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麥子:一天到晚游泳的魚

麥子,本名孫素娟,北京老舍文學院第三屆中青年作家散文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于《天津文學》《北京文學》《四川文學》等,所著《所謂絕境,不過是逼你走正確的路》已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微信公眾號:麥子的麥田。
1
還沒數九,一大早就聽到風在上躥下跳,患了失心瘋一樣,穿過小區內的樓群,穿過低空錯亂糾纏的電線,穿過樓旁邊低矮的光禿禿的小樹,穿過停放的車輛,穿過“全副武裝”的行人,還不時發出壓抑的怒喊,刮起地上的塵土和垃圾,打著旋兒地撒潑,不知道它究竟要在人間尋找什么。
我實在不喜歡這樣的冬季,不端莊,也沒涵養。
剛到單位,門衛就告訴我,阿西剛走完三圈,現在辦公室等我。
院里人都知道,阿西喜歡走路,每天早晚都會沿著院子走一圈又一圈,就像院子里的一條魚,游來游去,不知疲倦。此刻,保安室的監控里,他就戴著他的黑色毛線帽,直挺挺地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等我,雙手放在沙發的扶手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北側的魚缸,魚缸里的魚們正不緊不慢地散步。
自從進入冬季后,阿西便戴上了他那頂帽子,就連睡覺也不肯摘下。時間久了,帽子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有次護理員想幫他清洗,被他拽著就是一頓臭罵,此后,再沒人敢動那頂帽子。
門在他的左側,誰出來進去,他根本就不看一眼,就連姿勢也懶得換一下。
或許,在他的世界里,魚比人有趣。他從未費時間如此看人。
阿西個子不高,皮膚白凈。過于白凈,便遮不住歲月饋贈的褶子和老年斑,它們盤踞在他臉上,天天耀武揚威,明晃晃地提醒他在老去。不說話的時候,他就是個儒雅的紳士,仿佛病魔消退,時光被重新拉回到過去,他還坐在某高校總務處處長的位置上,整個人被一團肅穆威嚴的氣場擁簇著,讓人敬仰,也讓人畏懼。
那天他從上到下的衣服鞋帽就如臨時拼湊成的一家人,皺皺巴巴,彼此嫌棄,外面是咧著嘴的黑色羽絨服,拉鏈只拉了一段;里面是暗黃色的毛衣,脖頸處只鉆出一邊襯衫領子,另一邊賭氣一樣窩在毛衣里不肯出來;下面是穿得起了球的黑褲子;腳下穿了一雙足力健老人鞋,但左右反穿,仿佛下一秒就要各奔東西。
直到我走近,他才緩緩地轉過頭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定了十幾秒,毫無表情,仿佛是剛從別的世界穿越回來,需要重新喚醒記憶。
認出我后,他迅速調整了一下眼神,悄悄地拽了拽衣服,似乎是安撫它們,又仿佛暫時調停,不一會兒就調停失敗,手又僵硬地回到沙發兩邊的扶手上。
他看著我,還是那句話,“什么時候放我走?”
