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為什么是十二個
“又十二日,謂之花朝節,皇太后(指慈禧)是日至西苑中為觀剪彩之戲,先遣派太監人等預備紅黃各色綢緞,由宮娥等剪之成條,每條長三尺許,寬二寸余,系之于牡丹花及眾花木之枝上,宮娥太監等取紅黃各條系畢,滿苑中紅黃各條飛揚,而宮娥等盛服往來,五光十色,宛如穿花蝴蝶。”這是1942年刊于《立言畫刊》第180期第22頁的《清末內廷花朝節盛況》(作者退叟)一文中內容。繽紛美景,如在眼前。
提起花神,常被誤為是南方習俗,其實它源于北方,自唐代起一直延續,老北京有多座花神廟,最著名的是圓明園匯萬總春之廟(毀于1860年,兩通廟碑仍存,在今北京大學燕南園)。歷史上,屈原、李白、歐陽修、白居易、蘇東坡、楊延昭、梁紅玉、西施、公孫大娘等都曾被視為花神,可見花神文化影響之深。
隨著央視馬年迎春聯歡晚會中的節目《賀花神》爆火,且一年一度“花朝節”將至(有農歷二月初二、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三種說法,明清后多取二月十二日),被稱為“中式浪漫”的花神文化引起廣泛關注。
不少人好奇:神總該一個蘿卜一個坑,為何花神一下子冒出12個?是不是編制太多了,該精簡了吧?其實,早期花神也只有一個,即女夷,后期隊伍發展,規模越來越大,其增長之勢,非人的意志可轉移。本文主要依據學者楊瑞的《歲時花朝:唐宋以降“花神”形象的嬗變》,試作科普。
將錯就錯 花神隊伍趁機壯大
十二花神其實是往少說了。《紅樓夢》第七十八回,賈寶玉說:“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所謂“百花神”,真是百余位。
最早的花神是女夷,乃“天帝之女”。《淮南子》記:“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谷禽鳥草木。”《淮南鴻烈解》注為“主春夏長養之神”。此說未見于同時期其他古籍,可能來自民間,是先民們在生產實踐中,感受到自然節律對農耕的重要性,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尚缺文化賦意。
唐代時,花神一分為二,據明人陳懋仁在《庶物異名疏》中記:“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弟子,花姑亦花神。”女夷不是“天帝之女”么?怎么成了魏夫人的徒弟?花姑又是誰?
魏夫人即東晉女道士魏華存,據上清派早期經典《真浩》記,她在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攜各路仙真下凡,親傳上清經典于茅山道士楊羲,開上清一脈,被尊為南岳夫人。她的女徒弟叫華姑,又名黃靈徽,修煉后“年邁八十,貌若嬰孩”,于唐開元九年(721年)飛升,轟動一時,唐玄宗令將華姑事跡編入《后仙傳》,后著名書法家顏真卿為黃靈徽寫過《撫州臨川縣井山華姑仙壇碑銘》,不知為何,把華姑寫成“花姑”(古代華、花二字互通),把黃靈徽寫成“黃令微”。
既然“黃令微”是“花姑”,升天后自然當花神,成女夷同事,可“黃令微”有學歷,為給女夷補足短板,晉朝魏華存被算成漢代女夷的老師。
黃靈徽與農業沒半毛錢關系,無當花神的資格。古籍倒是記錄過幾位準花神,如東晉無名氏著《漢宮春色》,稱漢惠帝的張皇后死后成花神,因“生前容德兼美……或抱沉冤以沒……皆為花神”;再如五代沈汾的《續仙傳》(書佚,部分內容見《太平御覽》)記,道士殷七七遇杜鵑花神。這兩例顯然更像回事。
文化賦意是各方博弈的結果,不可只從常理推斷。從結果看,“黃令微”成了主流說法,并給原本只是自然崇拜的花神文化注入永生、超越、愛美、自我修煉等道家文化內涵。
在道家文化啟發下,中國的花神文化形成“花信風”觀念,肇始于南唐徐鍇的《歲時廣記》(書已佚,相關內容轉抄在南宋程大昌的《演繁露》中),即:“‘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至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在古人看來,不同品種的花開放時間不同,同品種花則相近,必然是一種花有一神,各司其責。花神隊伍有了壯大的借口,但直到明代,“擴編”才基本完成,開始用十二花神代表十二月。初期皆女神,后擔心陰陽失調,一半換成男神,甚至干脆擴編成二十四花神,男女搭配。
既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
花神超編,可能還有一原因,即中國幅員遼闊,各地花期不同,形成不同風俗。
