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3期|云舒:尋找001號幣(節選)
當我的目光從那一堆1951年的舊賬簿里收回來,一縷陽光斜斜地落在小灰樓檔案館的資料柜上。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跟著陽光的挪移向窗外望去。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梧桐樹外延是兩個花圃,花圃里的月季開得正旺,月季花前面則是一片綠色草坪。這幾天來,每當我從故紙堆里抬起頭,就不自覺地向窗外望去。我的目光會掠過梧桐的枝丫,漫過月季花海,最終停駐在草坪中央那條鑲嵌著仿貝幣、通寶、銀元的“貨幣大道”上,再緩緩移向鐵藝大門,我在心里一次又一次試圖還原郭婉君當時看到的場景。
一
我是三年前調到行史編撰辦公室的。踏進鐵藝大門那天,看著被朝陽鍍了一層金色的小灰樓,我還在美滋滋地想,倒真像是修得了正果。我在基層行干了三十多年,從柜員到經理再到行長,就像史志辦的周主任說的那樣,你這天天在市場上拼刺刀,也該緩緩了,來我這吧,發揮發揮你的特長。
史志辦的老周是我們分行原辦公室主任,也是我的校友。當年我被業務指標考核得焦頭爛額時找過他好多回,希望能從前臺一線轉到后臺二線,理由當然是愛好文學了。當年在學校時我們曾經是一個文學社的??蛇@位師兄總是說,專業條線的含金量多高啊,可別犯傻。后來我們同學聚會,我的同桌跟我說,你別聽老周的,他就是個滑頭,誰讓你是“寧公主”呢。
寧是擰的諧音,這是當年老周給我賠禮道歉時他的解釋,他當時說,我們是覺得你能坐得住,才給你起了個“寧公主”的雅號,沒有惡意。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課外實踐時我們因為當時展柜里那張泛黃的冀南幣用的是不是狼毒紙而爭執不下。他當時就說了句,你可真擰呀。再后來我就不再提轉崗的事了,沒想到剛退居二線,老周就把我調到了行史辦。他還美其名曰,你上學時就愛研究金融史,快退休了,師哥給你個圓夢的機會。
可是這個夢真的不好圓,我發現自己上了老周的當。倒不是我怕干活兒,關鍵是歷經一次次搬家、一次次機構改革,有些資料缺失了。成立時的老人除了郭婉君健在,其他人都離世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我跟同桌抱怨,她哈哈一樂說,你不想想老周是誰,他可真會用人。
抱怨歸抱怨,但活兒該干還得干。于是我就泡到了檔案館里。說是檔案館,實則不過是個寬敞的大開間資料室。我報到的第一天,老周領我進來時,指著窗前的一張老式辦公桌告訴我,這是咱們老前輩郭婉君當年的工位。我當時還挺樂觀,心想資料缺失就缺失吧,座椅雖然不會說話,但郭婉君可以呀。
我花了半個月時間,將人民銀行與我們行分家前的資料逐一梳理,還特地跑到人民銀行資料館,卻發現這些資料大多只是綱領性的概述,缺乏詳盡的佐證。比如,1949年1月,我們行開業之際,石門17家票號聯袂送來了一塊“裕國利民”的牌匾。那塊牌匾如今仍懸掛在小灰樓紀念館的展廳,可除了17家票號的名字外,便再無其他詳盡信息了。我去找老周求助,老周讓我去隔壁的錢幣博物館找找信息,他說抗美援朝時期,我們行為了響應捐贈運動,支援志愿軍在朝鮮戰場作戰,曾發行過一批紀念幣,其中牌匾上的裕林號林少掌柜就買了不少,他個人捐贈就夠買一架飛機了。
錢幣博物館的小劉很快就幫我調出一份1951年的舊檔案,他說周主任都來查過多少回了,就這點內容,然后從檔案中翻出了一頁泛黃的捐贈記錄:
抗美援朝期間,總行發行過一批特殊紀念幣,面值十萬元新幣,總共100張,編號依次從001到100,每張都印著麥穗與齒輪的圖案,背面是“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字樣。
檔案記載,裕林票號的少掌柜林少白,一口氣買下五十張,合計五百萬(新幣)。
檔案末頁的備注欄里,有一行用鋼筆書寫的小字,林少白又將49張捐贈給銀行,只帶走了001號紀念幣。
我問小劉,如今那49張紀念幣在哪里呀?