我坐下來,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咱倆昨天不是說好了嗎,得走程序,你有素質,能理解人,得給我時間。”
對于記性差又脾氣大的老人,我通常會扮豬吃老虎先發制人,果然,他愣了幾秒鐘,笑意慢慢在唇角、眼角蕩漾開:“啊,昨天咱們說好的呀。”
我無比真誠地點點頭。
他緩緩起身,一步一步朝魚缸挪過去。
看見他走近,魚缸里那群魚慌忙湊過來,對著他的方向,噘起嘴,一翕一合,像在與他對話,也像在等待他的慷慨投喂。
他一字一句地說:“告訴他們,我不是他們的囚犯,他們沒有權力把我囚禁在這兒。”
他說了“他們”,并沒有說“你們”,一字之差,便像畫了三八線一樣,把我隔在了他這邊,我是他的盟軍,在此地與他締約。
說完,他扭頭朝外走去,魚們也掉頭,朝遠處游走。
2
送他來養老院的是他雙胞胎哥哥的愛人,笑容明快,打扮時髦,雖然不再年輕,但仍能看出家境優渥,多年來保養得當。
六月的北京,已經開始燥熱。她不會開車,花了三個多小時,從市區坐公交車過來,汗淋淋地坐在了我的對面,認真探討著阿西的養老問題。
聊完養老院的價格和服務后,她很滿意,自顧自地抱怨起阿西的冷漠。
阿西父母早就過世,他性格孤僻,從未婚娶,和哥哥、妹妹向來關系不睦,一向鮮有往來。直到接到派出所電話,哥哥一家才知道他出事。
原來,沒退休之前,阿西還能在單位食堂解決一日三餐,退休后,患上阿爾茨海默癥,沒有人督促看病吃藥,這病便一日日嚴重起來。他不會做飯,走不了遠道,只認得方圓500米的路,便把家旁邊的飯店當餐廳,日日兩點一線往返。飯店的菜品一般油大鹽多,加上他尤喜甜食,剛退休三年,好好的身體硬是吃出了糖尿病。
不久后,他就連飯店的路都不記得了,只能靠翻撿小區內垃圾桶里的殘羹冷炙過活。發病那天,他顫顫巍巍翻遍了所有的垃圾桶,也沒有找到吃的,走回樓下,一頭倒在了單元門口,被人發現報了警。
偏他哥哥阿東身體也不好,兩兄弟由于家事和彼此性格,積怨太深。哥哥根本不想管他的事,好在,嫂子古道熱腸,連拉帶勸,這才肯與醫院配合,積極搶救。后咨詢律師,在公證處簽了協議,把阿西房子租了出去,連同工資都放在他好管事的嫂子那里,負責為他養老送終等一應費用。
在醫院三個月,度過了漫長的危險期。病床實在緊張,院方便催促他們出院。網上查找對比了好久,這才輾轉找到我所在的養老院。
她參觀了院內區域,看到失智區老人有人呆傻、有人大鬧,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阿西安排到正常老人區域,她寧愿花高價讓阿西住單間,以確保不影響別人。
養老院空房多,自然十分歡迎。
第二天,他們便開車送阿西入院。除了常規手續,還多了一份北京某知名醫院開具的重度老年癡呆證明,同時交代給護士的還有美金剛等精神類藥物。阿爾茨海默癥不可逆,吃藥只能暫時緩解,或者縮短輕癥轉重癥的進程,他嫂子表示這些他們早就知曉,所以才如此費心為阿西尋找合適的“家”,希望他能在這里度過生命中最后的時光。
那是我第一次見阿西,他坐在輪椅里,被哥哥推著,身體虛弱,目光呆滯,嘴邊布滿胡子茬,并不準備回答任何人提出的問題。
當時正是院里最美的時候,月季花、薔薇花粉墨登場,煞是好看,香氣溢滿了整個院子,吃過晚飯后,三三兩兩老人聚集在各自區域門口坐著聊天。
阿西仿佛嗅到了某種危險,死死地拽著嫂子的衣服一角,不肯放手,低聲詢問:“咱們什么時候走?”
他嫂子不得不彎下腰,大聲跟他解釋:“你看,這花開得多好啊。這是療養院,你先在這里,等你療養好,咱們就回家。”
很多老人對養老院有抵觸,內心會認定送到這里就是被遺棄,我們都會提前囑咐家屬,一定不能跟老人說是養老院,換成“療養院”,聽起來更容易接受。
阿西異常敏感,他緊跟著問:“要多久?”
她回答:“很快。”
“很快是多久?”
