘇酒的特殊規矩——“手把屠蘇讓少年”，讓小兒輩先喝。中國是個尊老的社會，“有酒食先生饌”。但唯獨這喝屠蘇酒的儀式卻相反，正好倒了過來，先從小朋友開始享用。這個習慣在南北朝時就有了，宋朝更加普及。宋朝洪邁《容齋續筆》記載：“今人元日飲屠蘇酒，自小者起，相傳已久?！?/p>

這獨特的年俗也影響了周邊國家。屠蘇酒在唐朝時就已傳入日本，成為日本人過年必喝之酒。日本起初采用中國歷法，過年的時間與中國完全一樣。明治維新時把過年改到公歷1月1號，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元旦。雖然過年的時間改了，但日本人新年喝屠蘇酒的習慣依然保留下來，而且也是從年齡小的開始喝，年齡最大的最后喝。

“春風送暖入屠蘇”，這春風怎么就把春天的那份暖意，送到屠蘇酒里的呢？元明以前，古人喝的酒主要是發酵酒，度數不高，雜質不少，無論從口感上還是健康上著想，飲用前大都喜歡將酒煮熱。到了明清時代，蒸餾酒的工藝推廣了，這種酒被加熱的話，會導致酒精揮發，影響口感，所以不太適合煮了，頂多是放到熱水里燙一下。宋代的屠蘇酒是藥酒，飲用之前更需要加熱。

“千門萬戶曈曈日”，太陽剛升起，陽光照耀各家各戶，一派歡慶祥和。第四句，也是全詩最重要的一句，“總把新桃換舊符”?！靶绿覔Q舊符”，這里當然用了省略，詩中的“桃”和“符”，都是桃符的意思。這“桃符”是什么物件呢？它可以從《山海經》里找到淵源。

《山海經》記載，茫茫大海中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樹，有三千多里。在其樹枝的東北部有個叫“鬼門”的地方，大鬼小鬼們都從此進出。門前有兩個神仙——神荼（shū）和郁壘（lǜ）?！渡胶＝洝防镎f他們“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惫湃苏J為，鬼也分好壞，神荼郁壘專管“鬼品”的甄別工作，但凡發現鬼中敗類，就用葦草編的繩子捆起來，扔給老虎吃掉。后來人們用桃木制作桃木人，畫神荼郁壘的畫像，懸掛用葦草編的繩子，專門用來驅除鬼魅。

《山海經》里提到了“桃木”與驅鬼鎮邪的關系，也提到了與桃樹有關的抓鬼神仙和吃鬼老虎。書中沒有提到“桃符”和“過年”，但“桃符”逐漸成為傳統年俗源頭，神荼郁壘就成了“門神”。

有人說王安石詩中的“新桃”“舊符”就是春聯。這個說法并不準確。據宋人高承《事物紀原》、陳元靚《歲時廣記》等書記載，北宋門神最常見的是畫在“桃符”上的。所謂“桃符”，就是長二三尺、寬四五寸的薄木板，木板上部畫些傳說中的瑞獸，下面則畫門神。有時，人們也會找根直徑一寸左右，長七八寸的桃枝，從中間剖開，在上面寫祈福禳災的話，這些吉祥話以對句方式寫出，然后把桃枝插到門前泥土里。過年時，掛在門上的桃木板或插到門前的桃木枝條都被稱為“桃符”。

撰寫桃符上的吉祥對句，在宋代已經成為民間流行的文字游戲。那什么時間開始出現跟我們現在差不多的春聯呢？這也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宋代已有在立春那一天，把吉祥對句寫在紙上貼出去的習俗，稱為“貼春詞”。立春貼春詞和過年掛桃符這兩項活動時間不同，書寫載體不同，但內容、意義差不多，都是些辭舊迎新、驅鬼禳災之類的好話。立春和過年，時間上也比較接近，“貼春詞”和“掛桃符”的節俗意義又差不多，這啟發人們將這兩件事合并起來。宋朝過年貼紙質春聯的做法并不通行。到了明代，把吉祥對句寫在紅紙上，大年初一貼到門上的做法普遍流行起來，人們把這叫作“春聯”。過年貼大紅春聯的習俗，一直延續至今，而砍桃樹、掛桃符的習俗漸漸退隱到歷史深處了。

（作者：李強，系上海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