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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6年第3期|周一:第三極皮(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2026年第3期 | 周一  2026年03月17日07:49

周一,本名周志文,河南固始人,居廣東東莞。作品見于《青年文學》《四川文學》《花城》《中國作家》《西部》《北京文學》《人民日報》等,部分作品被《散文選刊》《新華文摘》等轉載。

導讀

生與死、神圣與骯臟、混亂與秩序,日復一日于恒河岸邊上演。一張皮就是一個產業。作者以業內人身份揭秘皮革產業鏈的隱秘生態,勾勒出代工企業在品牌霸凌下的生存困境。從東莞工廠到印度皮廠,從喜歡黑塞詩歌的師傅到掌控全局的高管,每個人不過是全球化生產關系中的一個鉚釘。隱秘生活的曝光和異域元素的編織,一一刷新我們的認知。

第三極皮

周 一

周一清晨六點,我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洗去昨晚加班后的困倦,費爾南多打來電話。這個把日落當作一天開始的巴西人,美國M品牌的材料部總監,從來沒有這么早過。

“若文!老板剛從紐約打來電話,問你們印度那個項目的進展情況。你的簽證怎么樣了?我們要趕緊過去一趟。那個開掛的地方我去了一趟就再不想去了,原計劃安排里奧經理和你一塊兒去的,老板說不行,要我親自去?!痹捦怖飩鱽硭麖奈从羞^的焦急,宿醉后被強行拽醒含糊不清的嘟囔,和一個女人響亮的噴嚏——帶著鮮明的、感冒般的中式尾音。

“應該很快了,也許就這幾天吧,出簽了我會通知你。”

“抓緊,慢了老板會生氣的?!闭f完,便掛掉了電話。

他說的老板是他的頂頭上司,克洛伊,一個巴西女人,M品牌亞洲區的負責人。誰都知道若是老板生氣了后果會很嚴重的。我沒敢告訴他,周六晚上剛接到簽證公司的通知,我的簽證被拒簽了,需要我本人今天去一趟領事館。這么多年,護照已經用滿了一本,我從來沒遇到拒簽這種事。自從第一次辦簽證去了領事館,后面都是簽證公司代辦,我也再沒去過了。我仍記得多年前第一次見簽證官的那一天。

2001年5月,廣州天河,印度駐廣州領事館。

我剛入職海外采購部一年,被公司派往印度去找牛皮。不到四十平方的領事館大廳里,彌漫著混合了焦慮與等待的微妙氣味,空調溫度似乎調到了最低,我穿著短袖凍得發抖。前面只排了幾個人,但進程異常緩慢,分明在彰顯某種不為人知的停滯。這和我在工廠里的節奏完全不同,我們早已經養成了連走路都是小跑的習慣,這種從高速運轉到怠速的突然轉變,讓我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又被剛進廠就要被派去印度的喜悅占了上風——雖然工廠有很多去世界各地出差的機會,但那些去米蘭、巴黎、紐約、惠靈頓等地的機會總是被臺干們搶先,只有去印度、孟加拉國、巴基斯坦、越南等這樣的地方,才會輪到我們這些大陸的干部。一個多小時后,我聽見懸掛在玻璃窗上的小喇叭里叫了我的號。一個中國職員從里面打開鐵門,穿過過道,把我帶進了一個小房間里。面前的簽證官看起來五十歲左右,蓄著一抹印度式小胡子,一身西裝。他坐在位子上一邊呷著咖啡,一邊翻看著我那本剛申請下來的第一本護照。

“去過印度嗎?”

“沒有?!?/p>

“這次去干嗎?”

“買牛皮?!?/p>

“買牛皮做什么?”

“做鞋?!?/p>

“你們廠有多少工人?”

“七八萬吧。”

“哦,七八萬? 那么大?一個城市!”

他微微后靠,目光從護照移到我臉上,鏡片后的審視意味濃了一分,仿佛要穿透我,去核驗那數字背后是否藏著一座龐大的工業城池。

經常與印度供應商打交道,我早已經習慣了他們口中那“T”“D”不分,舌頭像快板的印度式英語,自然和面前的簽證官溝通起來沒什么障礙。他接連問了我幾個模式化的問題后,從筆筒里拿出一支毛筆,一支鑲著金邊尾部帶著孔雀羽毛的筆,慢條斯理地開始在簽證上簽名——確切地說,他不是在簽名,而是像個織女在繡一幅已完工絹畫的落款,或是像個小孩正在老師的眼皮底下一絲不茍地重畫一幅畫錯了幾遍的工筆畫。

“這簽名太漂亮了。”我隨口說出一句恭維的話,這是我從一個全廠升遷最快的生產部門的主管那剛學的技能,這技能也從那主管的主管口中得到了某些佐證——他說過,恭維的話只會讓你短暫地放下身段借以抬高別人,但永遠不會過時。我的話音未落,他手中簽了一半的筆停了下來,接著,他放下了那支筆,抬起頭,對我雙手一攤,“你讓我忘記了后面的字母。”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有一絲自嘲或是朋友間開玩笑的嫌疑,但臉上那因為肌肉略微繃緊而稍縱即逝地抽搐了一下的五官,分明寫滿了責備——顯然,我那句不合時宜的恭維打亂了他簽字的節奏。四目對視時,我連忙說了句:“Sorry?!蓖潞臀艺f過簽證官做事都是看心情的,一個稍不滿意的回答或者一個稍不留神的噴嚏都有可能讓他拒簽,我的心里開始忐忑起來,他會不會因為這個干脆不簽了,又或者會不會借口說他再也想不起后面的字母,等啥時想起啥時再簽?

