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劉愛玲:虛構的記憶(2026年第9期)
“本周之星”是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的重點欄目,每天經由一審和二審從海量的原創作者來稿中選取每日8篇“重點推薦”作品,每周再從中選取“一周精選”作品,最后結合“一周精選”和每位編輯老師的個人推薦從中選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發推薦語和朗誦,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評選以作品質量為主,同時參考本作者在網站發表作品的數量與質量,涵蓋小說、詩歌、散文等體裁,是對一個寫作者總體水平的考量。
——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劉愛玲

劉愛玲, 60后,畢業于魯迅文學院陜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中國作協會員。2002年開始文學創作,出版有長篇小說《把天堂帶回家》《米家村九號》《楊柳巷紀事》及中短篇小說集《西去玉門鎮》等。中篇小說《上王村的馬六》獲第三屆陜西柳青文學獎,短篇小說《落山坪》獲第二屆延安文學獎。作品入選《陜西文學六十年》《陜西文學作品選》及年度小說、年度精短散文等多種選本。
作品欣賞:
虛構的記憶
1
她一直懷疑,她虛構了自己的記憶,進而,虛構了人生。
采風活動結束的那天晚上,她接受了一場個人專訪,她說,“我曾三次來到延安。”后來她想,這個數字嚴重不對。自己的身上明明有五個刀口,而這五次手術都是在陜北做的。一個刀口一次,而進入陜北第一站的落腳點是:延安。
確切地說,是延安寶塔山下的紅衛旅社。
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到處是紅衛、衛革之類的命名。她記得自己有個女同學就叫紅革,現在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
昨天,從電瓶車上下來,她的輪椅被人推著,沿著寬闊的步道上寶塔山,粗糲的石板路,輪椅軋上去,咯噔咯噔地跳躍,她的記憶就在時光中不斷切換。
她沒上過寶塔山,然而寶塔的燈光卻在她的記憶里亮了四十多年。大約四十多年前,她住在寶塔山下的紅衛旅社,晚上就躺在那間小小的麥秸泥墻房間的炕上,她每天傍晚都盼著對面寶塔山上的燈光亮起來,像星光一樣刷地一聲,將黑乎乎的延安城照亮。
父親把她放在旅館里,出去找北京支援革命老區的醫療隊了。每次出去之前,他都會告訴她,你看到寶塔上的燈亮了,爸爸就回來了。
她靜靜地躺在炕上。聽街上馬車吱吱扭扭的車輪聲。馬蹄輕叩地面,單調的是一匹,復調的應該是兩匹,還是三匹?車輪聲也會更大一些,偶爾有馬匹走過門外時打響鼻,她聽得清清楚楚。
漫長的時光那么難挨。夕陽西下,倦鳥歸巢,在窗外那棵叫不上名字的樹上叫成一團。一縷金色的余暉打在炕的一面墻上,接著,傍晚來臨,房間被一張巨大的黑布蒙住的時候,恐懼也就完全降臨!
她牢牢記著父親的話,耳朵變得極其敏感,即使鳥兒扇動了一下翅膀,或者一縷微風穿過樹葉向一個方向義無反顧地奔去。
從花格子窗戶里望出去,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對面黑黢黢的山頭,直到那一絲輪廓消失于深沉的天幕之中。接著,刷地一聲,那已經完全隱于夜色中的寶塔亮起一串燈火,先是昏暗,之后明燦燦地勾勒出寶塔的輪廓。
四歲的她,視力是那么好,一直想數出那一串燈火的數量。一顆、兩顆……可從沒數清過,這成了她迄今為止的遺憾。
在不斷反復的清數過程中,恐懼消散,父親吱呀一聲推開虛掩的房門,呵呵笑著回來,說,“醫療隊找到了,我們明天就過去。”
早晨,父親會在麻麻亮的天光中走兩里多路,找到延安城里不多的一家羊湯館,端回一大搪瓷缸子羊肉泡,里面泡的饃是玉米面摻麥面蒸的,俗稱兩面饃。有時會買回一兩塊粘糜子糕,上面粘著幾個紅彤彤的大棗。這是當時延安城里最好的吃食。而父親吃的是從家里帶來的豌豆面鍋盔,時間長,已經長毛了。
