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蟄存與沈從文:從《關于施蟄存事》談起
施蟄存與沈從文是一對文壇舊友,一海派一京派。兩人青年時期同在上海文壇寫作;施蟄存與夫人陳慧華1928年在松江舉辦婚禮時,沈從文是見證者;日軍侵華后,兩人同在昆明任教,時相過從。1980年代,施蟄存又積極與沈從文溝通,將其小說《邊城》納入江西人民出版社的“百花洲文庫”出版。這兩位作家,從青年時期到人生暮年,交往雖斷斷續續,但一南一北遙相呼應,彼此將對方視為心靈相通的朋友。
在反右運動中,施蟄存被打為右派,“文革”中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常遭到批判。一時間,施蟄存的許多老朋友為了自保,在晦暗年代上演了互相檢舉揭發的鬧劇。其中有部分作家的手抄批判稿流落到民間,筆者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找到一組價格頗高的作家手跡——《關于施蟄存事》,撰稿人有沈從文、張靜廬、阿英、周煦良、王西彥和韓侍桁等人。有一書商將出售后的沈從文寫于1968年9月的《關于施蟄存事》手稿照片和原文公布在互聯網上。2020年,《關于施蟄存事》被收入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沈從文全集補遺卷2》中。
沈從文寫交代材料《關于施蟄存事》時,在中國歷史博物館工作。該文分為“施蟄存在云南”“卅年和施的關系”和“打筆墨官司”等三部分。當時沈從文陷入恐慌,惶惶不可終日,他敏感脆弱的文字都在極力撇清自己和施蟄存的關系,試摘錄幾段觀之——
我呢,一星期入城一天半,上課后怕空襲,就匆匆趕車回鄉。本系同事也不容易見面。環境情況沒有我朋友從容,所以不大容易見到施。施此后幾年中,回松江幾次,我不知道,也無從回想。他和呂叔湘是老同學,同學又較久,較熟,試從呂處了解,一定可靠得多,也詳細得多。
在《現代》投稿,不是因為施蟄存的關系,刊物出版以前,我已在那個投機性商業書店印過了兩本書……和施雖熟,基本不同調,從工作上也容易明白,他是個洋場才子,為人聰明,歡喜搞點小趣味,弄創作近于玩票,三年五載寫三個小本本應應景,即自得其樂,十分自足……我依稀記得施搞晚明小品、談《莊子》與《文選》,多是在編《現代》以后事。我從來不重視晚明小品,認為做作氣太重,不值得提倡。所以在青島或北京時,從未和施通信討論過這些問題。
魯迅先生用筆名寫的文章,也從不去從大堆雜文中探索哪是他寫的,哪是別人寫的。更不會和施蟄存一道搞什么彼此支持。因為對于寫作基本態度既少(共)同點,哪會小手小腳來搞這個小動作。
這是一篇珍貴的材料,從中既可以窺見沈從文當時草木皆兵的心態,也可看出施蟄存所處的窘境。這種批判在當年是家常便飯,但這種撇清關系的文字出自相交多年的文壇好友之手,就別有一種意味。沈從文、張靜廬、阿英、周煦良、王西彥、韓侍桁等人都是施蟄存的文壇好友,幾乎其中每一位都與施蟄存有密切的合作關系。
一直以來,沈從文與施蟄存在文學方面互相欣賞。兩人雖天南海北,卻在創作上引為同調。1931年,沈從文盛贊施蟄存的短篇小說集《上元燈》,認為“作者的成就,在中國現代短篇小說作家中似乎還無人可企及”。沈從文認為施蟄存的小說“《扇》《妻之生辰》《栗與芋》,即無創作組織,也仍具散文的各條件,在現代作者作品中可成一新型”,實是深中肯綮。
在編創方面,兩人互相支持彼此主持的刊物。如沈從文致信施蟄存:“天津《國聞周報》,希望得兄與杜衡創作,若能特為寫一短篇,作新年號用尤佳……《文藝副刊》實亦亟盼代作文章。”在施蟄存主編《文飯小品》雜志期間,沈從文曾多次致信鼓勵施蟄存,對這本小品雜志的命運深表關切。在性情和風骨方面,兩人互相視為知己。當施蟄存因推薦青年讀《莊子》《文選》而與魯迅發生論戰后,施魯二人針鋒相對,紙上硝煙四起。持續的論戰中,聲援支持魯迅者眾,而施蟄存單槍匹馬,應者寥落。沈從文在信中勸施蟄存休戰,他說:“關于與魯迅先生爭辯事,弟以為兄可不必再作文道及,因一再答辯,固無影響事實得失也。兄意文選、莊子宜讀,人云二書特不宜讀,是既持論相左,則任其相左可,何必使主張在爭辯中獲勝。”
“文革”開始后,沈從文被下放到干校,經受種種思想考驗,此時他惶恐不安,小心謹慎,并有很深的贖罪意識。沈從文的贖罪意識和惶恐心態,是那個年代絕大多數知識分子的共同心態。因此他在1968年寫下與施蟄存撇清關系的檢討文字,也在情理之中,是那個特殊年代里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文革”結束后,沈從文與施蟄存恢復通信,他為老友施蟄存的小說能重版而盡力奔走,1984年2月27日,沈從文在寫給施蟄存的信中說:“已經給四川人民出版社寫了信。我認為,五四以來老作家中,你的小說至今未重新出版,這是個空白。”可見他在“文革”中的檢討材料中認為施蟄存小說創作近于玩票,實是特殊氛圍下的違心言論。
比照之下,施蟄存就比沈從文等人超然得多。他在《滇云浦雨話從文》一文中詳細梳理了自己與沈從文這些年來的點滴交往,寫沈從文等友人參加他的婚禮,寫他與沈從文在昆明的交往,寫被封為“摘帽右派”后去北京見沈從文……此類細節,絲絲入扣,真切動人。
另外幾位參與寫《關于施蟄存事》的作家朋友如張靜廬、阿英、韓侍桁和王西彥等人,與沈從文一樣,均與施蟄存有過編輯、寫作等文藝交誼。1932年,上海現代書局老板張靜廬、洪雪帆邀請施蟄存主編《現代》雜志;1935年,施蟄存和康嗣群創辦文學期刊《文飯小品》,代理發行就交給張靜廬主持的上海雜志公司。兩人還曾多次合作編輯、校點古籍,據施蟄存回憶:“五十年前,我為上海雜志公司老板張靜廬服務,標點了一部北京圖書館影印的《金瓶梅詞話》,幫老板賺了一大筆錢,自己卻背上了一個‘標點淫書’的罪名,雖然書中的淫言穢語都已刪凈。”另據張靜廬的外孫丁汕回憶,“文革”中華東師大批斗施蟄存,他也參與到喊口號的學生隊伍中。事后張靜廬教訓外孫,厲聲說:“瞎搞,我告訴儂,你們學校里的李平心、陳旭麓、施蟄存都是我的老朋友,他們是啥人我清爽! 尤其是施蟄存,一個很有才華、學問的人。什么洋場惡少,那是一場誤會,以后有空我詳細告訴儂。別人怎樣我管不了,但是儂,不許對他們無理,記牢了嗎?”丁先生的回憶應大體符合實情,由此可見張靜廬與施蟄存之間的感情。
文壇好友在“文革”期間對施蟄存的批判,各有不得已的出發點和苦衷,是在風雨年代里明哲保身且無可奈何的舉動,并不能看作他們之間情誼破裂的標志,終歸是特殊歷史時期的一種特殊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