這樣的事情費爾南多做過。剛進寫字樓做采購的第一年,我便認識了他,那時他是那家公司的材料部經理。他們每年有大量鞋子訂單給我們工廠,是我們的主要客戶之一,廠里至少有五六條流水線常年生產著他們的鞋子。據說當初費爾南多進入那家公司時是他老板克洛伊在巴西的一家酒吧里面試的,那時他除了葡萄牙語外幾乎不會說英語,面對克洛伊滿口流利的英文,他只能支支吾吾,不停地端起酒杯。最后,克洛伊趴在吧臺上,再也叫不醒——他的酒量征服了克洛伊。以至于現在見到他,還常常一副醉醺醺的樣子。

那天,我帶著厚厚一摞牛皮色卡去市區找費爾南多簽字,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家貿易公司。他已經好幾天沒來工廠了,這些色卡若沒有他看過并簽字確認,是不可以進入量產的,生產那邊已經在催了。我在前臺小姐的帶領下來到了他的辦公室,一間南向的辦公室。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透過來,落在木質地板上攤著的一整張帶毛的牛皮上,那是一張南美母牛皮,毛發上保持著自然的一圈圈黑白相間的花紋。費爾南多的辦公桌正對著那張牛皮,他坐在一個高靠背辦公椅上,靠背上攤著一張虎皮。我打了聲招呼,他只哼了一聲,頭都沒抬一下,正低頭在桌面上卷著雪茄。

我在旁邊一張有著對色燈管的桌子上,把我帶來的那些待簽的量產色卡,確認樣品鞋,以及確認色卡分類擺好。費爾南多卷完了那支煙,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左輪手槍,對著我,口中“砰砰”兩聲,我順勢一閃身,他詭異地笑了笑,然后一扣扳機,槍口躥出一股藍色火焰。他對著那支雪茄點上火,大口抽了起來。吐出的煙圈在房間里擴散成了一層層輕紗,在陽光下彌散,滿房間一股濃烈的南美雪茄味道。“把緊急的和不緊急的分兩排?!彼轮鵁?,對著我擺好的那排色卡,說了一句。我趕緊拿出生產進度表,把生控中心標注的下周就要上線的皮料挑出來,單獨放了一排。我又仔細看了下那對色燈管的型號,飛利浦D65,6500K,荷蘭產,沒錯,國際標準日光光源,能精準還原物體在自然日光下的真實色彩,和我們工廠用的一樣——我之所以確認這一點,是因為皮料在不同光源下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細微視覺偏差,這偏差哪怕只有一點點,都會影響對顏色的判斷。所謂人有二百零六骨,色有一萬八千相。然后,我瞅了瞅桌子旁邊的兩張電腦椅,沒敢坐下,恭敬地站在桌旁。費爾南多抽完那根,又攤了一張煙卷紙,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馬口鐵罐子,倒上煙葉,開始卷第二根。我想走下樓去,也抽上一根,但腳一直焊在那里,沒敢動,看著面前的色卡,裝著滿臉思考的樣子。

昨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處理一堆材料品質問題分析報告,成型線主管通知我趕緊過去一趟,說M的驗貨員正在流水線上大發脾氣,抱怨線上正在生產的一款鞋子皮料后處理的亮度不夠,顏色也有色差。驗貨員是他們最不敢得罪的人,稍有不慎,或者驗貨員在線上看到一兩只有問題的鞋子,就會讓整單鞋子翻箱——這是他們最怕的,也是最影響生產進度的事——那款所有已裝箱的鞋子,驗貨員會拒絕驗貨,直到他們把整單鞋子拿出來在流水線上再走一遍,確保修正完發現的問題。我趕緊跑去了三樓的生產車間。

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倒映著兩邊的機器和操作工人,以及頭頂一排排的日光燈管。沿著兩邊布滿各種機器的流水線往前走,中間的輸送帶上擺放著各種半成品,它們像一列列受閱的隊伍,保持著整齊的秩序向前移動著。兩邊穿著紅色廠服的操作員,他們的手臂和旁邊的那些前幫定型機、后踵定型機……的機械臂一樣,按照某種設置的程序有條不紊地運作著——他們根據工種的不同,每天會重復幾千遍那幾個固定的動作,肌肉里早已形成了不可磨滅的記憶。成型是生產一只鞋子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序,所有的半成品,比如鞋面、中底、大底等都由各部門匯集到這里來,經過一道道復雜工序的操作,最后才會組合成一只完整的鞋子。這里不僅配備了各種進口的貴重機器,而且配備了各種優秀的技術人員,是老板最常來的部門。老板常說,成型車間就是一個大廚,決定一道菜最終的品相和味道好壞。

流水線盡頭是最后一道理鞋包裝工序。在這里,所有的成品鞋會被一雙雙地檢驗,再塞上紙團和撐套,裹上包裝紙,放進鞋盒,裝進包裝箱,等待出貨。車間里,各種機器馬達轟鳴聲、機械臂運轉時金屬零件的摩擦聲、各種氣動閥有節奏的撲撲聲混在一起,一群人圍在一起,在這里對面說話都要扯著嗓子,我根本聽不清他們在吵嚷著什么。在距他們二十多米時,人群里飛過來一只鞋子,落在地板上又朝著我的方向滑行了一段距離,在我正前方附近停了下來,這把我嚇蒙了——進工廠這么多年,別說摔鞋子,就連把鞋子放在如此光潔的地板上,都會被老板狠罵一頓的。老板說過鞋子就是他的飯碗,他也不會這樣做啊,這是誰這么大膽?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只鞋子,猶豫了幾秒鐘,正要彎腰把它撿起來,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不要動!不要動!”那聲音在這嘈雜的車間里像個悶雷,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趕緊扭回頭,只見王總不知何時從身后冒出,背著雙手板著臉站在過道上。

