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互聯網傳播的便利，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從本土新大眾文藝現象一躍而成為在全球范圍內有廣泛影響的文化載體。從早期的文本翻譯到IP衍生，再到如今的生態共建，“網文出海”正在從一種文化交流演變為全球參與的文化共創。網絡文學國際化浪潮一方面重塑了行業格局，開辟了發展的新模式，另一方面也為我們思考網絡文學經典化問題提供了新切口。

跨文化情感是文學經典性的必備內涵

永恒的文學經典不只抵得住時間的淘洗，也能超越地域空間和人群的限制。網絡文學雖與傳統文學有差別，但同樣適用于這一規律。在國際化過程中，通行全球的人類情感、人文價值和新的敘事表達方式，是其能夠穿透文化隔膜、實現全球化傳播的根本原因，也是檢驗其是否具有經典性的必備內涵。

說一千道一萬，情感表達是一切文學敘事的根本任務，情感共鳴也是人類指認文學經典性的重要標準。網絡文學經典性首先體現為對人類普遍性情感的深刻把握和準確表達。從對成長困惑和人生困境的抒發到對純潔愛情、溫暖親情的渴望，是自人類誕生以來共有的情感體驗，在古今中外一切文學敘事中具有“母題”意義，網絡文學恰恰以直白、真摯的方式詮釋著這些主題。《詭秘之主》的主角克萊恩雖然生活在混亂瘋狂的玄幻世界，但他始終堅守著對家人的思念和對同伴的責任。對人性的本真守護無需文化背景的鋪墊，都能讓不同的讀者找到寄托情感的故事和角色。網絡文學“以情感為紐帶，構建起跨文化的理解橋梁”，因此得以擺脫類型局限而具備了誕生經典的基礎。

長久流傳的經典作品，蘊含著人類對自我、社會和世界的永恒思考。網絡文學在為讀者提供閱讀“爽感”的同時，也承載著豐富的人文價值，這些價值既包括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神的傳承，也有對人類共同命運的思索。《慶余年》看似是一部架空歷史小說，但主人公范閑的成長經歷帶給讀者的，是對公平、正義和自由等基本社會問題的思考；同名劇集發布后，海外平臺討論的焦點在個體如何在復雜環境中堅守本心等關于“人”的問題上。《元尊》的基本設定由賈誼的《鵩鳥賦》延伸而來，以陰陽造化、氣為本源構建起玄幻世界，充滿中華古典文學氣息；主角周元堅韌不拔、重情重義，具有自強不息的君子擔當。這類歷史、玄幻類作品把儒家、道家、墨家等思想觀念溶解在新奇的故事、人物的品格和道德準則中，讓海外讀者在欣賞故事的同時理解中華文化的精神內核。本土價值和人類普遍價值的融合表達，使網絡文學具備了經典的人文價值。

在深刻的情感和價值內核之外，對敘事模式的突破與重構，也是網絡文學經典性的重要呈現。中國網絡文學首創的數字媒介的敘事體系，既保留了文學的敘事本質，又創新了敘事形式。科幻小說《我們生活在南京》將情感蘊藏在科幻情節中，但小說的跨時空拯救與網絡游戲異曲同工，從驗證通信到獲取物資，再到最終執行核爆計劃等，讀者閱讀的過程就像游戲中的通關過程，有效提升了沉浸感。這種敘事創造超越了傳統通俗文學的局限，具備了經典敘事的深度和復雜度。

中華文化元素在國際化傳播中更具經典價值

網絡文學國際化，讓本土敘事實現了全球共鳴，進而生成經典性。在這個過程中，中華文化并沒有被弱化，而是在與全球文化的交流融合中得到了創新和放大——這正是網絡文學海外傳播的時代意義。通過跨文化傳播和共創，網絡文學中的中華文化元素被全球讀者理解、接受并升華為具有普遍意義的經典內涵。國際化傳播正在成為中國網絡文學經典性生成的新機制。

由于需要跨越不同文化圈層，國際化過程伴隨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一些標識性符號由此變為經典元素。在網絡文學創作中，經過敘事的重構，傳統文化中的神話傳說、哲學和思想觀念、生產生活方式等元素轉化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審美表達。《司藤》中的服飾、建筑等視覺符號不僅具有東方美感，也承載著主角的身份認同，海外讀者既能通過這些符號感受到東方文化的魅力，也由此展開對本民族文化和個體身份、命運等基本命題的思考。“天道輪回”“陰陽平衡”等道家思想被引入《詭秘之主》，使其克蘇魯與蒸汽朋克世界帶有濃郁的中國色彩，混搭風格被全球讀者理解和認同。

在國際化過程中，本土敘事智慧成為人類文學經典敘事的新成果。“無限流”“升級文”“系統文”等獨特的敘事模式是中國網絡文學的原創性發明，最初源自讀者的閱讀偏好。在海外傳播過程中，經過海外作者的借鑒和改造，融入當地元素后形成新的敘事形態。加拿大籍作者TurtleMe在起點國際上創作的《The Beginning After the End》（《轉生為王》），雖然保留了中式升級文的脈絡，但未生硬照搬修仙、武道體系，而是將其重構為西方奇幻世界觀，以當地元素消除文化隔閡，成為英語網絡文學中“本土化改造中式敘事”的代表作，被翻譯為十余種語言，全球閱讀量超百億。

“網文出海”有效地推動中國網絡文學“全球共創”與“本地消費”共生體系的建立。在這個體系中，中華文化與域外文化交流對話，其對海外市場的適應過程體現的正是本土價值的超越性。如今海外作者創作的作品中，修道、功夫乃至熊貓、高鐵等中國傳統和現代元素融合并置，中國價值與海外語境融合成了新的表達。正是通過國際化傳播，本土性轉化具有全球意義的文化價值，最終內化為經典性的核心內涵。

（作者：桫欏，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委員、河北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