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普代克短篇小說集《父親的眼淚》中的老年敘事
內容提要:當代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在收官之作《父親的眼淚》中聚焦衰老主題,以老人視角展開回憶敘事。本文借鑒文學老年學和老年敘事醫學等跨學科理論資源,從過去和未來兩個維度出發,分別就 “無法重來型” 和 “無力創造型” 兩類敘事閉鎖類型對小說中的老年形象進行剖析,并聚焦作品中積極重塑老年敘事生態、關注當下 “瞬間” 體驗等老年敘事特征,闡釋文學文本打破老年敘事閉鎖狀態的嘗試、發掘老年敘事賦能的可行路徑。
關鍵詞:約翰·厄普代克 《父親的眼淚》老年敘事 敘事閉鎖 敘事賦能
當代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 (John Updike,1932—2009) 的多部作品展現了中產階級白人男性的婚姻生活,進入21世紀以來,其晚期作品將更多目光投射到老年中產階級這一群體,并重點關注老年人的生存狀態,以及此種狀態下衍生出的人生哲學。有學者認為 “厄普代克雖是一位主流白人作家,卻能夠在反文化運動的影響下通過寫作來體察和關懷長久以來被忽略的邊緣群體的生命狀況” (席楠 158)。出版于2009年的短篇小說集《父親的眼淚》 (My Father’s Tears) 是厄普代克的收官之作,它集中關注老年人這一邊緣群體,主要凸顯了囿于停滯的老年敘事主題。相較其前期作品,學界對于厄普代克晚期作品的關注明顯不足,厄普代克后期作品 “與儕輩的菲利普·羅斯等文人不同,未能繼續提升他的文學聲譽” (蔡志全 62)。
20世紀80年代,在西方人口結構發生革命性變化的背景下萌芽的文學老年學 (literarygerontology),它作為老年學與文學的跨學科研究概念,提出對生命歷程的敘述是一種生命敘事,這既具有文學的虛構性和想象性,又能夠促進敘述者對生命的反思以及自我存在的認知 (Wyatt-Brown 299)。此外,加拿大學者加里·凱尼恩(Gary Kenyon) 與威廉·蘭德爾 (William Randall)合著的《老年敘事學:理論、研究及實踐》 (Narrative Gerontology: Theory, Research, and Practice) 提出了敘事老年學 (narrative gerontology) 的理論,它主要關注老齡化的美學表達,以衰老和死亡等生命晚期階段的人生體驗為審美對象,考察審美認知中年齡與文學創作的階段性聯系。多位學者從文學中老年書寫的積極意義出發,有的強調老年敘事過程的開放性 “給予敘事主體記憶、時間和存在多重意義,能夠反映敘事主體的主觀能動性” (李晶 154),有的學者著眼于衰老的文化意義,強調 “老年身份的異質性、流動性和模糊性特征,有力駁斥了附著在老年人身上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見” (陳后亮、吳丹妮 192)。結合上述對老年敘事進行反思探討的語境,本文通過對厄普代克短篇小說集《父親的眼淚》中老年敘事進行探索,試圖為當今老年群體如何有意識地利用思維的廣度來擴展生命的長度提供文本依據和有益嘗試。
一、回憶與現實的割裂:
“無法重來型”老年敘事閉鎖
鑒于傳統的理性客觀的技術性研究未能解決老年人所面臨的精神困境,跨學科的理論資源介入老年敘事研究顯得勢在必行。2000年,弗里曼(Mark Freeman) 提出 “敘事閉鎖” (narrative foreclosure) 理論,即“因缺乏足夠的文化敘事資源而無法有意義地生活,人的生命體驗進入終結或者缺乏生命力的狀態”(81)。弗里曼將敘事閉鎖細分為 “沒有更多可被講述的過去” 和 “不再有可講述的未來” 兩種類型(89)。根據上述對應 “過去” 和 “未來” 時間維度的分類來看,厄普代克短篇小說集《父親的眼淚》中的老年敘事,主要存在 “無法重來型” 和 “無力創造型” 兩種敘事閉鎖類型。