我立在原地,沒敢動,我以為他早上的氣還沒消。

王總剛升為事業部總經理,管著集團三家女鞋廠,是老板的得力助手。早上,他帶著我的主管賈襄理和我去南城一家貿易公司開會,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專車。等他先坐上了副駕位,我才跟著賈襄理坐上了后排。扶手箱上放著兩個保鮮盒,一盒圣女果,一盒切好的撒著肉桂粉的番石榴。早上八點的莞長路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專車司機小吳開著那輛七座尼桑商務車,在一輛輛貨柜車的空隙間艱難地穿行著。王總看著報紙,讓我們吃水果,說那是陳主任早上從他的果園剛摘的,沒打農藥的。賈襄理和我都沒動?!白屇銈兂运?,干嗎不吃?”賈襄理趕緊打開了保鮮盒。到水濂山路口時,開始堵車了。“快遲到了,開快點?!蓖蹩偪戳丝幢恚@然有點著急了,“往左邊超!”“往右邊超!”“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能夾在前后兩個貨柜車間不知道變道的嗎?”“再快點!再快點!沒吃早餐是不是,踩不動油門嗎?”小吳不停看著左右的車輛,滿臉汗珠,連方向盤都快不知咋打了……開完會下樓,王總一把把在主駕位上等待的司機小吳拉了下來,“坐那邊去,我來開?!毙侵缓米チ烁瘪{位。王總開著車,一會兒把報紙拿給小吳,小吳接過報紙不敢不看,一會兒又把水果拿給小吳,小吳也不敢不吃。我和賈襄理坐在后面,呆呆地看著他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回到廠里,小吳便被調離司機班了。

王總掃視著兩邊的流水線,緩步走過來,撿起那只鞋子歪著頭看了看,拿著鞋子朝理鞋組走去。我趕緊跟上。那群人立在原地,一個都沒敢動。那個驗貨員趕緊從人群里擠到王總面前,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王總擺擺手制止了他,接著對成型主管大聲吼道:“叫兩個保安跑步過來,把這個人趕出去,再也不準進工廠!”接著,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只聽見他用英語說:“克洛伊!你的一個偉大的驗貨員在流水線摔鞋子,我把他趕了出去,我不希望再見到這個人。這單鞋子不需要你們驗貨了,我會親自驗貨……”

費爾南多點上第二支煙,抽了一口,捏著煙,站起身走了過來。他逐個看完每一組色卡,又用閑著的那只手摸了摸。我趕緊拿出簽字筆,準備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沒接,轉回身,又坐回到座位上。回想起昨天被王總趕走的那個驗貨員,我心里一陣忐忑。費爾南多抽完了那支煙,這才重新走了過來。其間他接了一個電話,用葡萄牙語講了一通,貌似成功捉弄了別人一番后的開心。他講電話時的嗓門很大,估計外面的辦公區都能聽到??磥硭裉煨那椴诲e,我帶來的這些色卡肯定會有好運?!斑@些緊急的,估計你們工廠已經偷跑了吧?”他說的偷跑是指工廠為了趕時間未經他簽字已經偷偷地先開始裁斷下去了,事實上,其中的幾個顏色確實已經在車間里開始裁斷了。高速運轉兩班倒的工廠里,永不停歇的一條條流水線像是一只只龐大的喂不飽的怪物,它們不會允許原物料在倉庫里多停留一天?!袄洗?!沒有,絕對沒有,沒有你的簽字是不能生產的?!蔽疫B忙答道。他哈哈地笑了一下,目光中帶著狡黠,“真的嗎?伙計!規則都懂,但你不用騙我,我可知道你們經常干這種事的,經常?!?/p>

抽完煙,他這才從筆筒里抽出簽字筆,來到那排色卡前,飛快地在每塊皮料上簽下他的名字。那些留在牛皮色卡上銀色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舞動著的精靈。我為第一次出來找他便不辱使命而心生歡喜。最后簽那排不緊急的色卡時,我嗓子一陣不適,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下。這時,他停下簽了一半的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抬起頭,看著我,“你在暗示我?”“沒有,沒有,嗓子有點不舒服。”他拿起簽了一半名的那塊色卡,又拿起樣品鞋在對色燈管下比對了一番,“Shit(狗屎)!這個紅色不夠艷,像凝固的血,是哪家皮廠做的?做皮師傅的眼睛長了包皮吧,退回重修?!闭f著,拿起筆,在剛簽字處畫了個叉,“剩下的兩個都不行,重修后再帶過來看。”

我為那聲早不來晚不來的咳嗽懊惱不已——沒有它,他肯定順勢全部簽完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重修”,我得通知那幾個皮廠趕緊把皮拖回去,返工一遍,再交貨過來,倉庫再次安排品檢,分色……得費多少人力多少時間去做這件事?我拿起那塊色卡,在燈光下仔細地看了看,它與標準色卡確實存在一點點色差,調色師傅只需在顏料里多加一點點黃便會增加鮮艷度——這種差異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出來的。另外那兩塊色卡在我看來已非常接近,但這是真皮,不是人造革,這點色差還不至于打掉不簽的。我忙帶著哀求的語氣說:“老大!這兩個也有點急……”說完這句話,我為自己拙劣的表演先自己尷尬了——專程跑過來等他確認的這些色卡,哪一個又是不急的呢?就像那句讓盤山寶積禪師悟道的話:哪一塊肉不是好肉呢?他立在原地,看了我一眼,也許是看破幼稚伎倆后的輕松,也許是看到我一臉正經掩飾下的誠惶誠恐,笑了笑,轉身從座位上拿起一副墨鏡,戴上,邁著西部牛仔式的步子,走到那張牛皮的中間,在陽光下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那塊色卡,才重新拿起了簽字筆,邊簽邊說:“確實有些色差,你看見了。但太陽太大,我看不清楚,我是戴著墨鏡簽的哈……”