“你先待一個星期看看,不行咱們隨時走。”
他這才慢慢松開了手。
臨走,隔著大鐵門,哥嫂朝他揮手示意,“在這兒,要好好聽話。我們有空來看你啊。”
坐在輪椅上的阿西,看著他們,并不說話,直到他們的車絕塵而去,他還固執地攥著輪椅上的轱轆,不肯回去,在門口跟護理員僵持了許久。
3
為了讓老人更健康,養老院每天會組織兩場集體活動,曬太陽、喝水、扔球、做手指操,他剛來的時候,行動不自由,被護理員推進活動的隊伍里。他不情愿,也無可奈何,便板著臉,不做任何動作,不跟任何人互動,一動不動,木無表情,對外界的音樂、打招呼聲更是充耳不聞,像是獨自生活在另一個平行空間,與這里的人和事毫無牽連。
等身體略微好轉,能扔掉輪椅了,他便無視集體活動的邀請,要么在房間內躺著看書,要么不停地在院子里轉圈走。
他看書不挑,任何書籍、報刊,他都能鉆進去讀得津津有味,而且閱讀速度極快,仿佛他一日三餐靠的不是米面糧油,而是靠咀嚼進食這些白紙黑字過活。他嫂子給他訂了幾份報刊,遠遠趕不上他夜以繼日看書的速度。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我便從家里、朋友處四處搜羅各種報紙書刊。他珍視每一份報刊,再怎么邋遢,也始終保持著一個讀書人的體面,保持書刊的干凈整潔,看完后準時到辦公室找到我歸還,臨走還不忘望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一聲“謝謝你”。
他哥哥說,他從小就喜歡讀書,是個書癡。只可惜,書中沒有顏如玉,他也不是聊齋里的玉柱,大半輩子下來,仍舊是孤家寡人。
除了看書,他還喜歡走路,沿著院子里所有能走的路不停地走,雖然很慢,但也堅持走,像是要把這世間他沒有走過的路,全部要走一遍,又像是只要不停地走,他就能走到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不屑與其他人為伍,因為我常給他帶書,且他聽旁人說我好寫作,便對我多了一份信賴。
哥嫂常來看他,卻不肯帶他離開,他內心不滿,表現出來就是橫眉冷對。哥哥有時忍不住當面發火,“你擺臉色給誰看?當你是誰?除了我們,誰還管你?沒人欠你的。”妻子責怪丈夫不肯體諒阿西,“他就是個病人,你跟一個病人計較什么?你要是計較,證明你也有病該住院了。”
我常盛贊她的善良無私,她便把我當知心人,有時間就跟我傾訴,“看阿西不理解,我心里也委屈,但是,誰讓攤上這種事了呢,我也盡力了,兄弟姐妹之間沒有什么贍養義務,只能這樣幫扶幫扶,我家里還有倆外孫要帶,也抽不出時間來照顧他啊。”
知道阿西以前高校退休,很多老人私下戲稱他為“教授”。有天,照顧他的護理員脫口而出叫他“教授”。次日他嫂子來探望,他破天荒第一次露出笑容,“你知不知道,我升教授了,院長破例提的,這下工資又要漲了。”嫂子知道原委后哭笑不得。
有次,我給他送報刊,看到他站在窗戶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排成一排坐輪椅的老人,冷冷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他倆就是騙子,把我騙來這兒。”
親情之田撂荒已久,如今哥嫂能不時探望,已是格外開恩的情義。我總是試圖為他們辯解:“人家可沒騙你,這兒不挺好嗎?”
他冷笑一聲,轉頭對著我說:“好,哪里好啊,外面到處都是不會走路的傻子。別以為我跟他們一樣。你不知道,我現在拿的可是教授的工資,可高了,他們偷了我幾百萬的工資。我要找我們院長,告他們。”
我還想解釋什么,突然又笑了。我也忘了,阿西是個病人,被奪走記憶的病人,被猜疑包圍的病人。
望著他因憤怒變形的臉,我內心充滿了悲憫,如果每個人都有一面年輕時便能看到自己衰老模樣的鏡子,阿西見了會如何,會悲傷嗎?還是羞愧?或許,我們都不該為年老羞愧,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如何老去,坐著輪椅?住在醫院?被病痛折磨?被親人厭棄?還是得命運恩準能健康地活著?
