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南泉庵漫書》折疊的歷史
王陽明因事功和心學之盛而掩蓋了其詩書之名。王陽明早年溺于辭章,也曾苦練法帖,但在35歲之后一心儒學,無意于藝文,因此,留下的詩文皆為時為事有感而發,書法作品留存不多,其中有少量碑銘,主要是一些隨手題壁或書贈親友之作。現存于上海博物館的詩軸《南泉庵漫書》,就是這樣一幅抄錄贈送友人的作品。詩軸內容轉錄如下:
山城經月駐旌戈,亦復幽尋到薜蘿。南國已看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蓑。溪云曉度千峰雨,江漲春深兩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雨過南泉庵,梁郡伯攜酒來,即席漫書遂錄呈。守仁頓首。
王陽明書法為藝林所重,認為不染當時吳門風習,卓然一家。上海博物館藏件命名為“回軍上杭”,其實《回軍上杭》另有其詩,這首詩的題目應該是“南泉庵漫書”。此詩軸無題而有跋,這一跋文非常寶貴,從中可見王陽明當日行跡和交游寫詩的情形。這幅錄呈“梁郡伯”的詩軸,不僅反映了王陽明恤民行良知的思想,也見證了王陽明與梁郡伯之間少為人知的君子情誼,為我們打開了一頁被折疊的歷史。
正名:《回軍上杭》另有其詩
上海博物館藏詩軸命名為“回軍上杭”,根據的是《王文成公全書》和《王陽明全集》。但是,這首詩在嘉靖《汀州府志》卷十七題為《南泉庵漫書》。從上海博物館藏詩軸跋文可見,“南泉庵漫書”是符合這首詩的寫作情形的。不同文獻著錄此詩多有字詞差異,而上海博物館藏件和嘉靖《汀州府志》文本只有一字之差,即“溪云曉度”之“度”,府志作“渡”。由于嘉靖《汀州府志》是現存最早記錄王陽明此詩的文獻,可與詩軸互證王陽明原作最初的面貌。
《南泉庵漫書》寫于明代正德十二年(1517)三月底四月初,擔任南贛巡撫的王陽明因汀漳之亂領兵駐扎汀州府上杭縣,由于上杭干旱嚴重,民生艱難,王陽明在上杭察院行臺為民祈雨。《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收錄其《祈雨辭》:
嗚呼!十日不雨兮,田且無禾;一月不雨兮,川且無波。一月不雨兮,民已為疴;再月不雨兮,民將奈何?小民無罪兮,天無咎民。巡撫失職兮,罪在予臣。嗚呼!盜賊兮為民大屯,天或罪此兮,赫威降嗔。民則何罪兮,玉石俱焚?嗚呼!民則何罪兮,天何遽怒?油然興云兮,雨茲下土。彼罪何逋兮,哀此窮苦!
他說假如干旱是因為盜賊橫行而降禍,那么罪在巡撫,不在小民,他愿意為民擔責,承受上天的懲罰,請求上天不要讓小民百姓受苦。這篇《祈雨辭》源于王陽明無私愛民的惻隱之心,其精神內核正是致良知行良知的思想。而四字為主的句式結構,特別傳達出王陽明內心的焦慮急切。如此誠懇急切而又胸懷坦蕩,或許真因此感動了上蒼,雨下了一天一夜,雨中王陽明高興地出行尋幽,“過南泉庵”。這就是《南泉庵漫書》這首詩的寫作背景。
王陽明《時雨堂記》記載祈雨之事,且天遂人愿,雨而又雨:“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平漳寇,駐軍上杭。旱甚,禱于行臺,雨日夜,民以為未足。乃四月戊午,班師,雨……”
嘉靖《汀州府志》卷十七記載了王陽明另一首詩《題察院壁》:
四月戊午班師上杭道中,都御史王守仁書。
吹角峰頭曉散軍,回空萬馬下氤氳。前旌已帶洗兵雨,飛鳥猶驚卷陣云。南畝稍忻農事動,東山休作凱歌聞。正思鋒鏑堪揮淚,一戰功成未足云。
這首詩,在乾隆《汀州府志》中題為《巖前剿寇班師紀事》。從正德十二年五月初八王陽明《閩廣捷音疏》等文獻可見,這年三月,汀漳之亂多已平息,但一些地方尚有余亂。所以,在“雨過南泉庵”之后,王陽明又領兵前往巖前等地,至四月戊午即十三日班師回上杭。
結合《題察院壁》詩及小序可見,這應該就是《回軍上杭》。對比可見,《南泉庵漫書》所謂“山城經月駐旌戈,亦復幽尋到薜蘿”,是駐扎上杭城期間出行,而班師回程路上則不太可能尋幽南泉庵。
淡泊儒素:梁郡伯其人
從上海博物館藏《南泉庵漫書》之跋可見,王陽明雨中尋幽來到南泉庵,梁郡伯攜酒來會,王陽明即席賦詩,錄呈梁郡伯。“梁郡伯”是誰?