第二天, 費爾南多來了工廠,陪著他的老板克洛伊。趁文員往會議室送咖啡的時候,我帶著那張沒簽的牛皮色卡也跟了進去。王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便問那文員:“小姑娘,這個杯子沒有用開水先燙一遍嗎?”那文員臉一紅:“王總,對不起,忘記了……”“把這幾杯端回去重做。這是第幾次了?第二次?第一次是無知,第二次是不小心,第三次就是故意,我可不會原諒了啊。”費爾南多和克洛伊坐在王總對面,愣愣地看著文員把剛端上來的咖啡又端走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王總用英語和他們解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沖杯咖啡就那幾個簡單動作都做不好,怎么能做好鞋子?”就在費爾南多豎起大拇指的時候,我拿出了那塊色卡。“這是昨天我打掉的那個顏色?你們重修的動作挺快的嘛!好樣的!”他拿在手中瞄了一眼,便簽了字。其實,他肯定知道,那個顏色根本就沒有重修。

面前的簽證官和那天的費爾南多有相似之處,他們手中都有在一念之間輕松作出兩個截然不同決定的權力,這決定雖無關生死,但也絕對會讓一個人或一群人去翻山越嶺,披荊斬棘。他瞪了我一眼,低下頭,又拿起了那支筆。我這才放下心來。這一次,我屏住了呼吸,生怕再有任何的風吹草動。看著他用筆尖從第一個字母開始比畫了兩遍,才接上剛才停頓的地方,簽完了名——那是一串英文字母疊加在一起的五線譜,我甚至辨認不出其中的任何一個。接著,他轉過身體,慢吞吞地從下邊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枚印章。轉身時,露出了與那并不肥胖的上身極不協調的啤酒肚,像個即將臨盆的孕婦。他蓋完簽證印章,又對著印章位置吹了吹,嘴角兩邊翹起來的胡子隨著鼓起來的腮幫一翹一翹地抖動著,兩只眼睛也跟著瞪得溜圓——這讓我想起了阿凡提的模樣。

他拿起我的護照,從后到前一頁一頁地翻著。我瞄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它像是被設置成了慢半拍,整個過程漫長得讓人焦急。最后,他選中了護照本里既不靠前也不靠后的一個空白頁,終于把簽證貼在了上面——那頁的前后面,明明有很多空白頁,而且被他一頁一頁認真地翻過——他每翻過一頁空白頁,我都在暗想:該貼在這一頁了吧?——顯然,他沒按照我的邏輯,他腦袋里裝著他自己的邏輯。他再次轉過肥胖的上身,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沓標簽,撕下一張,貼在護照的背面,又用手掌按了幾按,這才把護照遞給了我。

從領事館出來,我便迫不及待地拿出護照,仔細看了看背面那個特殊的長方形標簽:左半部分是一個精美的翠綠色的右半圓弧,泛著弧形的光澤,如同女人手上佩戴多年溫潤通透的玉鐲。圓弧上面鑲嵌著連綿的規則拱形,拱形下面是交錯的太陽和八瓣花。圓弧右端居中位置,是一個紫色的內鑲24根軸條的法輪——印度國旗中間的那個法輪——孔雀王朝鼎盛的阿育王時代佛教圣地鹿野苑石柱獅首圖案之一。而標簽右半部分,是用英文和中文印著的上下兩行字:

Incredible India/不可思議的印度。

當時我凝視著這行字,如同凝視著一幀凝固的魔術表演。這是一個怎樣的“不可思議的印度”?

“這次拒簽的原因是什么?”

“我們公司在翻譯你的資料時,把你母親名字的‘汪’姓英文字母錯打成了‘江’的英文字母。結果資料遞去領事館后,他們輸入了電腦。到簽證官手上時,他發現這次的‘JIANG’和以前的‘WANG’不一樣……”

“這種翻譯錯誤你們要向領事館解釋??!”

“解釋了,沒用的。他們剛來了一個新的簽證官,根本不聽解釋,他堅持說系統里你有兩個媽媽。聽說以前那個簽證官違規收費貪了不少錢被干掉了。你知道的,他們腐敗起來就沒個樣。聽說在印度建個廁所都得幾十個部門蓋章同意,是嗎?我們雖然是他們指定的,但每年要打點的地方也是很多的。這個新來的做事很小心,近乎刻板。我們動用了各種關系,他才沒在你護照上蓋拒簽章,不然,蓋上了半年內都不得再申請新的簽證。既然他愿意先不蓋章,就說明還有活動的余地,所以,你本人帶上資料再去解釋一下,或許……”

我帶上戶口簿,身份證,我母親的身份證,相關的翻譯文件,還有去財務部專門打印的一份近年來和印度往來貿易的銀行流水,去了領事館——我要證明我只有一個母親。

從東莞到廣州的廣深高速,從來就沒有閑過。一大早,雙向八車道上滿是急速的貨柜車、出租車、私家車……它們向南或是向北,像電流的粒子,一刻也不停歇。據說,這條路一塞車,全世界就會缺貨。

海航大廈14層,還是老地方。

大廳里的長椅上幾乎坐滿了等候的人,這幾年去印度的人越來越多了。我找到一個中國職員說明來意,并拿出了相關的證件。他一聽便搖起了頭:“難。機會渺茫,你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為什么?這是一個事實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實???”