母親常跟我說:“相信好人有好報吧。即使沒有好報,看在你曾經做好事的分上,那些承接你老年的人,或許會對你多一些善意和擔待。”
那么阿西呢,我不知道他年輕時候是否做過好事,但如今,他應該算是被哥嫂擔待了吧。
4
入冬的一天,阿西突然病了,流口水,左側手腳不聽使喚,被緊急送往醫院,醫生給出的診斷是輕度腦梗。
出院后需要康復,他被哥嫂臨時安置到了另一家有康復器材和資質的養老院。
原以為,阿西的故事就此結束。沒想到,不久后,他又被送了回來。
那家養老院硬件環境好,如五星級的賓館,阿西在那里住單間,請的是一對一特護,服務周到,價格是這里的兩倍。
他被送回來的理由是,雖然那里各種軟硬件條件好,但總不及我們這里有人情味。過了許久,他嫂子才忍不住私下跟我說,阿西是被清退出院的。
他一對一的特護叫小艾,專門護理他。小艾三十多歲,長得好,脾氣溫柔,工作細致,深得老人們的喜愛。剛開始,阿西不肯就范,每天吵著想要去見院長,全靠小艾軟言細語地做工作,才安生下來。
或許是平生從未與女性如此親近過,小艾又是專業人員,接受過正規護理培訓,洗臉、刮胡子、泡腳、洗澡、喂飯、喂藥,無一不讓阿西感覺到溫暖和妥帖,很快他就習慣事事依賴小艾。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他就成了小艾的尾巴。小艾去哪兒,他就會緊跟著去哪兒;小艾說什么,他做什么;小艾喂飯喂藥,他從不拒絕;小艾打掃衛生,他就不錯眼珠地看著。遇到哪天小艾休班,他就跟丟了魂一樣。
他說他沒病,即使有病,見到小艾就好了。他甚至跟哥嫂暢想未來,說他想好了,病好以后要跟小艾結婚,小艾是真心對他好。
哥嫂隱約覺得要出事,斥責他不要癡人說夢,人家對他好只是工作,阿西哪里聽得進去。
突有一日,小艾老家有事,辭職了。阿西瘋了一樣,派誰去看護他都不要,天天一身臟跑到辦公室找小艾,歇斯底里地讓人家把小艾交出來,已經嚴重影響了院方辦公。
除此之外,他還開始每天出去撿破爛,把院里能撿的東西全部撿回來,別人扔掉的藥盒、奶箱、過期食品、樹枝,屋子里堆得跟小山一樣,小艾在的時候,他還能聽話,但小艾離職了,沒有人能管得了他。
同時,院方還懷疑,小艾的辭職可能跟阿西的糾纏也有關系,找到他哥嫂,委婉建議給阿西換個地方。
哥嫂說盡了好話,也無濟于事,只能帶著阿西重新回來。
人生海海,阿西像條魚,游來游去,還是游到了我們這條河里。
5
養老院的夜,格外地長。
他房間的燈就是院子里一盞微弱的長明燈,不到天亮絕對不會滅,他似乎從來就沒有睡覺的打算。他常常和衣躺在床的尾部,雙手枕在頭下,神情詭秘地看著攝像頭,唇角蕩開一波又一波的笑意。
沒有人懂得他的笑意里藏著什么。
好不容易燃起的愛情小火苗被現實一盆水給撲滅了,再回來的阿西無比沮喪,更加沉默,也更加瘦弱,不再看書,也不再找我要書報,但仍喜歡一圈圈地走路,盡管這時,他走路已經很慢很慢,有時甚至會不時趔趄。
院里三令五申讓護理員嚴加看護,不許他出屋,怕他摔倒,他從來不聽。鎖了門,他就開窗戶沒完沒了地喊,不是喊“救命”,就是喊“救火”,再就是喊“殺人了”,護理員被他折騰得不勝其煩,沒辦法,只好請示領導重新又打開房門。
他不是特護,沒有人一對一地守著他,護理員稍不注意,他就能躲過所有人的視線悄悄溜出來。
偶爾來辦公室找我,仍舊是要走的事情,他抓著我,就像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固執地坐在沙發上等,遠遠就能聞到他身上數日不洗澡散發出的味道。
他不愿人碰他的身體,剛開始,哄著他明天就要離院,他才肯洗澡。后來,無論你說什么,他都不讓洗,仿佛在為什么守身持戒。
輪到我值班,看著監控里的他,我常常想,如果能穿越到過去,見到了阿西,正遇到他的盛年,我會跟他說什么,放開心胸?珍惜健康?善待親人?或者說找個伴侶?可他那么固執,那么孤傲,又怎肯聽。
辦公室的魚缸和魚都是院長臨時起意買的,院里沒人懂得養魚,阿西回來時,原來的那缸魚全死了。
那天,他來,看著空空蕩蕩的魚缸,有些茫然無措,“魚呢?”
在養老院,我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不能說“死”字,擔心老人忌諱,猶豫了好一會兒,我才回他:“魚,回家了。”
阿西急了,“你都放魚走了,咋不放我走?”
我笑笑:“這就是你的家,你要走去哪里?”