又總是一間簡易的場房,孤零零坐落在有著高大麥秸垛的大場里。進入這間農民平常碾場時放農具放糧食的簡陋房間,粗大的房梁上掛著層層疊疊金色的玉米棒子。她就躺在玉米棒子下的簡易床上做手術。麻藥不好,得半小時才起作用,打麻藥的針扎進了肉里,左一下右一下推藥,那時,剛剛還給醫生唱歌的她哭得聲嘶力竭,汗水與淚水順著耳朵流進了頭發。
她一直懷疑那個女孩不是自己。隔了四十多年的時光,她審視躺在那張簡易床上的女孩,因為醫療隊人手不夠,每做一臺手術,都要患者的家屬進去壓身子。那女孩被父親的大手壓著,父親的淚水與她的淚水交織在一起。
她懷疑自己虛構了一個到處彌漫著黃土氣息的塞上古城延安,虛構了一個四歲的躺在紅衛旅社炕上,等著被窗外寶塔照亮的女孩,以及她的一段人生。她沒有上過寶塔山,但父親曾為她帶回過一朵山丹丹花,說是寶塔山上的。于是,她還虛構了寶塔山滿山遍野的山丹丹,簇擁著一頂燈火闌珊的寶塔。為此,四歲的女孩學會了那首屬于延安也屬于陜北的紅色歌曲《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當咯噔咯噔的輪椅終于登上寶塔山,她的腦海里浮現出那朵搖曳的山丹丹花。那么,當年,父親是在哪一個位置采下了它的呢?
很多的游客站在廣場的圍欄邊眺望著高樓林立的延安城,她也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座記憶中的橋,久久凝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找的是什么——她想找到那間虛構了太久的紅衛旅社,旅社里的服務員那溫暖的腿窩。很多次她是在那里睡著的,躺著聽她們開會,學習毛主席語錄,一邊等著尋找醫療隊的父親回來。
它在哪里?她們到底在哪里?
2
初夏的早晨,金色的陽光照在臉上,有烘烘的熱意,幾位作家朋友在樓下等她。
出發前,組織者拿出一條小橫幅,上書白色大字:重走路遙路。他們把橫幅拉開,請小區里的鄰居拍下一張照片。金色的陽光斜映在她臉上,似乎能看得出細小的絨毛。她的眼睛瞇著,神情有點恍惚。
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去陜北。
讀《平凡的世界》的那一年,她剛剛有了寶寶,又生病,眼睛怕光、流淚。她一邊流淚一邊讀那厚厚的書本,情緒隨著孫少平與孫少安的命運起伏。在書里,自己的城市被作者換了個名字叫銅城。還有孫少平到銅城時的那一串燈火,不就是當年最繁華的火車站嘛!
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對文字的熱愛,像光,透進灰暗中的一個角落。又像一段向上的階梯,而她是塵,在光里沉浮。
她記得自己上中學時學校旁邊有個延安轉運站,所有南來進入陜北的旅客都要由此轉車,去往延安或更北的陜北。后來她知道,那部獲得茅盾文學獎的小說是在自己的城市完成的,作者還在東部的鴨口礦區體驗過生活。而他掛職的銅川礦務局宣傳部,距離她的家直線距離不到三里地。
她見過路遙。一間大禮堂擠滿了文學愛好者,講座快結束的時候,路遙進來了。他一身牛仔裝撐得滾圓,黑青的臉上皮膚似乎透明。他幾乎沒有說話,只露了下面,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就又從禮堂側面的一道小門出去了。過了沒多久,他就因病去世。
現在,他們從《平凡的世界》里的銅城出發,去追尋他的足跡,去解密一位作家成功的秘訣。他的生活背景是怎樣的?他為什么能寫出那樣的文字?《人生》里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到底哪個是他?文學與生活的關系是怎樣的?在解密這一切的同時,她想弄清寫實與虛構的秘密。
因為她也開始寫小說了。
她與她的朋友們都走上了路遙曾走過的那樣一條崎嶇小路。
與幾十年前一樣,延安,成為他們進入陜北的第一站。
沒有土路,沒有吱扭吱扭叫著的馬車,他們在路邊一家豐盛的餐館里,要了一碗最大眾的羊肉剁蕎面,大塊的羊肉堆在面上,如果沒吃飽,面可以隨意加。
坐在那間小餐館里,喝著濃郁的羊湯,望著門前寬展的車水馬龍的大路,她懷疑自己虛構了四歲的時光。虛構了一個生著病的在陜北來回找醫療隊的女孩,虛構了那些農村場房里金燦燦的玉米棒子下的簡易手術床。
路過延安革命紀念館時,她看到高大的拱形門廊,臉頰上一瞬間傳來四歲那年父親帶她去參觀,進門時由門頂垂下的金絲絨掛簾毛絨絨的觸覺,進而眼前浮現出被父親抱著去棗園參觀毛主席辦公地的情景。