“我當然知道。但你也得明白,這里是印度領事館,得按他們的邏輯來。他們現在的邏輯就是不管以前是怎么搞錯的,現在的事實是系統資料顯示你有兩個不同名字的母親。你得證明你只有一個母親?!?/p>

“我該怎么證明?你知道啊,這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p>

“坦白說,我真不知道,我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去過那么多次印度,你該知道的,Incredible India(不可思議的印度)!我先幫你約簽證官吧,祝你好運。”

我在不銹鋼長椅上坐了下來。剛坐下,一股透心的冰涼傳遍全身,我一哆嗦,感覺就像在三九天里坐在一塊青石板上。這里的空調還是和多年前一樣,溫度調到了最低,好像從來就沒有關掉過,我也仿佛又回到了印度——在印度,但凡有空調的地方,比如機艙,酒店,餐館,車內,或是皮廠的辦公室,每臺空調總是被調到能發揮最大的制冷效果——他們不僅不怕熱,更不怕冷。這該是場漫長的等待,我知道他們的辦事效率。我每隔一段時間便走出大廳,到外面透下溫暖的空氣,隨即又趕緊返回大廳,生怕錯過了叫號。

快下班時,那個中國職員從玻璃窗后面向我招了招手,我趕緊推開那扇鐵門,走了進去。他帶著我進了里面的一個小房間,多年前我來過的那間房間。里面的擺設一點沒變,只是換了一個新的簽證官,一個瘦削的年輕人,三十多歲的樣子。我在他對面坐下,把拒簽的事說了一遍。他面無表情,像個庭審的法官,雙手按在桌上,一言不發,看著我在桌面上一一擺出我帶來的那些證件。

“你有兩個母親?!?/p>

“不是的,那是個錯誤,人為的翻譯錯誤。事實上,我只有一個母親,這些證件可以證明?!?/p>

“誰的錯誤?”

“簽證公司?!蔽矣盅a充了一句,“你們指定的簽證公司?!?/p>

“誰指定的?他的名字?”

“他們是這樣說的……”

“現在,我,這樣說,你在我們這里的資料顯示你有兩個不同姓名的母親。按照我們國家的法律,你有卷入人口販賣的嫌疑。所以,為了我們國家和人民的安全,我們不會給你進入印度的簽證。明白嗎?”

“人口販賣?”我確定沒有聽錯,我感覺我的眼珠子快要蹦出來了,“你可以查我這幾年的出入境記錄,我都是拿商務簽證去你們國家采購牛皮的,不是旅游,更不是販賣人口。”我趕緊拿出了那份銀行流水單,“這是和你們國家的皮廠近幾年的資金往來,你看,他們都是大皮廠,我們平均每年都有千萬美金的交易。我這次去也是為了一個合作項目……”

他對那份流水單瞄都沒瞄一眼,抬起一直按在桌面上的手,在離桌面一拳頭高的地方停頓下來,輕輕擺了擺,像是在趕走一只蒼蠅,“不要和我說那些。你可以把護照留在這里,半年后再申請,或者,我蓋上拒簽章,你現在就可以拿回去?!彼鹗滞?,看了一眼腕上閃閃發光的金表,“哦,OT(Overtime,超時),我要下班了?!?/p>

“我們一起去樓下喝杯咖啡怎么樣?”

“對不起,我不被允許在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見你?!?/p>

說完,他站起了身,用手指了指門的方向。

我還想說兩句,但他指著門的那只手一直沒有放下,我悻悻而出。

他這一關我是過不了了。我趕緊打電話給費爾南多,向他說明了情況。

“哦?兩個母親?難以相信!你踩到了狗屎!別著急,我來幫你解決,我來找人。你必須和我一起去印度。”

費爾南多用他的關系,我也到處托人,想馬上拿到簽證。印度那個新皮料的研發項目,不僅關乎我們工廠的鞋子訂單,還關系到克洛伊在原皮上的投資。過了兩天,費爾南多打來電話,“你不要再找人了,我找的人也沒用,包括上海領事館的人,他們所有的回復都是一句話,簽證官有最終決定權?,F在整個領事館都知道你在到處找人,電話一打過去就知道要處理這個事情。”

“看來我是去不成了,你自己過去吧。我們那邊辦公室的丹尼爾會全力配合你的……”丹尼爾?丹尼爾!我突然想起丹尼爾說過他有個什么親戚在印度外交部門工作,“你等下,我再努力一下。”掛掉費爾南多電話,我馬上打給了丹尼爾。沒錯,丹尼爾告訴我,他的妻子妮娜,一家銀行的高級經理,她的親弟弟時任印度駐東盟的大使。

“你怎么不早說?。俊?/p>

“你知道的,他在政府工作,職位很高,而我是個做皮的……”

“你還有什么親戚是大人物?”

“妮娜的大哥是機長?!?/p>

“開戰斗機嗎?”

“不是,是民航,印度航空。”

“能不能搞定簽證這事?”

“我讓妮娜問一下,也許她有辦法。”

一直等到晚上,丹尼爾也沒回我電話,估計又沒希望了。他們做事經常不靠譜。

第二天早上,我在寫字樓里開完進度會,便被叫去了倉庫。一進倉庫,我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一聞到牛皮那種熟革、鞣劑、丹寧、苯胺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鼻腔便不舒服。成排的品檢臺上,堆著各種不同紋路不同顏色的牛皮。品檢員們手拿粉筆,正低頭盯著皮料上的一個個傷疤、蟲斑、血管或是刀傷,將它們標記起來,然后再用粉筆在每張皮的背面標上等級A、B、C、D或是E——這里是大廠,這些必須經過英國SATRA認證中心培訓并考核通過的品檢員,他們可以在幾秒鐘內看完一張牛皮并在心里計算出那些瑕疵部位所占的百分比,然后飛快地判定一張皮的使用率——一頭牛的生命終結后它的外衣會以不同等級被再次定義,并以時尚的名義來裝飾這個花花世界。

王課長指著品檢臺上那些皮對我說,最近的皮料等級差了好多,都很難見到A級皮了。我告訴他,這些入倉的皮,都是秋季宰殺的牛,它們剛經歷了夏天,自然各種傷疤會多一些。我們正在印度試驗的項目,就是要解決季節造成的等級差這一問題。就在這時,廣州領事館打來電話,那天那個中國職員通知我明天帶著資料去領事館,總領事在成都出差,晚上會回來廣州,明天要見我??斓街形鐣r,丹尼爾終于打來了電話,說他的妻弟已經給總領事打過電話,要我等這邊的通知。

