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虛兄，我在一個冬日的黃昏，踩著落葉回到了七家塢，這個早先只有七戶人家的小山塢。我回來，是想看看這里的山色、老屋和往事。很多年前，我從這里離開，從未想到有朝一日重返，世事的遷化并非我所能逆料。

這個僻處一隅、被叢山圍繞的微小山村，是更衰敗，更寂靜了。十幾戶人家坐落在東側的坡腳，白天也是悄無聲息，偶有幾張蒼老的面孔，在屋檐下一晃，又不見了。響亮的是雞鳴，它們像唱歌一樣拖長著嗓子，使得山鳴谷應。谷地生長著蔥蘢的苗木，桂花樹一蔸挨著一蔸，生意盎然。水田里的稻子都已收割，疲憊的大地在靜靜休養，但殘剩的稻茬依然在生長，黃艷艷的。也有許多洼地荒掉了，長滿茅草，搖著白茫茫的花穗。很多壯年人已遠走異鄉，不再回來。村口那方池塘，水色混濁，平靜無瀾，仿佛暗喻了山里的日子。荒草掩著的一座小廟——門旁畫著兩匹奔馬，長久閉著門，門檻上長出木耳，這里的神靈也是寂寞的。廟后有一片楓樹林，葉子正紅，黃昏經常有風從那里刮起，使人想起：日暮秋風起，蕭蕭楓樹林。聽到風聲，人的心會驟然空掉，一種難以言說的悵惘像迷霧一樣充塞內心。

這個時節，山色最紛繁而艷麗。坡上的鹽膚木

、黃櫨、烏桕樹都變得殷紅，銀杏金黃的身姿也很出眾。還有麻櫟、柞子樹、榔榆，色彩斑斕，像一幅油畫的局部。寒風吹過，它們的聲音格外響。但水杉的落葉是無聲的，像褐黃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我時常想起古詩詞里的“搖落”這個詞。不知為何，山色愈濃艷，小村愈暗淡。我的屋子靠著后山，生長著大片毛竹，深夜山風勁吹竹梢，發出瑟瑟的聲響，令人愣怔，不知身處何世。有時我推開柴扉，驀然發現山巒上頭那輪彎月瑩潔得宛如融化將盡的冰塊，我就會感到寒意徹骨，就會懷想起你們，也會追憶在生涯里走失的那些人，但緣盡則散，夫復何言哉。山里的夜晚太岑寂了，似乎一個小小的部落消隱在群山深處，山外的人們再也接收不到他們的信息。但是，朝陽依然日復一日地翻過東山，天光又將人世顯影出來，日子也便一如既往地延續下去……

將近正午時，我照例會去山林里游走。白日里，林巒浮蕩著淡淡的藍煙，使得山野景象迷離。清冽的空氣里帶著濕氣，呼吸到肺里也是陰涼的。草葉還托著晶瑩的夜露，常常濡濕鞋子。山野里很少遇到人影，仿佛我是最后一個遺民，兀自游蕩著。野菊花在林下開放，黃燦燦的一片，掩藏著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的墳塋。聽到的，無非是留鳥在林后啁啾幾聲。每次走到竹林里那間孤零零的泥屋——我記不起是誰在此離群索居以及他們的去向，便返回，此時，一縷炊煙已在村頭栗樹梢頭凝滯不散了。

不過，在這個像井底一樣靜寂的地方，仍能經常聽見火車汽笛悠長的哀鳴，以及沉重的車輪聲——咔咔咔。這條山壟有數公里深，壟口有一條大江，火車正是打那兒經過。在古代，江畔有個出名的運輸埠頭，很多人正是從那里離去走向江湖的，現在空留數級石階伸進江水。子虛兄，在我聽來，火車嗚嗚的汽笛像是一種召喚，在召喚我離去。

已過了大雪節氣，一場白雪隱在遠空，隨時可能在任何一個寒夜抵達。我可能會在大雪到來之前離去，去往何方，目前尚不清楚，也頗費思量。1910年10月28日凌晨3點，82歲高齡的偉大作家列夫·托爾斯泰悄然離開自己的雅斯納雅·波良納莊園，消失在茫茫雪地中，數天后逝世于阿斯塔波沃火車站。他其實也不知要去向哪里。他說過：“我不知道，到哪兒去都行，只要脫離這不真實的生活，隨便到哪兒去，世界上有那么多馬路，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堆稻草或者一張床鋪，可以讓一個老人在那里安安靜靜地死去。”這是最后的逃離或歸返。這是不是人世的宿命呢？我現在懷著的，就是這樣的疑問。

子虛兄，這世上，看來并沒有真正的歸宿。

二

子虛兄，山里已經很冷峭了，早晨霜如薄雪。彩葉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梢戳著天空，給人凄清的感覺。天藍得朦朦朧朧，一整天也沒有一朵云路過。山野異常岑寂，甚至聽不到鳥鳴。那些候鳥已早早回歸南方，只有一群群幼小的麻雀，三三兩兩地在潦草的稻田里起落，發出細微的啾啾聲。