延安,這是一片紅色的熱土,她四歲時就知道。現在,這里還是一片文學的圣土。走出了路遙,還走出了史鐵生,一個寫作群落,仿佛天生就是為著文學而來。而那些外來者,腳底一沾上這里的黃土,就得到了某種讓人驚訝的力量,那力量無疑與文學有關。
他們一路追尋著路遙的足跡,由他的出生地到他最后的長眠地,以及他寫作《平凡的世界》的地方。在他體驗生活的鴨口礦區,在那面他穿著下井的工服與工友們斜依著聊天曬太陽的斜坡上,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他依然在那里半躺著點燃一顆煙,與工友們談笑風生。
他們特意拜訪了《平凡的世界》中唯一以原名出現的人物安鎖子,聽安鎖子講他與路遙在井下的日日夜夜。他們還去看了他在礦上住過的房間,一條小河在門前緩緩流過。每天下午,他要爬上一面小坡,去礦上的小賣部買煙,那是他夜晚寫作時的“糧草”。
在清澗路遙故居,站在他家院子里的那棵棗樹下,她想象一位少年放羊回來,把羊拴在樹下進屋,他的肚子很餓了,進屋卻沒找到吃的……
就在這樣的探尋中,這位衣衫襤褸的少年,這位性格倔強的少年,他的雙腳踩著這片被黃土高原的風割出條條溝壑的土地,向他們走來。他走進了延大,走進了西安,走向了中國文壇,之后,長眠于他的母校延大的鳳凰山麓。
他的疼痛、他的快樂、他的理想、他的付出。
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她似乎讀懂了他成功的秘訣。
3
他們是被上天咬過的蘋果。
被咬過的果子往往最甜,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們在內心虛構著時光的完美,文字成了他們擎在手中的火炬,將并不完美的時光照亮。
他們拒絕“殘疾”這個字眼,這個詞語是殘忍的。
一只巴掌伸出了五根手指,五根手指各不相同,難道你能說,拇指或小指是“殘疾”的嗎?因為拇指太短而小指太小?
他們只承認各自身上的特點都是獨一無二的,是他們成為自己的理由。
現在,她又一次來到了延安,是以文學的名義,也是以被上天咬過的果子的名義,不管她的內心愿不愿意,在她身上,這兩種事物是不可分割的。
曹谷溪老人以八十高齡講述的史鐵生與路遙的故事讓人感動。作家侯波、成路、高安俠、李玉勝、高濤,以各自的切身體會修正著這一群人的文學方向,為他們的未來之路提供借鑒。
他們去了延安革命紀念館,那高大的拱型門廊,讓她瞬間又感到恍惚,四歲時被父親抱著參觀的那個下午真的有過嗎?她記憶里那次正在觀看,忽然被告知來了外賓,于是她被父親抱出來,坐在門前的一垛水泥欄桿上,在外賓進入紀念館時鼓掌表示歡迎。那是她第一次見舉在手里的照相機,相機后是一位金發碧眼的白人。他微笑著將鏡頭對準她的時候,她也正笑著拍巴掌。
后來她無數次回想那一刻,仿佛席地而坐的大象,用微笑遮住了所有被上帝咬過的傷痕,那一刻,她是完美的。
她之所以不斷地虛構時光,不過是想虛構出一刻的完美而已。
他們又到了寶塔山、路遙紀念館、梁家河、魯迅藝術學院舊址。
在奔赴這些景點的大巴車上,很多時候她是安靜的。她把目光投向新的延安城,新的延安熟悉又陌生,平坦的大道、熙攘的人流、路邊的高樓……每一間店鋪,空間闊大,充分展示出延安人豁達大氣的個性。
他們最后來到了延安市殘疾人康復中心。
她細細地看那些輔具,輪椅、拐杖、手杖……她知道還有眼鏡、助聽器、耳蝸,殘疾人事業日新月異,越來越人性化的輔具開發,讓過去的不可能變為可能。
越來越人性化的服務,讓殘疾人的天地更為寬廣,比如這次的采風,是離他們最近的殘疾人事業發展成果,背后是無數雙圓夢之手的推動。
她走上二樓,忽然看到了把腿懸在懸吊裝置上的兩名兒童,正仰面躺在理療墊上,在醫生的幫助下做理療,鍛煉腰腹肌力。室內,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康復器材琳瑯滿目。在隔成一個個小間的治療室里,那些孩子,露出了天真的笑臉。
他們是不幸的,又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極有可能,通過這里的康復治療,回歸健全世界。
她問了一下,在這個康復中心,現有病員200多名。也就是說,有200多孩子正在這里接受治療。她第一次來延安,追著北京積水潭醫院派往革命老區的扶貧醫療隊滿陜北跑著做手術時也就他們這么大,如果那時候有這樣的康復機構,她是不是在后來的日子就可以不用輪椅也不用拐杖了?