我帶著那些資料,再次來到了領事館。一進門,那個中國職員看見我便迎了上來,“你用了什么關系找到了總領事?他可是從來不過問簽證這種小事的。”我說:“這對我是件大事?!彼盐翌I進了最里面的一個房間,那是一間寬大的辦公室,一個穿西裝戴著圓邊眼鏡的印度人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后,桌面整潔,一側插著中印兩國的國旗,另一側放著一尊濕婆跳舞身的神像。見我進來,他站起身,離開辦公桌,迎了上來。

“若文先生!大使閣下已經和我說明了你的情況,很抱歉給你帶來了不便?!?/p>

“領事先生!我想這是個誤會,一個翻譯錯誤的誤會。”

他握著我的手,一直沒有松開。我跟著他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他拉開一張凳子,示意我坐下。我對著那尊神像雙手合十,輕輕鞠了一躬,坐了下來。他等我落座后才緩緩走到他的位子上。剛坐下,有人端來了兩杯咖啡。我連忙拿出那些證件,像那天在簽證官面前一樣在他面前又擺了一遍。我指著戶口簿和母親的身份證說:

“你看,我只有一個母親?!?/p>

他拿起戶口簿和身份證的原件,湊在眼前看了一遍,

“沒問題,它們是相符的。”

我想他是懂中文的。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簡單地交代了一下,馬上,前幾天剛見過的那個簽證官推開門走了進來,然后垂著手筆直地站在桌旁——我對這種場景屢見不鮮,每次在印度皮廠,我和皮廠老板坐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干部,不管什么級別,都是站在旁邊的,沒有老板的吩咐,他們一步都不會走開??傤I事對那簽證官說了一句印度話,簽證官連說著“Yes”退出了房間。

“你去印度很多次了哦?!?/p>

“是的,如您所見,我每兩個月都會去一趟。”

“去過了哪些地方?”

“新德里、加爾各答、班加羅爾、安布、埃羅德、坦賈武爾……當然,最多的還是金奈。哪里牛皮多我就去哪里?!?/p>

“除了牛皮,你喜歡印度什么?”

“神廟。我去過很多神廟,斯里蘭格、布里哈迪錫瓦拉、馬哈巴利普拉姆、蒂魯伯蒂……”

“哦!蒂魯伯蒂巴拉基神廟!毗濕奴的眼睛,你看見了嗎?我上個月剛去了那里,還在山上住了一晚。”

“當然。我去巴拉基神廟那天,剛好是月圓,我還看見了濕婆呢。你知道的,濕婆只有每月月圓那天才會現身的。而且,祭司還主動見了我。”

“太棒了!太幸運了!很多大人物想見那個祭司都見不到,我這輩子都還沒見過他呢。你會有好運的……”

 那杯咖啡還沒喝完,簽證官敲門走了進來,拿著一本護照。他走到桌前,在桌子上翻開那本護照,示意我看了一下剛貼上的那張簽證——那是我的簽證。

走出總領事房間時,那個簽證官的門敞開著,他看見我們出來了,趕緊站起身迎了上來,跟著總領事一起把我送出了大門外。

到達金奈機場,已是午夜零點半了。

在飛機上,費爾南多喝完一支紅酒,蓋著一條毛毯睡了一路。機艙空調太冷了,我蓋了兩條毛毯仍凍得睡不著,看了兩部阿米爾·汗主演的電影,《印度往事》和《大地》。路過免稅店時,我拉著他走了進去,徑直走到酒水架前?!斑@里的酒比香港機場的還便宜哦?!彼牧宋壹绨颍骸罢娴??”像個孩子一樣對我笑了笑,轉身挑了兩支麥卡倫15。我又多拿了兩支,我不知道這次會在這里待多久,出發前老板交代過,酒千萬不能少。

“你知道克洛伊最喜歡喝什么酒嗎?”

“紅酒?我記得上次王總帶我和她吃飯時喝的是紅酒。”

“不!告訴你們王總,她不喜歡紅酒,喜歡這個。認識她之前我只喝過卡莎薩,你知道的,在巴西我們只喝卡莎薩。有一次在她薩爾瓦多的莊園里,我們一人喝了一瓶40年的麥卡倫。40年,哇哦,太迷人了!我一晚上喝掉了我半年的薪水?,F在想起來還覺得那天真的是個Good Memory(美好記憶)?!?  

國泰航班的準時率從不用懷疑,但金奈機場的行李延遲是出了名的,每次都得在一樓的行李認領處等上個把小時。不銹鋼傳送帶空轉著,不停地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外圍擠滿了不同膚色的人。費爾南多拖著肥胖的身體,在原地不停地踱著步,口中不停地抱怨著:“Lazy man,Lazy man?。ㄌ?,太慢了!)”當第一個包裹出現的瞬間,人們歡呼著海嘯般涌了上去——出來的不是行李箱,而是打滿膠帶的不同的正方體,長方體,或者是不能用規則定義的鼓鼓脹脹的大件包裹,像是剛從國外拆解了一座大房子,再托運回來,準備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重建。眼前的傳送帶瞬間變成了一條疲憊的河流,開始了周而復始的呻吟。

“嗨!若文,你想知道我的Bad Memory(糟糕記憶)嗎?”沒等我回答,他便接著說,“有次去金邊出差,兩年前,還是三年前,記不清楚了,我討厭聊起數字,除了我的薪水。那天晚上和一家工廠的朋友吃飯,他們三個人,一個老板帶了兩個業務員,兩個漂亮的女人,也許不是業務員,鬼知道呢。喝的是一款本地的ABC黑啤,聽著,ABC,沒有D,是啤酒牌子,不是牛皮的等級。我不喜歡D級皮,哦,狗屎,我怎么扯到牛皮來了。

“那幾個家伙酒量真差,對,幾個快槍手,我還沒感覺,他們就開始吐了,吐得滿地都是,哦,狗屎,真是狗屎。對不起,我不是說你,我沒和你喝過酒,也許你也是個快槍手,誰知道呢,哈哈……

“我對喝醉酒的女人沒興趣?;氐骄频旰?,時間還早,我得找點事做。我在谷歌上搜到附近有一家酒吧,看起來挺好的樣子。我搭了一輛摩托車便過去了。那酒吧大概有幾公里遠,環境確實挺好,有點西西里的風格,也許是意大利人開的。里面坐了很多客人。我拿起酒水單,上面的價格只標注柬埔寨瑞爾,好多個0,你知道的。我得用匯率換算成美金后才有概念,1比5000,一杯朗姆酒差不多6美金,市場價,還有免費的美女陪酒哦。我坐了下來,和一個大波美女一直喝到半夜,估計有十多杯吧,那酒不假。到結賬時,你猜發生了什么?