從 “過去” 維度來看,“無法重來型” 老年敘事閉鎖,指老年人由于過去美好無法重現,或者過去造成的痛苦無可挽回,導致老年敘述者對當下的現實難以接受,從而主動或被動地進入心理閉鎖的敘事狀態。小說集中,《與埃利扎納漫步》(“The Walk with Elizanne”) 和《父親的眼淚》(“My Father’s Tears”) 兩篇小說以兩位老年男性的回憶敘事,在分別展現出愛情和親情珍貴的同時,也凸顯了晚年境況下老年主體感到過去與現實的強烈落差,對于過去 “沒有更多可以講述”,最終陷入“無法重來型”敘事閉鎖。
“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的生成機制之一,是老年敘述主體對比現實情況,意識到美好的過去無法繼續而產生的閉鎖心境。具體而言,在《與埃利扎納漫步》中,隨著身體的衰老,主人公戴維將多年前自己與埃利扎納的散步記憶進行了美化,此時的回憶敘事摻雜了復雜的個人情感。雖然,五十多年過去了,二人都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個吻,“說起它來就像在說她通往性愛仙境的門票” (42)。在經過情感美化的回憶敘事中,這次散步作為戴維生命敘事中最重要的一次行為得以凸顯。然而,當回憶敘事轉入現實敘事,回憶敘事所呈現的美好濾鏡與現實重逢后的尷尬處境形成強烈反差。戴維雖然與年少時愛慕對象久別重逢,但兩人的交談卻陷入了空洞的客套之中:“她雙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馬上望向別處,在散去的人群中尋找丈夫……他想,但卻相當空洞地說:‘謝謝你,埃利扎納。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回憶’” (39)。戴維察覺到埃利扎納 “雙眼朦朧”,卻并未言明她的情緒狀態,因為此時的兩人已經無法產生情感共鳴。現實中兩人的對話,讓他在追憶美好過去的同時不禁感到追悔莫及。但是,回憶與現實的巨大落差使他意識到美好的生命敘事沒有繼續存在的可能性。此時,小說中形成的 “無法重來型” 老年敘事閉鎖使讀者深切體會到“人生無法重來”的遺憾與無奈。
“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的另一種生成機制是老年敘述者意識到過去產生的遺憾和痛苦如今無法彌補而產生的閉鎖心境。如果說,《與埃利扎納漫步》中的敘事閉鎖是由回憶與現實之間的割裂而使愛情無法重來的遺憾所造成的,那么,《父親的眼淚》中的 “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則是由記憶中虧欠的親情無法在現實中進行彌補而產生的愧疚所致。小說開始,身處老年狀態下的主人公在父親去世多年以后,回想上大學時在車站與父親道別的場景。與急切想要離開的 “我” 形成對比,握手道別的父親眼睛里卻閃爍著淚花:“我覺得自己正在成長,他卻覺得我越來越小。他一直深愛著我,我以前卻沒覺得。過去它無須言說,而此刻他的眼淚道出了一切” (164)。從空間上來說,父親眼中越來越小的 “我” 則意味著孩子不僅在物理空間上離他遠去,而且在精神空間上也必將不斷疏離。直到父親去世后,已經年邁的 “我” 才理解了當年父親的眼淚:既有對孩子即將遠行的不舍和擔憂,又有對自己年邁老去的無奈。然而,當 “我” 開始真正理解父親并懂得珍惜父愛時,已經過世的父親卻只能出現在回憶中,但是父子親情已經無可挽回。當年父子間漸行漸遠的距離,在當下變成天人兩隔,“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也由此形成。在不斷追憶中,年邁的主人公感到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逼入 “死胡同” (Freeman 83),陷入 “人生無法重來” 的精神困境。
