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2期|秦羽墨:我輩在春天(節選)
春天什么也不會發生。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只身穿過公園,到后面的老巷子尋找新住處。彼時,公園里有花香,有鳥語,有駘蕩的春風,陽光過于明媚,以其獨特的手法撫慰蒼生。跟十六年前踏出大學校門,對世界充滿向往與信心不同,從公園出來時,我整個人輕飄飄的,像宿醉后尚未清醒的酒鬼,腳下軟弱無力,一步步盡踩在棉花上,這種感覺很不真實。樟樹也不真實,一邊開花,一邊落著葉,枯黃的樹葉蓋在滿地落花之上,很是頹廢,走到哪里,腳下都會發出嗶啵的響聲,像對花事的一場悼念。難道開花也是一件苦事?一場花事下來,它們精疲力盡,不得不葉落紛飛?樟樹是常綠植物,冬天里不落葉。它不落葉并非無葉可落,也不是無需新陳代謝,世界上沒有哪片葉子是常青的,樟樹只是把落葉的時機留在了春天,試圖用花事的繁茂掩蓋肌體的衰老。它一邊脫去老葉,一邊分離開花,長出新枝。這么說,它也是要強的,跟我一樣?萬物的春天,正是樟樹的秋天,然而,沒人哀悼它,沒人會去注意一棵樟樹的倔強和自足。
春天,花會開,葉會長,黃鶯會歡快地歌唱。我總希望空氣能更干凈一些,讓呼吸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保持平順;體內的骨頭能更堅硬一些,搬再多東西,走再多巷子,都不會被壓垮,感覺不到累;眼前的現實能更真切一些,河流像天空一樣藍,它們在遠處相接,渾然一體,讓視覺失去界限;長久以來的夢,像小時候在菜園埋下的種子,雨水過后一定會破土而出。可春天什么也不會發生,奇跡并不存在,城外的沅水比任何時候都要渾濁;天空布滿陰霾,晴不到三天就會有大雨來襲;埋下一個想法,就永遠埋下了,埋下一個親人,就永遠不能再見。我總是對著春山發愁,回不去的故鄉讓我看起來像一個孤兒。我不能對著鏡子撒謊,不能忘記對自己的承諾,世界并沒有美好哪怕任何一點。是的,只有自己活得好的時候,世界才是美好的。
那個春天,當我穿過濱湖公園,行走在通往舊城區的路上,突然被一股龐大的憂傷攫住,變得步履艱難。那憂傷充滿了花香的氣味,也充滿了花香的魅惑,有著迷魂之效,讓人不辨東西。去老城區找房租,原本不必過公園,我堅持從那里過,是想沐浴春光,嗅品花香,改善一下失落的心情,沒想到反而陷入敵人的重重包圍,這讓我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之所以選擇在這片區域找房子,是因為我對舊物有著近乎病態的迷戀。這里是城中村,也是常德城區最舊的地方,住這里的都是常德舊人,好幾代下來的原住民。十年前,我曾在這里住過,感覺良好。年代久遠的老建筑們,磚墻裸露,外壁坑洼不平,被風雨侵蝕的褶皺散發著陣陣頹廢之氣。巷子里的老人暗合了房子的氣息,一律表情慵懶,皮膚松弛著。每天清晨,流動小販會推著三輪車,沿小巷叫賣,將一天的時間叫醒。如此煙火氣息,讓我很是受用,好像又回到了故鄉的那個小山村,有種鄉里鄉親、不分你我、不必設防的松弛感。周末得空,我會坐在巷子口,加入到老人的行列中,跟他們打幾局無事牌。
物是人非啊,以前的老巷子不見了,巷子前的歪脖子柳樹只剩半截杵在那,周圍那些三四層高的民房更是全都不知所蹤,代之而起的是品字形的三棟高樓。這里進行了舊城改造,建成了一個新小區,小區的名字叫“經澤景園”。探頭進去問里面有沒有房子租,居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有幾個老人在小區亭子里閑聊,他們還認識我。怎么,這么多年了還沒買房,又到小區租房來了?我默然,不知如何回答。然后,他們說,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容易啊,快四十歲了吧,還在外面租房住,小伙子你老家哪里的來著?我如實告訴他們,永州的。他們哦了一聲,作如夢初醒狀,記起來了,你是永州的,在文化館上班。我說,現在在文聯了。其中一個老人說,文聯我知道,從小區背后過去不遠啊。我說,嗯。他又問,都調到文聯了,算是提拔吧,怎么還沒買房?我又默然。于是,老人不再發問,他指給我刷在墻上的一個電話號碼,說那家主人有房子,那人沒住這里,想租房子,打電話就行。我明白了,市里搞舊城改造,都是以新房補貼舊房,有些人選擇繼續住在這,有些人則把補貼的房子賣了換錢,還有的像剛才提到的那位,隔成小公寓出租,從此每月都有收入,細水長流。
一開始看到小區變成這樣,心里其實已經打消了在此找房的念頭,我的詢問只是出于身體本能,機械式地問一句,直到在院子里遇到那幾位老人,才下了決心,住在這算了。這些人跟我無親無故,我卻在他們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覺,好像他們就是我的親人,遇到挫折,回到親人身邊尋找安慰是理所當然的事。