“狗屎,真的是狗屎!賬單上顯示合計5000000瑞爾!——我喝了1000美金的酒!相信我,我沒看錯,那點酒我還不至于喝醉。我說他們肯定算錯了,那個服務員拿來了酒水單,和我剛來時的那張不一樣的酒水單,顏色不一樣——你知道的,我對顏色很敏感,是的,第一次給我的是淺粉色底,第二次變成了淺紫色底。我一看價格,再換算一下,變成了60美金一杯!這是搶劫!我對那服務員說我要見他們的經理,她說經理在樓上,如果我想去她會很樂意帶我去。

“把我帶到了二樓后,她推開一個房間,我走了進去……

“我剛進門,便被人從背后猛地踹了一腳,就像是被一頭發瘋的公牛踢了一腳,我撲倒在地。身后傳來嘣的一聲關門聲。我從地板上爬起來時,不,實際上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來的,眼前很多星星還在搖晃。兩個又高又胖膀子全是文身的男人把我架到一個凳子上,然后從地上撿起了我的錢包,遞給了我對面茶幾后面窩在沙發里的一個人,一個穿著迷彩服的柬埔寨人。那個人瘦得像猴,叼著煙,一句話也不說,把我錢包里的兩千多美金全部倒了出來,拿在手中數了一遍。然后,他抽出一張20美金,塞進錢包,把錢包扔給了我。

“那個猴子問我,你需要警察或者軍隊的幫助嗎?我可以通知他們馬上過來。見我直搖頭,他才擺擺手,示意我可以下樓了。那個大波女人把我送出了酒吧,還在身后不停地叫著,歡迎下次再來??!哦,真是狗屎!”

我把他的行李箱推到他手中。

“Bad Memory(糟糕記憶),是不是?哈哈!伙計,記住,永遠不要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喝酒。”他終于講完了他的故事,從口袋里掏出墨鏡戴上。我們跟著人群向出口走去。

丹尼爾手捧鮮花舉著歡迎牌子早已在出口處等著我們。這個在中國工作過的印度人,很了解中國文化,我并沒有事先提醒他做這些。費爾南多從丹尼爾手中接過那束鮮花時,接機的人群中一陣騷動,接著爆發出大聲的歡呼。費爾南多不解地問:“發生了什么?”丹尼爾說:“他們把你當成了某個電影明星,你們看起來確實很像?!辟M爾南多聽完,哈哈大笑。

我讓丹尼爾訂好了金奈最好的泰姬酒店,這個250美元一晚的酒店依我在公司的職位是住不了的,至少得協理級,但因為陪同費爾南多一起就不一樣了。剛進酒店,兩個棕色皮膚,身材標致,穿著迎賓服飾的女子迎了上來。她們手中拿著一串小指甲大的白色貝殼串成的項鏈,給我和費爾南多戴在了脖子上。我問其中的一個女子是哪里人,她說她們來自印度北方邦。費爾南多撫摸著那串項鏈,把兩個女子拉在身旁,讓我趕緊拍張照片。拍完照片,費爾南多對其中一個女子說,你介意我們跳個舞嗎?那女子笑著不說話,我趕緊拉著他往前臺去登記入住。

我拿出VISA卡要幫他支付房費,他制止了我:“不,M不差錢,這個自己付?!彼统鲥X包,抽信用卡時,兩只杜蕾斯從錢包里掉到地上。我連忙撿了起來,要遞給他,“伙計,你拿著吧,會用得著的?!薄霸谶@里英雄也無用武之地啊!這不是泰國?!薄安皇菦]有,是你沒找到而已,你還來了那么多次……”午夜的大廳里,只有我們幾個人,他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推讓間,在等待他付款的那兩個前臺女服務員悄悄低下了頭。我對費爾南多使了個眼色,他附耳對我說:“我太了解她們了,她們只做,不說……”

拿到房卡,費爾南多丟下一句“明早八點準時出發去安布?!北阒北挤块g,看德國世界杯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房門,一股海風裹著咸味從幾十米外的印度洋上迎面撲來,房間的門前就是瑪麗娜海灘,印度最長最直的海灘。視野盡頭的水天相接處,厚厚的云層中擠出的幾縷陽光,落在鼓起的海平面上,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柱。海浪一浪疊著一浪沖過來,帶著孟加拉灣西南季風的濕氣,現在是十月,雨季快要結束了,空氣中仍帶著令人不適的濕熱。一男一女兩個警察騎著兩匹高大的棕色駿馬在岸邊巡邏,幾個孩子卷著褲腿在海邊沙灘上互相追逐著,他們也許早已忘記兩年前這里發生的那場奪去了成千上萬人生命的史無前例的海嘯。昨晚來得太晚,我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這家昂貴的酒店。一排排高大的棕櫚樹下,是大片的綠色草坪,其間一排排單層的獨棟別墅,呈弧線面向大海,白色的外墻和紅色的屋頂在綠意中格外顯眼。連接每棟別墅的是一條條石板鋪就的小徑,光潔的石板反射著晨光,兩只松鼠在上面跳來跳去互相追逐著,它們一點也不懼怕我,甚至偶爾停下來好奇地打量一下。