厄普代克于《父親的眼淚》出版當年離世。在生命即將終結時,厄普代克帶著對生命的留戀以及創作力衰減的感受,對即將終結的人生體驗進行剖析,其老年敘事體現出對老齡化問題的反思。筆者曾論及厄普代克擅長的新現實主義寫法,認為他在作品中 “以頗具人文關懷的書寫方式言說 ‘沉默的他者’,思索文學之于當下的價值所在” (王薇 57)。厄普代克通過講述對愛情或親情的回憶與現實的割裂,在表現生命敘事進入“無法重來”閉鎖狀態的不同方式中,實現主人公的特殊經歷與老年群體衍生的普遍主題相協調。可以說,短篇小說凸顯的老年敘事閉鎖狀態,正是厄普代克的衰老體驗和老年體驗,以及對老年這一 “沉默他者” 的群體進行全新理解的過程。
二、未來是 “活著的死亡”:
“無力創造型”老年敘事閉鎖
與 “沒有更多可被講述的過去” 及其導致的 “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不同,“無力創造型” 敘事閉鎖指的是老年敘事者由于死亡這一未來的既定結局而感覺 “敘事欲望的死亡,以及未來會出現與現在想象不同的結局” (Freeman 90),強調敘事主體感覺 “不再有可講述的未來” (89)。在小說集中,《個人古跡》 (“Personal Archaeology”) 中的老人克雷格,在其好友阿爾面 臨身體困境時不自覺陷入了由于敘事關系斷裂導致 “社會性死亡” 的精神困境,而《宇宙的加速膨脹》 (“The Accelerating Expansion of the Universe”) 中費爾柴爾德則在逐漸接受老年身份而卸下 “衰老面具” 之時,相繼失去人生目標和動力后,陷入無力改變既定結局的敘事閉鎖狀態。
當未來變成一種 “活著的死亡” 時,“無力創造型” 敘事閉鎖則在 “活著” 和 “死亡” 這兩種貌似對立、實則融合的狀態中得以體現。隨著老年個體的職業、社會和家庭三種主要人際關系的逐漸中斷,老年人時常對未來失去目標,停止探索人生的意義,逐漸陷入 “活著的死亡”,即 “社會性死亡” 的狀態 (張國清、于山 156)。短篇小說《個人古跡》以一個年邁長者克雷格的口吻,講述他前往醫院探望心臟病發作的球友阿爾,然而阿爾的疾病狀態卻使克雷格陷入 “無力創造” 的敘事閉鎖狀態。躺在病房的阿爾鼻子和嘴里插著管子,“睫毛灰白而濃密,當克雷格說話時,它們顫動著—他的聲音太大,仿佛是在從懸崖邊上呼叫” (20)。表面上看,“從懸崖邊上呼叫” 是用了夸張的比喻手法描述了克雷格的說話音量,實際上 “懸崖邊” 也是對這兩位老友身處的敘事閉鎖狀態的象征性表現—人生幾乎走到盡頭,再往前便是懸崖萬丈。“從懸崖邊上呼叫” 恰是 “在老年人身上展現出對依賴、脆弱和失敗等恐懼的投射” (布森90),“無力創造型” 閉鎖者認為未來已成定局,除了迎接死亡到來這一預設的結局之外沒有其他的結果可預期。這種境況下的老人,越是強迫進行人際交往,越容易對未來產生恐懼。
在 “無力創造型” 敘事中,克雷格所代表的主人公是過去已經傾盡全力,當下處于無法再創造性地走向未來的老年閉鎖者,此類閉鎖狀態也可稱為 “預先腳本的終結” (Freeman 85)。與此不同,《宇宙的加速膨脹》中的老年敘事者費爾柴爾德,并非受終結感影響,而是因卸下“衰老面具”而出現想象力的枯竭和闡釋危機。小說中,剛剛退休的費爾柴爾德,雖然 “從鏡中他可以看到成倍增加的灰發和加深的皺紋,用力后仍然短促的呼吸,在椅子上或車里坐久后僵硬麻木的四肢” (117),但他 “至今還不相信自己老了” (117)。此時的主人公處于老年社會學中所謂的 “衰老面具” 階段,即老年人自我感覺年輕的身體被困在衰老面孔里,衰老的身體仿佛牢籠禁錮了年輕的自我。在 “衰老面具” 下,老年人的外在表現與內在心理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沖突與矛盾,然而 “迫于社會壓力,許多人會選擇隱藏真實的內在自我,努力在與年齡相稱的外在行為規范和自我的主觀經驗之間保持平衡” (Featherstone and Hepworth 378)。小說中,費爾柴爾德深受“衰老面具”的心理影響,在面對未來時產生了無力感,“突然,他被什么力量給壓垮了,就像在塞維利亞的街頭,他毫無反抗地倒了下去” (129)。然而,費爾柴爾德的身體機能老化帶來的無力感導致衰老不再只是 “面具”,與之伴隨而來的是敘事欲望的死亡,他開始認定已經邁入老年階段,這也是導致其陷入 “無力創造型” 敘事閉鎖的根本原因。此時的費爾柴爾德,從 “衰老面具” 階段進入了真正的 “衰老” 階段,厄普代克通過塑造費爾柴爾德這一老年形象,不僅關注老年人日常生活的表象,而且通過描述老年人 “衰老面具” 的消失過程,進而表達對生命尊嚴乃至生命敘事意義的深刻思考。