粗略看了一下房里的情況,就定下來了,當即交了三個月房租。把鑰匙拿到手,下午就著手打包東西。此前的幾次搬家,東西都是越搬越少,能扔的盡量扔了,那時候一個人生活,像游擊隊員一樣,生怕被身外之物拖累,除了一百多斤肉體,其他什么都顧不上。這次不一樣,那個家我已經住了五年,積攢了太多東西,生活用品不說,光書就有幾千冊,重量估計超過一噸,離婚之后,屬于我的似乎只有那些書,其他都歸了她,只有書,她嫌麻煩,不愿意要。當然,還有孩子,孩子只有七歲,太小,我不想讓他失去母愛,只能讓給她。既然孩子的撫養權給了她,房子也只能給她,我不想孩子的生活沒有保障,跟著她四處流浪,寄人籬下。這種時候,我只能委屈自己。母親說,你太懂事了,懂得有些過分。
是的,人生的頭四十年,我吃的虧全在于自己太懂事。這個懂事,是懂別人的事,理解別人的難處,至于自己,什么都沒考慮。要說這些年,生活教會了我什么,只有兩個字:自私。悲哀呀,走出大學校門,在單位、社會和家庭里摸爬滾打十幾年,只這兩個字幫到了我,別的所謂本事,竟全沒有用處。人確實要為自己而活,做任何事都要先問問自己的感受,只有自己過好了,才能給身邊的人帶去幸福,才能為社會作貢獻。可自私也是一種天賦,跟寫作一樣,是學不來的。因為孩子的緣故,有些事想自私也自私不了,孩子太小了,不知人世變幻,不明社會兇險,我不能把他置于糟糕的環境中,必須盡可能地為孩子考慮。要想完全為自己而活,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綁架,只能是以后的事了。
所有東西打包好,準備搬家。從西城到東城,來回打了七次車,這讓我看起來像是給前線運輸彈藥的后勤保障員。遺憾的是,我不是后勤保障員,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能為誰提供保障呢?院子里的老頭兒老太太見我不停來回折騰,似乎明白了我的此次租房跟以前不一樣,但他們什么都沒說,什么也沒問,在城里生活,他們見慣了世事,什么人都遇到過,什么事也都見識過,早習以為常了。他們只是毫不吝嗇地向我投來關切或者說同情的目光。我覺得那種目光很好,很鼓舞人,使得我勁頭十足。只要他們不問,不打聽,就能相安無事。住在這里不像其他小區,即便對門,也永遠不認識,老鄰居們有相互熟絡的手段,只一個隨口的問候和不經意的目光,就能拉近彼此的距離。此前那個小區,住了五年,也不知道對面的鄰居姓甚名誰,而這個小區里的人,據我所知,老覃頭兒的兒子在海南當公務員,謝娭毑的女兒女婿在廣州打工,唐師傅老來得子,剛結了第三次婚。如今,人們已經沒有余光去打量旁人的生活了,只有這些老人愿意用所剩不多的生命與人世發生糾葛。善意而充滿溫度的糾葛,讓我在這個春天感受到難得的溫暖。
首先被請進屋子的不是書,也不是生活用品,而是一棵草,虎耳草。此草低賤、耐活,跟我的賤命別無二致。虎耳草在湖南很常見,不論田間地頭,還是山澗水邊,只要地方潮濕,有一點土,它就能扎根下去,蓬勃地滋長。它可以用來炒菜開湯,也可以入藥,用作清熱解毒,是山民生活中的常用之物,直到有一天,當我在沈從文的文章里讀到它,那草的形象才陡然變得神圣。
它是2008年我大學畢業前去鳳凰拜謁沈從文,在先生的墓碑前采的。當時只采了很小的一棵(擔心身體過于肥大的會養不活),在根部處留了一點土,用塑料袋裝著帶了回來。這些年,它不斷分蘗繁衍,不斷被我裁剪打理,最終長成眼前這滿滿的一盆。屈指一算,它已經跟了我整整十六年,是追隨我時間最久的物件。十六年里,它跟著我搬了七八次家,換了四份工作,流浪過三個城市,見證過兩段戀情,始終對我不離不棄,這讓我很是感動。虎耳草喜歡陰涼潮濕的環境,最怕城里的夏天,城里溫度太高,空氣太燥,不開空調,最多三天時間就會死掉,偏偏常德是小火爐,夏天里熱到人無法承受的境地,夏天要是出遠門,必須隨身攜帶,否則,斷難活命。我沒養過任何寵物,光把這盆草當寵物養了。父親去世的那年夏天,它跟我回了一趟故鄉,那是它第一次出遠門。之后,它先后到過湖北、重慶、云南、貴州以及四川,作為草,我想這大概是世界上見多識廣的一棵。在學會喝酒之前,我沒別的愛好,除了寫作,就是打理它,長年累月,兩兩相對,肌膚相親,我跟它有了相依為命的感覺,到此次轉移人生陣地,這種感覺愈加強烈了。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看著它,我有人不如草之嘆。在安置其他東西之前,必須先安置它,只要它在,不管經歷什么,我的生活都能安然無恙地度過,一切都會繼續,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向前走。