昨天，我去了旁邊的一列小山塢，看到澗水都枯涸了，澗底積滿枯葉。塢口遺存著兩座泥土屋，已人去屋空，木門洞開，空地上長滿齊人高的蒿萊，萎悴，枯黃，看上去特別凄涼。我在石階上坐了很久，聽風吹過芒草叢，發出唰唰的聲響，如同一聲聲嘆息。高岡上，風吹松林的窸窣之聲則異常低沉而悠遠，令人忘世。后來看見兩只黑鷹，似乎是一對夫妻，交錯著，在山前悠然振翅，滑翔，升降，回旋，幽靈一般，見到我也不好奇，數次從我的頭頂掠過。它們并不飛遠，仿佛在巡察自己的領地。我后來聽說山頂有它們的巢穴，好幾年了。看來，它們還守望著自己的家園。那么人呢？他們早已紛紛離開，譬如說我身后的人家。

不過冬至這一天，山里算是熱鬧的，因為有不少人回來上墳。林子里鞭炮轟鳴，硝煙飛揚，紅燭搖曳，語音呢喃。善心的鄉人也備了豬肉、豆腐、香燭、紙錢等祭品到村口溪邊老樹林里的義壇獻祭。所謂義壇，就是立了一方半人高的麻石碑，上刻“祭壇”二字，覆了蒼苔，已有些磨滅——這是吾鄉祭奠無主亡魂的公共場所。我想不久或將再無祭祀者，祭壇也將湮沒于荒煙蔓草。夜里經過溪邊時，我看見燭火還在幽幽跳躍，像一雙血紅的眼睛，便想起了已故同鄉詩人江一郎的那首短詩《清明》：

這一日，也有備感荒涼的亡靈，

隱身草叢

或被遺忘，或塵世再無親人尚存

只得待夜間，春山復歸寂靜

提一盞磷火的青燈

去別處墓穴，探訪

更孤獨的鬼魂

我默念這首短詩，一股幽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在世是孤獨的，而身后是寂寞的。其實我在山中，體嘗的已是一天寂寞于一天的日子。我攜帶了幾冊書，《寒山詩注》《王維集》，此外便是徐恒志的那本《般若花》，不過過目輒忘，只偶爾記住一些詩句而已，比如“寂寞柴門人不到，空林獨與白云期”“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只不過我的心境遠沒有曠世詩人那樣超逸、自洽。在更多的時光里，我靜靜靠著祖先們倚靠過的斑斑駁駁的老墻冥思，追憶他們音容，以及揣想他們走到了哪里。冬陽可親，澄黃的陽光像金羊毛一樣裹著我，又像一雙溫熱的無形之手，撫摸我粗糙的皮膚，使我淚腺活躍。在這個冬天，陽光于我而言是世上最溫情的事物。殘陽沉淪，眼前的山野驟然暗淡，寒意像霧氣似的從四面彌漫過來，包裹了我的老屋。

長夜漫漫，有時屏息諦聽，可聽見一只宿鳥在疏林里發出幾聲夢囈，或者幾片樹葉零落在瓦楞上，一陣夜風轉過那片篁林，隨后推了推我的門扉，又遠去了。不知誰家的狗突然狂吠起來，其實蜿蜒通向谷口的公路上并沒有歸人。孤燈下，我經常聆聽此生最迷戀的兩段音樂。一段是法國吉他演奏大師尼古拉·德·安捷羅斯的《鏡中的安娜》，感傷的旋律宛如浪濤從遠空磅礴涌來，回環往復，叩擊心扉。一遍又一遍，我聽得入迷，仿佛它正是我的靈魂在喁喁私語。當音樂歇止，我悵然若失。這是一段伴隨了我三十多年的音樂，似乎壓縮和刻錄了我的心路歷程，每次重聽，往事歷歷，皆令人悵惘不已。還有一段是愛爾蘭歌手莫雅·布倫南（Moya Brennan）的Show me。在風笛的伴奏下，莫雅滄桑而空靈地唱道——

告訴我我的路

我的歸屬

請告訴我我的路

找到你的路

…………

子虛兄，很多次，我在天籟般的音樂聲中黯然淚下。我也不知道，蒼老的心竟會變得如此柔軟、脆弱，讓你哂笑了。尤其是在今夜，疏星像幾點晶瑩的淚點掛在夜空冷漠的臉頰上，四方寂寂，我獨坐僻野一角，遠離繁盛，很有今夕何夕之慨，況且我剛剛獨酌了一斤米酒。那是鄉人立冬之后用糯米釀制的一種紅曲酒，用陶缸盛裝，上層漂浮著一層紅色酒糟，而酒色也是血紅的。鄉人用瓢直接舀喝，其味略酸而甜，爽口，但后勁霸道。他們送了我一壇。子虛兄，我在冷僻的一隅舉杯向你遙祝晚安，我已不勝酒力，馬上就要沉入熟悉的夢鄉，從而暫時忘卻這個陳舊而清冷的人世。