綜上所述,導致 “無法重來型” 和 “無力創造型” 老年敘事閉鎖的共同原因:其一在于老年者身體機能的生理性退化,其二在于衰老身份的社會性建構。導致衰老心理的兩方面因素,“一是我們在鏡子中看到的逐漸老去的身體,一是社會大眾看待我們的態度” (波伏娃 366)。可見,老年敘事閉鎖是身體和精神雙重層面的失常狀態和生命所處的危機狀態。厄普代克在小說集中對老年敘事閉鎖狀態進行全面展現,并嘗試尋找打破閉鎖而進行敘事賦能的方法。盡管,厄普代克的現實主義創作 “似乎是一個自我參與的幻想,而不是當代社會的鏡子” (Kaiser 151),但他還是“可以捕捉到他所處時代的所有波長,并以令人欽佩的靈巧手法賦予 它們文學的形狀” (Sengupta 82)。可以說,《父親的眼淚》中的老年敘事便是當下時代的 “波長”,厄普代克以其獨具特色的新現實主義寫作手法,在當代老齡社會危機中捕捉敘事賦能的可能性。
三、在肉體衰老中尋求精神豐盈:
老年敘事賦能路徑
老年敘事賦能,指的是老年主體對生命歷程的敘述不再處于 “無法重來型” 和 “無力創造型” 的敘事閉鎖狀態,而實現文學老年學書寫范式的有力突破。造成老年敘事閉鎖的兩個成因,“一是老年主體身處以老年恐懼、老年憎惡、老年歧視為主流話語的敘事生態之中,二是老年主體在經歷職業、社會、家庭三種敘事斷裂時被動地陷入失常狀態” (楊曉霖等 53)。在厄普代克的小說創作中,多部作品嘗試重塑老年敘事生態,關注當下 “瞬間” 的體驗,在 “過去” 和 “當下” 兩個敘事維度,打破敘事閉鎖并探索敘事賦能的路徑。
聚焦 “過去” 維度,老年敘事閉鎖者通過回憶、聯想和想象,建構積極反思的敘事話語,從而實現敘事賦能。在短篇小說集中,“無法重來型” 敘事閉鎖雖多由回憶產生,也有可能被回憶逆轉,如《個人古跡》中,老年的克雷格回憶了年輕時的故事,但是,這些回憶并非僅由回憶事件拼湊而成,其間還穿插主人公的反思。例如,克雷格回憶年輕時 “聚會是調情和探知的媒介,連著好多個周末的聚會始終喧囂鬧騰,令人眼花繚亂” (17),而如今 “聚會給他的主要感覺不是歡鬧而是痛苦,摻雜著優柔寡斷、無以言表的歉意和無法忍受的焦慮” (17)。顯然,老年主體的敘事視角反作用于回憶敘事,從而使其對同一事件產生了反思性的體驗,繼而形成的敘事賦能使得成功老齡化成為可能。“成功老齡化的范式建立在對個人主義、自主人格的理解和追求之上,其特征是個人對自我和生活的控制感” (Lamb xii)。小說中,對比聯想與反思想象是幫助克雷格打破閉鎖、走出困境和重新思考人生的重要途徑。平靜的反思型敘事,體現出老年敘事者對生命的控制感,在一定程度上破解敘事閉鎖而實現敘事賦能。
聚焦 “當下” 維度,老年敘事閉鎖者通過關注 “瞬間” 體驗,感知生命的意義而實現敘事賦能。可見,厄普代克 “對老年的再現手法與20世紀前小說中建構的負面老年形象不同” (龍丹 117)。在小說集的最后一篇《杯滿盈》 (“The Full Glass”)中,雖然有關過去的回憶書寫飽含盛年不再和人生無法重來的感慨,但第一人稱敘事者 “我” 對待時間的態度發生轉變,以時間帶來的距離感和可塑性為突破口,使當下的 “瞬間” 成為老年敘事賦能的一劑良藥。小說中,主人公以反思的口吻說道:“年近80,我有時候稍遠一點看自己,像看一個認識但不怎么熟悉的人……我熱切地關注自己,就像密切留意一個隨時可能垮掉的陌生人” (236—37)。年長者感受到對自己的陌生感,也使老年主體與自我在時間的作用下生成了認知距離。此種陌生感和距離感使得老年主體不再糾結于面對死亡的恐懼與無奈,而是以理智而冷靜的態度,坦然面對老年時光:“大自然每天都會往你的血管里滴進幾滴麻醉劑,讓你覺得一天頂得上一年,而一年像一生那么長” (247)。