走到大廳時,費爾南多早已吃完了早餐,正坐在沙發里敲著電腦,此時才七點。

“這家餐廳的芝士法國面包很好,快去。讓丹尼爾早點過來,別遲到。這些人腦袋里沒有時間觀念,從來都不準時的。”

待我再次返回大廳時,丹尼爾和阿馬斯已坐在費爾南多對面等著我了。我看了下時間,距八點鐘還有十五分鐘。丹尼爾買了一輛新福特越野車,座椅上的保護膜還沒舍得撕掉。費爾南多坐上去時,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不適。

此時正是出城的高峰,市區的街道上堵滿了車。每經過一個擁堵的路口,看著旁邊緊挨著的小車,摩托車,或者銹跡斑斑只剩下大杠的單車,甚至牛拉車,我都覺得這個城市所有的車輛都擠在這條路上了。沒走多遠,路邊一個警察吹著口哨用手中的木棍指著我們這臺車示意停車,丹尼爾一踩油門躥了過去。我問丹尼爾出了什么事,他說可能是因為車窗上貼的膜,在印度所有車輛是不允許貼有色膜的,為了外面的人更容易看清楚車內??粗愤吿芍臒o家可歸者,或者背對著街道在街角小便的人,費爾南多說:“十年前來過這里,十年過去了,這里還是老樣子,什么都沒有改變?!?/p>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又被警察攔住了,那警察揮著同樣的木棍讓丹尼爾靠邊把車子停了下來。丹尼爾打開了車窗,警察掃視了一遍車內,讓丹尼爾打開后備廂檢查了一番,才又走到車前。他用手摸了摸車窗上的貼膜,瞪著眼睛靠近玻璃看了看,要丹尼爾拿出駕照。丹尼爾在車內拿著駕照沒松手,和他交涉了一番。那警察收回木棍把它夾在腋下,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摘下了帽子,把帽子蓋在搭窗沿的那只手上。丹尼爾趕緊拿出錢包,抽了幾張盧比卷成一卷,遞給了帽子蓋住的那只手。那警察收回手,戴上帽子,又揮了揮那木棍,示意車子可以走了。我問丹尼爾:

“剛才你倆溝通了什么?”

“這個警察收到上一個警察的通知才攔車的。我和他解釋貼膜是因為我臉上的皮膚最近有點過敏,不能暴曬?!彼噶酥秆劢堑膸滋幖t斑,“他讓我拿醫生的證明,我當然沒有,只有罰款嘍。”

“罰了多少?”

“他要600盧比,我給了300?!?/p>

“這個還可以討價還價的?”

“多少給點,這些錢他們一分都不會上交的,幾個警察一起分了?!?/p>

費爾南多在旁邊聽著,呵呵直笑,“要完蛋的國家?!彼终f,“有天晚上喝了幾杯啤酒,在東莞大道被警察查到了,我一直說葡萄牙語,他根本聽不懂,最后不得不放我走。我一腳油門,對著窗外喊了一句,丟黎老母……”

我在心里罵道,你真是個流氓。

“巴西沒有酒駕禁令嗎?”

“有,比你們中國嚴格得多。你們的處罰是最輕的。你知道的,巴西人性格比較溫和,但一握方向盤,每個人都是賽車手,公交車都會上演速度與激情。車王皮奎特,認識嗎?他可是個傳奇。我們有句俗話,如果想當巴西明星,不踢足球就來賽車吧!”

車子上了新修成的45號公路,這是從金奈去其他南部城市的主干道。見到嶄新的雙向六車道的柏油路,費爾南多豎起了大拇指,“這是和十年前唯一不一樣的地方,估計政府把它吹上天了吧?聽說印度要建成世界上最長的公路網,超越美國,是不是?”

丹尼爾搖搖頭:“他們,只說,不做……”

丹尼爾在入口處交了通行費,車子又行駛了一段時間。路面上車輛越來越多,單車,行人,牛,羊都加入了進來。費爾南多忍不住問:“還沒上高速嗎?”丹尼爾說:“這就是高速??!我們的高速對所有有腿有腳的生命是開放的。”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走這條路時,就像坐深圳歡樂谷的過山車,直接把我晃吐了。從那以后,我再沒來過印度?!?/p>

“我們王總也不愿意來印度。”

“他不來,是因為這里沒有KTV。他說過,何時有KTV了何時來。”費爾南多扭回頭,“說起王總,他挺有意思的。前幾天他來我們公司試穿完鞋子,等模特出去后,他關

上門,和幾個巴西技師在房間里打賭,賭他能根據身高判斷兄弟的長度。你知道嗎,他拿著量鞋子的鋼尺一個一個量,最后輸了好多箱酒……”

旁邊一直不說話的阿馬斯都笑出了聲。他是個貴族紳士,看來對這種段子也很感興趣。我接過話題:

“王總是很好玩的人。我們辦公室的每次主管例會,只要他參加,所有人都得站著開,他說站著開會效率高。半個小時能結束的會,一坐下就得一個小時。有一次,所有主管都站在會議桌前,等他訓話。誰知他開口便問身邊的一個裁斷部女主管,你和你老公上周做了幾次?那女主管對這突如其來又不著邊際的話一時摸不著頭腦,紅著臉,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男同事們似乎都聽懂了話外之音,咧著嘴不敢笑出聲。王總接著說,我是問你上周游泳游了幾次,你們笑著的這些人都想哪兒去了?我就知道你們想歪了,心思不放在工作上,滿腦子歪門邪道。難怪上月的績效不好,拖集團的后腿……”

我問一直呵呵笑個不停的阿馬斯:“你一周幾次?”他說:“我們,只做,不說……”

……

節選,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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