三

子虛兄，已過了小寒節氣，一晃，我回到七家塢已一個多月了。此間的一次遠足，無非是走到谷口的那個水陸碼頭。那岸上還殘留著一截幾百米的老街，街面用石板和鵝卵石鋪就。我看見有些人在深邃的明清老屋里做些古玩的營生，但似乎門可羅雀。我去那里，是看望我上小學的那座會堂，靠著水塘，還在，老態龍鐘，鎖著門，從窗口看進去黑黢黢的——正像往事的面目，仿佛有童稚的朗讀聲從黑暗中響起。在我的記憶里，這里算是方圓幾十里最宏大的市鎮，但是現在它的內部是空虛的，我沒能從中發現幾個人影。

我感嘆地沿著荒草綿綿的田塍走回來，四公里，這是當年上學時每日經過的路，如今荒蕪了。路邊的電線桿還立著，縱橫的電線伸向每個角落。天氣晴好，但酷寒，陽光蒼白，宛如薄脆的紙張。崖畔垂掛著一支支冰凌，像修長而浮腫的手指，陽光璀璨的照耀也不能使它們消融，整座山都似被凍住了一樣。

前幾天村里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老人去世了。是我的一個遠親，我去了他的床前——這么多年，我前所未有地與一個生命訣別。他走了，村子里某個地方就空了出來，也使得村子整體上比以往更加空落。老人的離世默默無聞，消息傳播的范圍估計不超過五公里，可以說像一枚落葉那樣無足輕重。山村里浮蕩著一種哀傷，但并不是悲痛。忙亂的喪事過后，一切又復歸平靜，好像那老人只是遠行。子虛兄，在這里，生命的軌跡是一個環形，一個人的生命是祖輩生命的延續，它與植物于四季交替中的變化在邏輯上是同一的。老人離開沒幾天，山里下了今年第一場大雪，在我看來，是那老人刻意避開了這場雪，因為他一生遭逢了太多的寒冷。是的，從春天開始，要走到冬天的盡頭，一個人的跋涉，該是何等艱難。

大雪簌簌下了一夜，將屋瓦、山野掩蓋，四處白蒙蒙的。而山村變成了一個孤島，仿佛一夜回到數百年之前。雪使人產生幻覺，仿佛與世界產生間離，從而造成一種陌生化的效果。“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王維的詩句描摹的似乎也是七家塢的雪景。因為冰雪的重負，很多楠竹都彎折了，能清晰地聽到后山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爆裂聲。

大雪使我更加無所事事。我原本想在落雪前離開，但它在我離開前到來，我們終究相遇。這仿佛是一場命定的雪，對于命定的事物，我向來愿意靜靜接受。

因為白雪的提示，我特意去看了石橋邊的那株蠟梅——這仿佛是隱逸詩人的行徑。它披掛著憔悴的黃葉，而枝梢萌生出點點花蕾，有幾朵已經開放，像被寒風的刀子雕琢而成的玉墜。我聞到了一股幽香，不是錯覺。這棵孤芳自賞惹人憐愛的老樹，也不知是誰栽種的，它可以算是小村僅存的流風遺韻了。

我也去了山林，積雪深厚，并沒見到鳥獸的蹤跡，仿佛只是一座空山。但雪地上，一只鵲鴝凍死了，大雪掩蓋了許多悲劇，使其不為我們所知。這種鳥頭、胸及背藍黑色，外側尾羽及覆羽上的條紋為白色，清晨常高踞樹梢、墻脊和屋頂啼鳴跳躍，其聲哀婉。我與它有沒有過生命的交集？已無法追問。由此我也動了念頭，攀上南面那座陡峭的崖峰，去探望居留其上的孤獨道人，但旋即放棄，起凍的石階太滑了。

長夜漫漫，能抵御酷寒的只有酒和火，以及回憶。鄉人掘回來的枯榾柮可以燃燒到天明，站在遠處看，篝火像是從雪野里掏出的光明的洞穴。我仿佛在火光中看見過親人的臉孔、自己幼小時的臉孔。山里的雪夜太寂靜了，恰似最后的結局。我好像被刻意剩下，并沒有一艘古代的航船詩意地從山陰向我駛來。子虛兄，倘若你慣于穿行在夤夜寂寥的鄉村，那些面對生命空闊與虛無的感觸，也許會讓你潸然淚下，但對我而言，這或許是最后的山中時光，我當珍惜與銘記。在這場雪消融之后，我將去外省一段時日，或許春天我們就能夠相見——而這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由衷期待的事情之一。

【楊荻，原名潘衛青，祖籍浙江省仙居縣，現居金華，長期從業于媒體。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作有《美麗的憂傷》《獨自歌唱》《邊鄙》《青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