她有一個理想:下輩子變個飛禽。簽在微信個性簽名里。很多人不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下輩子變個飛禽,就不用腿也能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她等不到下輩子,于是選擇了與文字結緣。文學圓了她飛翔的夢想,文字是一位作者最美的白日之夢,它能代她走向更遠的遠方。
現在她發現,這些孩子也不用等下輩子,康復中心,就是他們夢開始的地方。于是,她開始了一場宏大的虛構,虛構了那些孩子美好的未來。
本期點評:
虛構中的本真
作家畢飛宇曾有言,記憶與創作的關系是“不相信”——記憶是靠不住的,而創作最動人的地方,就是帶著這份懷疑,把過往重新拼出模樣。《虛構的記憶》一文就用這樣細膩的筆觸,把這個道理藏在字里行間,像和朋友聊心里話,輕輕巧巧講出了記憶的朦朧與創作的力量。
文中的“她”,自始至終都在跟自己的記憶“較勁”:“她一直懷疑,她虛構了自己的記憶,進而,虛構了人生。”四歲時在延安的片段,早就模糊成了蒙霧的舊照片:紅衛旅社的煤油燈、寶塔山的燈火、玉米堆下的手術床,連燈火有多少盞、父親采花的地方在哪,都記不真切,甚至忍不住懷疑,當年那個受苦的小女孩是不是自己。后來重返延安,眼前的寬闊大道、高樓林立,和記憶里的土路、馬車完全對不上,倒真應了畢飛宇那句“記憶不可靠”,而這份懷疑,也成了她提筆創作的起點。
實事上,“虛構”不是瞎編亂造,其實都是給記憶的空缺“補窟窿”。父親只給她帶過一朵寶塔山的山丹丹,她就腦補出滿山遍野的花海,彌補了心底的小遺憾;當年在旅社等著父親時孤單又害怕,她就虛構出老板娘遞來一碗熱米湯的畫面,悄悄消解了當年的疼痛。這份溫柔的虛構,從來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對童年苦難最善意的安慰。
直到跟著朋友們“重走路遙路”,追尋路遙的足跡,她才慢慢懂了:創作里的虛構,從來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梳理記憶、敬畏生命的方式。就像路遙在《平凡的世界》里藏著自己的生活印記,她也用筆把模糊的記憶和美好的期許揉在一起——虛構父親陪她看燈火,虛構帶孩子重訪延安,把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打磨成了照亮自己人生的微光。
文中沒有轟轟烈烈的沖突,更像是和自己的記憶坐下來,好好聊了一場天。用最輕松的語氣說出作者最真實的想法:自幼被病痛纏身,成年后竟認不出童年照片里的自己,這份記憶錯位,讓人不得不依賴創作,為自己建一座溫暖的精神小家,讓不完美的過往,都變得有溫度與力量。就像在康復中心看到的那些孩子,用希望填補遺憾,用熱愛對抗苦難。
——陳丹玲(貴州省銅仁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了解劉愛玲更多作品,請關注其個人空間:劉愛玲的作品集
往期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