有關花朝(意為花的生日)的最早記錄出自春秋時范蠡的《陶朱公書》(書已佚,相關內容轉抄在《月令粹編》中)稱:“二月十二日為百花生日。無雨,百花熟。”春秋至西漢是中國歷史上的溫暖期,平均氣溫可能比今天高2℃,花期早。
唐代亦屬溫暖期,平均氣溫比今天高1.2℃。唐代定二月十五日為花朝節,與元宵節、中秋節并稱三個半月節。唐德宗貞元五年(789年)廢正月晦日之節(農歷每月最后一天,人們通過祓禊、宴飲等祛邪祈福),以二月初一日為中和節(祭天地、山水、百草等,后漸成龍頭節),這可能是一些地區將花朝節定在二月初二之源。
晚唐羅虬著《花九錫》,稱賜花九種高規格禮節,即“一重頂帷(障風),二金錯刀(剪折),三甘泉(浸),四玉缸(貯),五雕文臺座(安置),六畫圖,七翻曲,八美醑賞(醑音如許,意為美酒),九新詩(詠)”。進一步打開了花神文化的內涵。
自唐至清,花朝節成豐富多彩、特色鮮明的民俗節日,代表美食是花朝糕,據明代彭大翼《山堂肆考》記,用鮮花與米一起搗碎后蒸成,傳說是武則天首創。宋代時,每年二月初九,皇帝都以此糕賜近臣。明清時,“今則于初二日戴蓬草,并和以米粉煎為餅,或只取所余年糕煎食,以應節物”。
唐人已將紅色彩綢條系在花枝上,稱“賞紅”,傳說道士崔玄微為護百花不受狂風摧折,立朱紅旗幡,上設符咒,本文開頭時提及,晚清宮廷仍行此。
“挑菜”習俗也出自唐代,源于“曲江拾菜”,即挖野菜,南宋宮廷在花朝節時辦挑菜宴,把“挑菜”設計成類似摸彩的游戲,輸者現場吟詩,或懲以吃生姜、喝涼水。士人在這一天“競買花木植之園圃”,百姓則“下瓜茄菜種”,人們認為此日栽植易成活。
花朝節還是踏青時節,女性結成“撲蝶會”,一起出游。男孩們鐘情斗草游戲,“武斗草”指各持草莖,勾連對拉,先斷者輸;“文斗草”則手持花草起名,讓同伴對句,貼切者勝。
宋朝時官方規定,地方官須在此日“出郊勸農”,據南宋吳自牧的《夢粱錄》記:“此日帥守、縣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賜之酒食,勸以農桑,告諭勤劬,奉行虔恪。”
李衛沒混入花神隊伍
花朝節的重點是祭祀與吟詩。
南宋時,蘇州已有祭獻“百花大王”活動,多地建花神廟,“種種香花異果供養,掛名賢書畫,設珍異玩具,莊嚴道場,觀者紛集,竟日不絕”。
古代農民據花朝日預測收成:晴則豐收,即“花朝日晴,則百果多實”;雨則艱難,所謂“有利無利,但看二月十二”“雷打百花心,百樣無收成”。《致富奇書》也說:“十二日為花朝,夜里要晴。大抵二月怕夜雨,若此夜晴,雖雨多不妨。”
花神的作用大,怎樣才能討其歡心呢?古人想到了詩和美人。明代黃周星筆下的花神祠,是“閣中置木主,以奉祀百花之神,如東皇封姨亦與焉。兩傍配以歷代之才子美人,如司馬長卿、卓文君、秦嘉、徐淑之屬”。
據學者高雅在《花朝節及十二花神的傳說與研究》中鉤沉,清代至少有3種花神名單,兩種是男女各12人,一種是男女各6人。女花神皆美人,如楊貴妃、虢國夫人、西施、花蕊夫人、江采萍、宓妃、貂蟬、王昭君等,兩人是女中豪杰,即公孫大娘、梁紅玉。男花神多詩人,如李白、皮日休、周敦頤、范成大、高似孫、白居易、楊萬里、林逋、蘇東坡等,鐘馗憑才華與正直,亦中選。
花神文化精致、開放,但也有人想渾水摸魚。學者馬驍、吳曉敏、陳東在《廟制仿西湖,云楣天藻敷:乾隆皇帝與花神廟》中,鉤沉出一段往事:
圓明園匯萬總春之廟仿自杭州湖山神廟(俗稱花神廟),它是名臣李衛在雍正九年(1731年)建的。乾隆首次下江南(1751年),游覽過該廟附屬的“竹素園”,第二次(1757年)、第三次(1762年)也去了該園,并寫詩。1770年,乾隆批準在圓明園建匯萬總春之廟,“每月每日香燭供獻,萬壽圣節并花朝年節安擺貢獻”,在詩中,承認“廟制仿西湖”。
直到第五次下江南(1780年),乾隆才發現不對勁,問大學士嵇璜,為何廟中花王形象“粗俗乃爾”,嵇璜說,那是按李衛的模樣塑成,廟東樓有二女像,是他最寵的妾。乾隆問,李衛像旁為何還塑個麻子像?嵇璜答,那是野茶館說書的季麻子,李衛喜歡聽,就把他的像塑在身邊了。
乾隆大怒,說李衛本是做小買賣的,在督撫中也非“公正純臣”,得雍正恩眷,頗“任性驕縱”,在江浙工作也沒成績,竟敢“立廟,永享祠祀”,下令將李衛等像搗毀,扔到西湖里,重塑花神像,據說“花神精彩,猶奕奕動人”。可不知為何,杭州湖山神廟原本香火旺盛,毀了李衛像后,急轉直下。嘉慶元年(1796年),梁章鉅任江蘇巡撫時,“廟貌已敝”,后倒塌,清末時舊址改建左宗棠祠。
乾隆發飆,源于李衛趣味太低,煞風景,而乾隆對花神有美好想象,一生寫過80多首與花朝相關的詩。
毀李衛像后2年,避暑山莊的匯萬總春之廟亦建成(1913年毀于軍閥混戰),其中塑像“老穉(同稚)姸媸(音如吃,意為貌丑),紛紜萬象”,意思是有老有少、有美有丑,只要生動傳神,乾隆都能接受,只是混入一個李衛這樣沒品的,實在受不了。
愛美是人的天性,會美則看個體的修養。花神雖多,卻沒一個是濫竽充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