阿西回頭定定看我,仿佛不認得我一般,認真地說,“我的家不在這里,我記得我的家。”
或許是聽到了阿西的話,或許是看著魚缸空了的確不好看,兩天之后,院長又買來很多魚,你追著我,我追著你,熱熱鬧鬧。
他再來,看到魚缸,眼睛里有了笑意。
對于他,我不知道,是希望魚缸有魚,還是沒有魚。后來,他只是過來坐一下,看一會兒魚,就走了。
我喜歡給老人拍照,為他們和家人留下難忘的瞬間。阿西第一次來,扔掉輪椅后,可以自由出入,我曾給他拍過一張照片,那張照片里的他,黃色半袖,紅色太陽帽,在初夏的午后,一臉燦爛,眼睛里閃著喜悅的光,和現在一臉陰沉的他判若兩人。
我不知道該替他難過,還是替我難過。他早忘記了過去曇花一現的歡喜,可我記得他曾經的光芒。
6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很晚,養老院里沒有照亮的路燈,漆黑一片。
一日凌晨,阿西偷偷溜到院子里,又像魚一樣開始游來游去。
跟平日里一樣,他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走,或許是腳下一軟,或許是走快了,或許是犯了低血糖,又或許是轉彎轉急了,他一頭扎進了旁邊的花池里。那頂“長”在他頭上的帽子幫了他的忙,稍作緩沖,整張臉離被塑料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月季花根就差幾厘米。
等有人發現時,天已蒙蒙亮,他滿臉是血卻異常清醒地等待救援。
好在,手腳無傷,除了眼角縫了三針,其他并無大礙。
從醫院回來后,他不肯吃藥,說那是哥嫂給他的毒藥,害他走不了路,這才摔倒,護理員緊急通知我過去。他的哥嫂也因為每次來都被他罵,有些灰心,很少探望,越來越像個電子銀行,只負責準時轉賬。這次他受傷,也僅是轉賬后微信致謝。
看著他一只眼睛被紗布遮著,另一只眼睛惡狠狠瞪著我的樣子,我突然想到了國產動畫片里的灰太狼。阿西從來都是面惡心善的灰太狼,只是,窮盡他這一生,他沒能等到他的紅太狼。
命運懂得一切,對誰都有足夠的耐心。別指著它會憐香惜玉,在它眼里,男女平等,老少平等,生老病死、悲歡禍福都是它賞賜的禮物,不知何時,就會降落在你的身上。當然,它不會叫你一直浸在苦海里,也不會一直分發蜜糖,多的時候,打你一巴掌,回頭再賞你一塊糖,如果你不領會它的這份苦心,它沒準兒會冷笑著收回,暗暗再踹你一腳。
看到我來,他還是那句話,“啥時放我走?”
我看著他,心里憂傷泛濫,“他一個單身的人,無父無母,無牽無掛,為何有如此執念?”
他又生氣地喊:“我不是囚犯!你們沒權囚禁我!”
這次,他說的是“你們”。沒有了送書送報的情分,我也被他并入“敵人”的行列。或許就在說“這里是他的家”那日,我已喪失了他的信任,我與他之前的盟約也已被他單方面解除。
我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勸慰。誰不是囚犯呢,囚在這具肉身里,囚在各種瑣事里,囚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里,囚在愛恨情仇的關系網里。
我佯裝答應他,等他這次傷好了,就為他主持公道,帶他去見院長。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最后一次“騙”他,最后一次看他吃完飯,最后一次看他聽話吃下治他病的藥。
那之后,我將自己從養老院解放出來,回頭去看他,鐵門之內,房間之內,他被年月和病痛牢牢捆綁,掙扎不得。
聽說他去世的消息,是五個月后,我已經離開養老院。
據說,阿西后面找不到我,就不再去辦公室了,接著就走不動了,進食少,氣力也小,就連下床都成了難事,瘦成了皮包骨頭,長期臥床又患上了嚴重肺炎,拉到醫院搶救了十多天,用上了所有昂貴的搶救手法,還是走了。
他被釋放了,從養老院的魚缸里,從塵世里的籠子里,徹底釋放,恢復自由之身。
那晚,我恍惚看到他又顫顫巍巍地走到辦公室,戴著那頂看不清顏色的帽子,看著魚,“你說,魚一天到晚游泳,它不累嗎?”
我沒回答,只想問他一句:“那你呢?阿西,過去你累嗎?現在,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