將虎耳草擺在窗臺,澆了一些水,感覺心里踏實不少之后,才去處理其他東西。書是很好整理的,打包的時候,就是按門類,照固定次序捆綁的,重新擺放,只要恢復原位即可,只不過工程量比較大,需要花費一些時間。有些東西讓我感到難以取舍,小公寓空間有限,我不能把所有東西都留下。比方說,很久沒穿過的衣服,多余的一次都沒踏過的看起來永遠也不會去穿的硬頭皮鞋,還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哪里流進我手里的不明物體。其中有2017、2018年的《箋譜日歷》,它們既寬又重,很占地方。那雖是過去了幾年的東西,卻異常新,像昨天才從書店買來的。它們應該在2017年和2018年被人一張張撕掉,跟日子一樣,被永遠地拋棄在腦后,而不是出現在這里。我想,它們之所以會在此刻出現在我眼前,肯定是因為我喜歡里面的畫,那些畫是從歷代文人遺作里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幅小小的畫,邊上留一大片空白,讓人記東西用。與其說它們是日歷,不如說是藝術品,我相信,即便再不懂欣賞美的人也不會過一天伸手去撕掉一張,那樣好看的東西印出來就不是讓人撕的,它沒有實用價值,只有保存價值。我決定扔掉它們,再新的舊物也是舊物,屬于過去的東西,沒有必要留到未來。有本書例外。2006年的某期《十月》,上面有莫言的《生死疲勞》和閻連科的《丁莊夢》。這本雜志是大二那年在學校門口的報刊亭買的,讀過之后,令我大為震撼,一個想象力匪夷所思,一個筆觸大膽妄為,如此文字對剛接觸文學的我所造成的沖擊是不言而喻的,由此,雜志一直在手里保留著,那兩篇小說被我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上面做滿了記號,紙張也翻得卷了角,如同毛邊。如今,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一座報刊亭,報刊亭作為文藝青年的一種記憶,永久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至于那兩位作者,小說發表后沒多久,一位拿了諾貝爾文學獎,一位獲得了卡夫卡文學獎。據說,《丁莊夢》出版之后沒有再印,市面上很少能買到,如此,雜志就顯得更珍貴了,就算再破再爛,也沒理由舍棄。
花了兩天半,才把小公寓收拾完,將所有東西擺放停當。這期間,自我進門,天一直在下雨,時大時小,陸陸續續地下,下得人愁緒滿懷,心情抑郁,直到一切忙完,雨才停歇。那雨像是專為我下的,源源不斷地為我提供悲傷情緒。可我不需要悲傷情緒,我已經過了悲春傷秋的年齡,是一個中年人了。我現在要做的是重整山河,重新出發。為了不讓關心的朋友擔心,屋子整理好的第一時間,我就拍了張照發在了朋友圈。同城的朋友打電話說,等下過來接我喝酒,給我洗塵,兄弟,沒有什么事是幾杯酒對付不了的。我說,好。另一位遠方的朋友聽說我缺一把電腦椅,第一時間網購了一把。他說,兩天后就到,你先忍一忍,你是一個作家,要和椅子搞好關系。他還說,那椅子有金腳套,名叫“落地生金”,它會幫你掙很多稿費的,你以后再也不用漂泊了。真是懂我啊,我一時動情,不禁淚涌,有友至此,夫復何求。
給兒子打了一個電話,他問,爸爸你安置好了么?我說,安置好了。他說,安置好了就好。真慚愧,居然要讓七歲的兒子擔心。離別是很難的,況且還是前所未有的一次告別,我跟兒子,甚至跟那個如今已喊作前妻的人,都沒準備好。生離死別,把生離放在死別之前是有道理的,死別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旅程,而生離卻會每天光顧你,那些從記憶深處漲過來的潮水隨時會將你淹沒,將你不停推到原點,回到那個觸及你感官神經的地方,然后,悲傷就會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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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墨,原名陳文雙,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集兩部、小說集一部,多篇作品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中篇小說選刊》轉載,曾獲《創作與評論》雜志年度作品獎,第二屆三毛散文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