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說馬鐙
“馬鐙的應用,創始于中國,對于世界有極大貢獻。”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沈從文逸出服飾,頗有興致地插進了說“馬鐙”的一筆。
沈從文認為,中國人騎馬始于晚周,最先從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開始。而馬鞍具之類發展仍有一個過程。那么馬鐙出現于何時呢?上世紀50年代中期,沈從文做了一個推測:馬鐙“至晚在西漢中葉已經應用”。他從當時已出土的多件文物上的騎士形象進行分析:“這些騎士的馳驟形象,多兩腳向上挾舉,必足部有所踏鐙,才能夠做成這種姿勢。”他進一步推測,較早的馬鐙或許只是一個皮圈套,屬于鞍韉的一部分。這個推測后來得到出土文物的證實。
關于馬鐙在中國的起源問題,中國科技史研究學者李約瑟根據史料做過討論。南北朝時期劉義慶《世說新語》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東晉謝安的弟弟謝萬(謝中郎)因為驕橫失去士兵擁戴,在壽春(今安徽壽縣一帶)戰敗。“臨奔走,猶求玉帖鐙。”逃跑的時候,他還在找有玉裝飾的馬鐙。本意說謝萬為追求奢華物件到了不顧性命的程度。可這在無意間透露出,此時已經出現了馬鐙,甚至是帶有裝飾物的馬鐙了。據此,李約瑟認為,馬鐙應始于晉代。
現在看,明確記載馬鐙的文字,《世說新語》確實算是很早的。對此,沈從文還添加內容以佐證。《南齊書》記載,齊武帝責備其子廬陵王蕭子卿過度奢侈,說:“純銀乘具乃復可爾,何以作鐙亦是銀?”用純銀做乘馬用具就可以了,為何做馬鐙也用銀子?
沈從文寫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時,考古界已在遼寧北燕時期的馮素弗墓中挖掘出殘余馬鐙的實物。該原件的鐙體為桑木,外面有包鎏金銅片。當時的出土報告認為,這是最早出現的實物。因為上面已經有了裝飾,與前面舉例的謝萬的“玉帖鐙”聯系起來看,沈從文認為,它們“都應當是鞍具成熟后的事物,不可能是初次出現的產品”。
沈從文還找出了馬鐙出現時間更早的證據。上世紀50年代中期,云南晉寧石寨山挖掘出一批青銅器。在一貯貝器的上部有一個立體騎士,騎士的腳十分明顯地踏在馬鐙上。沈從文認為,時間在西漢末王莽當政時。比起李約瑟認為馬鐙出現的東晉,時間提前了數百年。
沈從文還提出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問題。為何馬鐙的實物,最早未在西北邊陲出現,而出現于較多崎嶇山地的西南?沈從文立刻想到自己的親身經歷。早年參軍時,沈從文在湘鄂川等邊遠山地一帶活動過。他于是寫道,這“十分自然,因游牧族在草原中生活,至今還可不用鞍鐙,而山地則出于需要,使用踏鐙翻山越嶺,可以省力不少,并且也比較安全”。這就為騎士馬鐙形象較早在西南地區出現,做出了合乎情理的解說。
我國幅員遼闊,古代的許多發明創造傳播起來還很緩慢。在一幅西魏時期的敦煌壁畫中,有一個全身鎧甲的軍官騎士,甚至馬身上也是鎧甲披掛齊整的形象,伸出的足部空置,沒有運用馬鐙的跡象。此時距離有馬鐙實物的出現時間,已過去百余年,可見馬鐙還并未傳播到這里。
從實際發展來看,從晉南北朝到唐代,馬鐙逐漸普及而大量使用。這個時期的馬鐙,從挖掘出土實物,及唐三彩騎俑等來看,材料多用銅或鎏金。能使用這種馬鐙的,大都是中上層人士。由于材料及加工水平等問題,一般士卒能否使用還很難說。晚唐五代,據沈從文說:“鐵作器物已日益普遍……踏鐙,更宜于用鐵制。這種馬鐙(按:鐵制)或在晚唐即已流行。”由于鐵的冶煉相對較為容易,量大而成本相對較低,易于獲得,之后鐵制馬鐙便廣泛運用起來,大量出土實物也可以證明這一點。
通過細致舉證解析,以及文字記載、實物呈現,馬鐙在我國出現及演化的大致情形已經基本清楚。沈從文對馬鐙的出現,還做過這樣一個推測:“據僅見一楚(國)式(樣)鏡上騎乘而言,騎士腳微曲,而附近有一飾物,似已發明了鐙。以戰國時大量使用騎兵需要,踏腳馬鐙早有發明,不足為奇。”沈從文依據楚鏡,手繪有一小小圖像,作為說明。當然,這是推測,而實際情況是,“從漢代大量石刻反映,和望都出土一大型攜魚騎馬仆從看來,還未發現過鐙”。
沈從文先生是一位貢獻卓著的文學家,他轉行專事文物研究后,以《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填補了一項研究空白。他對馬鐙起源、沿革情形的研究,既有文、物實證,同時又有合乎情理的聯想,是科學研究中嚴謹及合理想象的范例。
(楊建民,系文史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