小劉說,在咱們行的金庫里,和那張牌匾一樣,都是珍貴的文物。
我又問,那林少白為啥偏要帶走001號幣?
小劉說,這問誰去呀,買了那么多,估計是想拿走一張做紀念吧。
我又多了一句嘴,問,他們就沒找過001號嗎?
小劉說,當然找過,去年組建錢幣博物館,在錢幣市場地毯式搜索了一遍,又在報紙上網站上發了尋幣啟事,從錢幣市場找回了編號68的紀念幣,同興票號后人看到啟事,主動捐贈了編號74的紀念幣,但是其他的信息就沒有了。不過他們也沒放棄尋找,如今尋幣啟事還在錢幣博物館網頁上置頂著呢。
我顧不上再跟小劉磨嘰,就要了同興號后人李強的電話,當即就把電話打了過去。在跟李強約見面地點時,他爽快地說,您多走幾步,從小灰樓往南300米到中山路,往西200米路北的鴻運酒樓就是咱家。
鴻運酒樓我去過,不算大,但是價格親民,而且還有一道看家菜海參扒肘子特別受歡迎,門前每天排著長隊。你說肘子這么受歡迎就多做點吧,可是他們每天就做100份。我當時還想這才叫會做生意,肯定是有高人指點,如今看來應該是血脈里自帶的基因。
李強知道的情況也很有限,他說當年留在這條街上的就他一家了,其他的早就回山西老家了。說完又補充道,裕林號的林家移居到馬來西亞了。他說他們家和林家關系最好,當年林家票號就是他爺爺幫著盤出去的。
我納悶,這么大的事,為啥林家不親自處理。李強說,還不是那些紀念幣鬧的。林家老掌柜怕再捅出更大亂子,裝病把少掌柜召回了馬來西亞,還怎么可能再放他回來。
我說,林家老掌柜讓他回去我能理解,省得他一沖動再捐銀兩,但是也不能因噎廢食呀,票號轉讓總要讓少掌柜的回來處理吧。
李強說,那可不行,林少掌柜一見那個女人就犯迷糊,如果再生出事端來,就要了老掌柜的命了。
我說,哪個女人?
李強說,聽我父親講,當年我爺爺和林少白他們17家票號給銀行送牌匾時,林少白看上了銀行的一位女員工,他買紀念幣就是討好女員工的。當然,票號響應國家號召是對的,我家也買了8張呢!唉,不提了,還是說林家吧,一下買了50張,夠一架飛機的錢啦。
李強很健談,但是翻來覆去也就這么多。我謝過李強后,買了一份海參扒肘子。他家的肘子是講究,稱完斤秤后先用錫紙包起來,再裹上印著鴻運字號的黃紙。這樣一包裝,還真是比塑料袋看著高級。李強說,我這黃紙就選的紀念幣的顏色。我突然想起,他家不是也買了8張嗎,但是只捐贈了一張。于是我問,其他7張紀念幣呢?李強不好意思地說,前些年我賣了,不然怎么能盤下這個酒樓呀。
我說,紀念幣這么值錢呀?
李強說,當然了。如今你們廣而告之,使價格又翻了一倍呢。不過,我這個人知足,我爺爺說了,五分力,用三分,留下二分給子孫。所以我也不后悔,你們銀行若覺得虧欠我,就多來吃幾頓飯支持支持。
我笑了笑說,那是當然。
回來后,我跟老周匯報了情況,老周讓我去一趟馬來西亞。
二
一周后,我來到了吉隆坡的林家,見到了林少白的長子。林伊藤又高又瘦,戴一副金邊眼鏡,雖然腰有些彎,但還能看出年輕時帥哥的影子。我說明來意,林伊藤說他知道有這么回事,但是紀念幣在他們家是禁區。當年因為他父親動用流動資金買了紀念幣,導致資金困難,連馬來西亞的分號都受了影響,若不是母親家伸出援手,估計林家票號早就關門了。
林伊藤說,他小時候,爺爺一生氣就罵父親是敗家子。有一次他父母吵架,母親哭著說父親是借著愛國的名義討好女朋友。買就買吧,還把紀念幣也給了那個女人。
我想他們家一定是誤會了,于是趕忙解釋,目前了解到的情況是,林少白先生確實買了50張紀念幣,后來又把其中49張捐給了銀行,但他帶走了001號紀念幣。
這時林伊藤突然拍了一下腦門,說,這就對上了,我父親在彌留之際一直說讓我找001號,讓我告訴001號,他食言了。我還一直納悶,他這是說啥胡話呢。
我問,001號不是應該在林家嗎?