梁郡伯為上杭人梁喬,弘治十五年(1502)進士,于正德七年(1512)至十年任紹興知府。明代人以“郡伯”代稱知府,紹興人王陽明尊稱梁喬為“郡伯”。
梁喬,不見于《明史》記載。據康熙《上杭縣志》、乾隆《汀州府志》《福建通志》等記載,梁喬字遷之,號靜軒。正德初任刑部主事,因與同僚一起疏劾劉瑾不法,下錦衣衛獄。后來遷兵部郎中,出守紹興,政惠民和,鄉官謝遷、王陽明皆稱其循良。因侍奉母親辭職回鄉。丁丑年王陽明平亂駐上杭,題其堂曰“愛日”。梁喬在母親歿后謝客讀書二十余年,不謁公門,淡泊儒素。卒年六十。督學田汝成祀之于鄉賢祠。
梁喬比王陽明晚三年中進士,仕宦經歷與王陽明非常相似,皆曾先后任職刑部和兵部。在劉瑾事件上,他們有著相同的主張和品格,并且同樣因此而下錦衣衛獄。因此,王陽明和梁喬,雖然正德元年可能還未交往,但同聲共氣。
正德七年,梁喬出任紹興知府。其間王陽明之父王華致仕居于紹興,與梁喬頗有交往,對梁喬評價很好,王陽明因此而跟梁喬有了交誼。大約正德十年六月,任南京鴻臚寺卿的王陽明托弟弟王守文帶給梁喬一封信:“治郡侍生守仁頓首,郡伯梁先生大人執事:家君每書來,亟道執事寬雅之度、鎮靜之德、子惠之政,越民脫陷阱而得父母,其受庇豈有量乎。慶幸慶幸。守仁竊祿如昨,無足道者……”從“守仁竊祿如昨,無足道者”之言來看,此前梁喬跟王陽明寫過信。正德十年十月二十三日,王陽明又有給梁喬的回信,梁喬當時已遞交辭呈,將要離任,王陽明雖為郡民感到遺憾,但也為梁喬將要返鄉而慶賀,因為王陽明自己也多次遞交辭呈,希望回鄉讀書講學。
正是因為如此交情,所以,此番王陽明來到梁喬家鄉,梁喬攜酒來訪。而王陽明錄詩呈贈梁喬,可見兩人同聲共氣的精神境界。
喜雨恤民:并非贈答酬唱
現存詩軸《南泉庵漫書》是王陽明書贈梁喬之作,但《南泉庵漫書》此詩并非贈答酬唱之作。
王陽明《稽山書院尊經閣記》曰:“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南泉庵漫書》正體現了這一詩歌觀念。這是一首紀行寫景之作,當此之時,汀漳戰事漸已平息,且又久旱逢雨,此詩處處蘊含喜雨之情。
所有令人愉悅的美好意象皆因雨而來。“幽尋到薜蘿”隱含著“雨”意,因為若是不雨,草木了無生意,何處尋幽?薜蘿是南方常見的攀緣植物,在閩西,房屋墻體、路邊石磡往往攀爬著這種藤蘿。“東田初喜出農蓑”,“農蓑”隱含“雨”意,因為下雨農民才穿著蓑衣出田勞作。此詩后四句直接點出了“雨”,寫的是雨中山水美景。上杭城四面群山,汀江三折回瀾,南泉庵所在的橫琴岡為縣城前案,汀江環繞,偃臥如琴,地勢優美。所以,“溪云曉渡千峰雨,江漲春深兩岸波”是實寫,雨中云霧從溪流繚繞至群山之上,江水上漲,水波蕩漾。“暮倚七星瞻北極”之“七星”,指當地名勝七峰山。七峰山是上杭城后鎮,嘉靖《汀州府志》謂:“七峰崒嵂,翠麗可愛,堪輿家謂上應北斗,故又名七星山。”所謂“北極”,應該就是上應北斗之典故。“絕憐蒼翠晚來多”,由于下雨,夜幕中的七峰山更加蒼翠可愛。
這首即席題詠之作,無一字言及王陽明與梁喬的交情,也沒有提到彼此往昔歲月,更無一字自矜戰功。全詩喜雨景象之后,蘊含著王陽明的恤民憫農之情。王陽明在此前后的詩作皆可見其同情天下蒼生的思想。正德十二年三月十三日王陽明行軍過長汀,夜宿行臺,題詩于壁,謂“瘡痍滿地曾無補,深愧湖邊舊草堂”。四月戊午班師回軍上杭道中所作詩,則反映了王陽明對平亂戰事的態度。“南畝稍忻農事動”,為老百姓能恢復農業生產而高興,但是,“正思鋒鏑堪揮淚”,想著戰場刀槍,痛心揮淚。生靈涂炭,怎能有“凱歌”,何以為“功成”?所以,“東山休作凱歌聞”“一戰功成未足云”。這是王陽明源自良知的惻隱之心,對蒼生百姓的同情憐憫之情,作為官員的王陽明,其“良知”說的內核是愛民恤民。
君子之交,其淡如蘭
現存文獻皆言梁喬出守紹興有善政,王陽明書信亦言“郡人被惠益深”。但時至于今,梁喬其人其事已極少為人所知,其文亦極少留存。今在嘉靖《清流縣志》中可見梁喬所作《去思亭記》一文,乃因清流民眾之請,表彰曾任清流縣令九年的余祎之愛民廉介。文中列舉余祎之功德,皆為保民恤民之事:“如四保李姓者,人誣強盜,侯為直之;在城劉姓者,人誣人命,侯為出之……”文筆樸素,并無夸飾,其官員理想如斯。所謂文如其人,梁喬對余祎功德的褒揚,正可映照梁喬自己為人為官之品行。
對梁喬品格之認同,是王陽明與梁喬交往的基礎。在仁政的牧民思想和為官的道德良知上,梁喬與王陽明有著相同的追求,彼此敬重。事實上,在朝政混亂的正德時期,他們退避鄉居讀書治學的理想也是相同的。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梁喬攜酒來問、王陽明錄詩敬呈的友誼。君子之交,其淡如蘭,相知相惜,無需多言。
王陽明與梁喬的交游,以及梁喬的善政惠民、淡泊高潔,已被厚重的史冊疊合在歷史深處,翻開這頁折疊的歷史,幾百年前兩位胸懷良知的士人坦蕩地站在我們面前。歷史深處必然還掩藏著無數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正是他們勇敢踐行良知,推動歷史前行和發展。
(作者:涂秀虹,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