此外,《杯滿盈》與小說集其它作品的不同之處在于老年敘事者主動建構 “滿盈” 時刻。主人公在回味一生快樂時光的同時,不再一味強調過去無法重來的無力感,而是用心體會和感受當下每個 “滿盈” 瞬間,并坦然接受自己終將 “不在場” 的事實。正是懷著這種心境,主人公把每日的服藥也認為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藥丸跳進我的嘴里,滿杯水舉至唇邊,將藥片和水吞下,整個過程還沒有講述它的時間長,但幸福無比” (237)。在人生的尾聲時刻,主人公選擇直面死亡,甚至為死亡所吸引,癡迷于體驗燈光瞬間熄滅的感覺。在《杯滿盈》中,作者的獨特之處在于他把老年人常見的嘮叨特點“變成了藝術,把無趣變成了有趣” (Amis 5)。在未來將要經歷的肉體退化不可逆轉和人生無法無限延長這一前提下,厄普代克通過轉變老年敘事被動范式,著眼于當下和瞬間的主動意義,從而實現精神豐盈和敘事賦能。
與性別、階級和種族等范疇不同,衰老是人類無法避免的自然規律,在人生的最后階段,失能和無助幾乎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命運,因為年齡 “不僅僅是一種生物事實,也是一種文化事實” (波伏娃 13)。若要真正實現成功老齡化,并不在于反衰老,而應建構老年人對衰老身份的認同感。“衰老的身體從來不只是一個受制于細胞和器官衰退的身體,而是隨著它在生命中的移動,身體不斷地被銘刻和被重新賦予文化意義” (Featherstone and Wernick 139)。從這個意義上說,想象性文學所帶來的老年敘事賦能,不僅能夠幫助年老者健康老化、活躍老化和成功老化,更能實現超越式老化,即 “通過更多樣化的敘事,強調生存、適應、恢復和發展等積極的方面,以此形成對衰老力量的集體抵抗” (Gullette 17)。厄普代克在其收筆之作《父親的眼淚》中,“自如地利用意識及時間和空間的轉換,將現實、記憶和內心活動巧妙地編織在一起,進行了一次心理旅行,盡顯了作者積極的人生態度以及對生活的熱愛和滿足” (李樹春 125),由此體現了厄普代克在感知死亡和書寫老年的過程中不斷進行多樣化文學嘗試并進行老年敘事賦能的特色。
結 語
厄普代克通過《父親的眼淚》中的老年敘事,塑造了處于不同類型敘事閉鎖狀態的老年人形象。從無法重來的過去到無力創造的未來,小說中處于不同生命敘事狀態下的老年人,其老年身份的文化建構特質不斷得到強化,這其中既夾雜著身體衰老與精神豐盈的碰撞帶來的拷問,又蘊涵著作家對老年問題的當代反思。可以說,導致老年敘事閉鎖產生的直接原因在于肉體衰老,而精神卻是可以不與肉體同步走向衰落的存在,同時,年齡的增長也意味著人生閱歷的豐富和智慧的積淀。厄普代克的老年敘事為年長者提供打破敘事閉鎖的文本例證,也體現了充滿賦能特性的文學書寫對于后現代老齡化語境的現實意義和社會價值。
【作者簡介】
王薇,青島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副院長。主要研究領域為當代美國文學文化研究、數字人文研究。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 “文化記憶語境中的美國 ‘9·11’ 小說研究”、2項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項目 “美國 ‘9·11’ 小說記憶書寫與倫理轉向研究” 和 “美國后 ‘9·11’ 小說反思特征研究” 課題負責人,青島市哲學社會科學青年團隊負責人。在《外國文學》《外國文學研究》《當代外國文學》《文學跨學科研究》等核心期刊發表論文20余篇。兼任全國美國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外國文學學會文學教學與研究分會理事、山東省外國文學學會常務理事。
王鳳嬌,青島大學外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