林伊藤說,按說老人都走了,我們當子女的就不該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但是為了幫老父親完成心愿,找到001號,我想應當告訴你這個秘密。我父親當年愛上了在銀行工作的一個女人,還把我們票號的兩盆月季花送給了人家銀行,那天父親以給花澆水施肥為由又來到銀行,那個女人說了紀念幣的事情,于是我父親就買了50張。
說到這里林伊藤頓了頓,那張001號紀念幣應該在那個女人手里,只是不知她還在不在人世。說完,他對著父親的遺像上了三炷香。
馬來西亞之行收獲不大,但至少確定了一點,那就是001號紀念幣與銀行的一位女員工有關系。我想這也好辦,當時又沒那么多分支機構,說不準找老員工郭婉君問問情況就水落石出了。
三
郭婉君是哪天離休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當年入行時,她在我們心里就是女神一樣的存在。這樣說可不是因為她是我們入行培訓班的主任,而是因為她又高又瘦,梳著兩條大辮子,就像從民國時代走出來的美人。只是入行培訓后我就到基層了,再后來從別人嘴里聽到她退休的消息,當時我還唏噓了半天,她長得那么年輕,那么漂亮,哪像六十歲的人呀。
我算了算,一晃三十年過去,她該九十歲了吧,緊迫感讓我恨不能馬上就讓老周帶我去見郭婉君。老周說,郭老早就不在咱們銀行宿舍住了,二十幾年前生了一場大病,手術后就回北京了。咱們要去也得準備一下呀。老周又繼續給我介紹郭婉君的情況。他說,郭老是北京人,就出生在白塔寺旁邊的帽兒胡同,在過去那就是格格。她呀,一輩子就活了一個情字,為了愛情跟著對象從家里跑出來到了抗日根據地,兩個人都在冀南銀行工作。郭老的對象南明泉在造幣廠,郭老在總行發行庫當記賬員。1948年他們隨冀南銀行遷到咱們小灰樓。要結婚那年,她的對象南明泉奔赴抗美援朝前線了,在戰場上犧牲后,她沒有再找?,F在她是跟著她侄孫女郭小桃一起住。當聽到南明泉時,我覺得很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于是就問老周,這個南明泉是?老周說,郭老的對象,也是咱們行的前輩,哦,這批紀念幣就是他負責印制的。
盡管有心理建設,但是再次見到郭婉君時,我還是不能把她和我心中的女神重合。她已經站不起來了,即便坐著,腰也是佝僂的,頭發雖然只是花白,但核桃皮臉和不時抽搐的嘴角深深烙下了歲月的痕跡。老周向她匯報了行里修史編志的情況,還說了正在籌備小灰樓紅色金融教育基地。也不知道郭婉君聽明白沒有,只見她激動地哇啦哇啦講著,但是我和老周一句也聽不清楚,只能半蒙半猜。她侄孫女偶爾也幫著翻譯幾句,但更多的也聽不明白。
郭婉君平靜下來后,用別在胸前的手帕擦擦口水,又一邊哇啦一邊比畫著讓她的侄孫女打開了床頭的柜子,拿出一個筆記本。
郭小桃翻譯說,姑奶說這個筆記本就捐給史志辦吧,但是她有一個要求,要幫著找回001號紀念幣。
我想問問郭小桃怎么是幫她找,想到她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人,而且長期一個人,估計早就把單位當成她的家了,所以才出此言。老周和我雞啄米般點頭,但是郭婉君還是不肯放手,她指了指筆記本又指了指眼睛,哇啦哇啦又說了半天。還是郭小桃解讀清了意思,她說,我姑奶說一定要找到,不然她死不瞑目。
四
翻開筆記本,我才知道這真是個寶貝,里面不僅有17家票號送牌匾的情況,還有當時的場景和感受。我坐在辦公桌前,想象著75年前二十二歲的郭婉君坐在這里看到的場景。
那天她剛上傳完電報,就聽見外面一陣鑼鼓聲,抬頭向窗外望去,就看見抬著牌匾的一眾人浩浩蕩蕩走來,傅行長把這些票號的掌柜迎進去后,讓人喊她下來做個記錄。
郭婉君在筆記中寫道:
牌匾是裕林票號少掌柜林少白和同興票號的掌柜李立冬倡議,華隆號、正太號等共同制作的。林少白說,這兩年通貨膨脹日益加劇,法幣嚴重貶值,金融市場混亂不堪,票號經營日趨困難。石門解放、人民幣發行,讓大家看到了希望。為此,幾家票號協商在人民銀行開業當天前來祝賀。經過一番思量,最后決定送一塊牌匾。
翻看這些文字時,我在筆記本的右下角竟然發現了一連串鉛筆寫的林少白,但是這些林少白和筆記本上的內容并無關聯。我不由得納悶,郭婉君為啥要寫這么多林少白呢,若不是她有未婚夫,我都要往狗血劇那邊想了。
大約半個月后,正當我整理下一條目時,郭小桃來電話了,她問我001號幣的情況,我就借用錢幣博物館小劉的話說,人家林家早就移居到馬來西亞了,我們和錢幣博物館也去找過了,但是林家人說他們就沒見過紀念幣。如今這張001號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郭小桃說,那張幣肯定在。
我問,你這么肯定?難道你見過?
郭小桃說,我沒見過,但是我父親去世前曾經囑咐我,讓我一定好好照顧姑奶,姑奶為了給我父親治病,把守了幾十年的信物001號紀念幣賣出去了。
我一下就蒙了。我說,你讓我捋捋,我和博物館查到的線索顯示是林家人拿走了,咋會到郭老手里呢。
郭小桃毫不掩飾地說,哦,我以為你都查清楚了呢,幣是林少白買的沒錯,他買后就把幣捐贈銀行也沒錯。但是他給自己留了一張001號做紀念。
我一下就反過味來了,郭婉君應該就是林少白追的那個女人。但我還是問了一句,林少白為啥要把001號給了郭老?
郭小桃哈哈一樂說,愛是理由吧,喜歡是理由吧。
我說,可以是,但是郭老當時有對象呀。
郭小桃說,沒結婚吧,那就有愛和被愛的自由。這么說吧,不是我姑奶變心了,是林少白一眼看上我姑奶了。我爺爺活著時說,姑奶年輕時列寧裝一穿,兩條大辮子一甩,別提多神氣了。
我大概聽明白怎么回事了,于是說,我們一天都沒有放棄找001號幣,只是大海撈針,不容易呀。
郭小桃說,我姑奶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說如果找不到,她到了那邊沒法見朋友呀。說完她又強調,這也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行里,等紅色金融教育基地開放,還是有實物才更有說服力吧。
我笑了笑問她,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姑奶教的。
她哼了一聲說,姑奶要是能有這心眼兒,不至于這么多年一個人干靠。只要你們幫著把001號幣找出來,我就把姑奶的日記本交給你們。
不知不覺中,我就被郭小桃綁架了,盡管這是善意的綁架。
我跟老周匯報后,老周哈哈一笑說,郭小桃還真是找對人了。我不敢確定這在不在老周給我的預定工作內,但我從他狡黠的笑意里明白,這才是他讓我到史志辦來的原因。
老周說,日記有沒有咱不敢說,但紅色金融教育基地,光靠文字和照片確實不夠,得有實物。
我點點頭,心里的那點煩躁被老周一句話給說散了。我說,下一步從哪兒入手?
老周說,郭老當年收下了001號幣,后來為了給她侄子治病,又把幣賣了。這說明什么?說明這張幣在一定范圍內流通過,并且很可能是在國內,甚至就在咱們周邊。
我問,您的意思是,從當年郭老賣幣的渠道查起?
老周說,對。郭老要籌錢給侄子治病,最可能就是把值錢又方便出手的東西賣掉。她侄子在北京,所以大概率是在當時古玩錢幣相對集中的地方悄悄出手。比如北京的琉璃廠或者潘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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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本名張冰,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長篇小說《女行長》《籌算》,中短篇小說集《K線人生》《愛情投資模型》《風從水起》。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北京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等,部分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轉載。曾獲第七屆《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第三屆中國金融文學獎、第五屆青稞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