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3期|陳麗偉:血色軌道(節選)
一
第一次見徐冰,幽幽的香水味就讓卜海花心底一蕩。好像少女時代重新附體,好像廢棄生銹多年的軌道又跑起了列車,跑著跑著重新锃亮起來。
第一次見他開會首秀,徐冰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色的軌道和藍色的航線。他侃侃而談,詳述自己關于物流園區的招商思路:響應國家共建“一帶一路”倡議,首先要運營好中歐班列、中亞班列,讓紅色的軌道和藍色的航線,在我們這里相握,成為世界貿易的動脈……
大家側耳傾聽。沒有人發現,會場一角,卜海花目不轉睛地盯著徐冰,兩眼放光,像火車的前照燈。
姐,你喜歡徐冰?
那天助理問卜海花時,她正斜躺在駕駛座看手機,女助理則從副駕駛車窗探出手機拍照。卜海花并不答話。心里喜歡一個人,有什么該不該呢。心里有喜歡的人,就像重載的集裝箱,跑在軌道上,聲音是踏實的。心里沒有喜歡的人,就成了空載的集裝箱,跑在軌道上,聲音是沒底的。
黃昏的鐵路口,長長的車隊在等著過火車。兩對锃亮的軌道從渤海港伸出,在巨大的夕陽下,光芒浮動閃爍,像有血液在上面奔流。
助理收回手機,遞給卜海花,問,看這軌道,像不像琴弦?我看,像吃飯的筷子。卜海花道。有閑情逸致的人,才把軌道看成琴弦。卜海花從小看軌道就像筷子。現在,她在物流園區做招商部長,覺得軌道是兩頭能用的筷子,自己這頭的人用它吃飯,遠方那頭的人也用它吃飯。
姐,你不該喜歡他,你應該喜歡廖總啊,單身,又是大領導。
徐冰是歸國博士,渤海市物流園區特聘的首席招商專員。在別人眼里,和園區副總裁廖鴻飛相比,徐冰個子矮,皮膚黑,級別低。但在卜海花眼里,徐冰就是一個帶香味的王子。
卜海花想不到,自己心里喜歡的人,有一天會死在自己眼前。
那天,徐冰那輛智能轎車也在鐵路口排隊,卻突然啟動,兩把倒輪就挪出了路口的車隊。然后一直向前駛去,越開越快。到了軌道邊,一個急加速,撞斷欄桿,像撞向石頭的雞蛋,撞向了已經加滿速度、還剩兩三節車廂就將駛過路口的列車。巨大的車輪,像壯碩的黑鷹,把白兔一樣的汽車一下裹在身下,碾壓,撕碎。金屬撞擊、撕裂、摩擦的聲音刺耳瘆人。鮮紅的血液從車縫里向外傾瀉,傾瀉在軌道和路基上,像一叢叢被撕碎又拋散的花。
那一刻,卜海花覺得一腔熱血瞬間潰壩一泄而空,代之而來的是憤恨。
一個人的身體里能有多少血?不管多少,數量一定是有限的。但是從那天,卜海花覺得那血一直在傾瀉,沿著軌道,一頭兒流向遠方,一頭兒流進浩瀚的渤海灣,流向太平洋。卜海花腦子里瞬間浮現出一個成語:血海深仇。
二
渤海市往東,史上只有一個渤東區。后來因為有海水曬鹽,就建了渤海鹽場。渤海有深水航道,又建了渤海港。再后來,改革開放,建了開發區。新時代,響應國家共建“一帶一路”倡議,開始建設渤海市物流園區。兩束锃亮的軌道,最早通鹽場,后來通向渤海港,現在通向物流園區。
卜海花生在渤東區,長在軌道邊,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列火車從她眼前駛過。有時是一列列白花花的鹽,有時是一列列黑乎乎的煤,再后來就是一列列整整齊齊的集裝箱。她大專畢業先在渤海港碼頭工作,天天看集裝箱在輪船上上上下下。后來應聘到物流園區,又天天見集裝箱進進出出。她沒想到,園區招商剛進入正軌,就發生了這么悲慘的事。
園區黨委連夜召開會議,研究對策。公安部門采集了徐冰血樣緊急檢測,沒酒精,也沒神經藥品等毒素。現場監控顯示,駕駛員分明主動尋死。但是,當天上午,世界物流巨頭馬合龍公司一行在園區考察,徐冰和高管哈德遜談笑風生,極力游說對方落戶渤海市,毫無理由輕生。黨委領導里,最郁悶的莫過于副總廖鴻飛。徐冰是他碩士同學,也是他兩年前受園區黨委委托,動員徐冰回國的。當時徐冰在美國讀完博士,已在馬合龍公司工作了兩年。他不相信徐冰會輕生,他建議除了公安,也請國安等部門協助調查。會議決定,為穩定民心輿情,由公安部門按交通事故發布警情通告。車輛殘骸收集完整,迅速立案徹查。馬合龍公司招商,由卜海花接手繼續進行。
黨委的會議,卜海花沒有資格參加。她微信廖鴻飛詢問事故原因,廖鴻飛說不排除主動尋死。徐冰會主動尋死,卜海花一萬個不相信。雖然兩人喝咖啡時,徐冰說起他的婚姻不僅形同虛設,還嚴重困擾自己,有時讓人都不想活了。卜海花知道,那不過隨口發牢騷。徐冰是工作狂,完成一個目標又有新的。這種工作模式帶來的心靈安慰,多年來早已替代了婚姻愛情。這點,一直單身的卜海花感同身受。物流園區方興未艾,馬合龍招商項目剛剛開始,徐冰像信心百倍剛起跑的選手,不可能突然放棄。
但徐冰的確死了。這個事實,讓卜海花的悲恨不知向哪里發泄。
三
那天到徐冰家吊唁,頗顯尷尬。
卜海花是陪廖鴻飛去,廖鴻飛代表的是園區黨委,但一進徐冰家,卜海花就先止不住淚如泉涌。徐冰回國,一直自己住人才公寓,夫妻二人大部分時間分居。卜海花曾勸他趁房價低迷,買一套自住或投資,徐冰不當回事。徐冰認為人生就是過客,一切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只有做點事業,留點痕跡,才不白活。這點,卜海花很認同。她想不明白,一個帶香味的大活人,一個一心做事業的人,怎么轉眼就變成了墻上的一張黑白照片。
她和廖鴻飛在遺像前鞠躬,夫人冷冷地問:你是卜海花?卜海花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我知道你。我查過徐冰手機,有你不少的信息和照片,你們走吧。逐客令鋼軌般冰冷。
兩個人下樓上車,廖鴻飛冷冷地說,我早就提醒你,和徐冰交往把握分寸,你偏不聽。
未必,你這大領導,比我更會把握分寸!卜海花情緒突然爆發。
廖鴻飛一下不說話了。
那天在咖啡館,當徐冰握住她的手,她明顯感到了徐冰身體的溫度。她知道這溫度是由血液支撐的,由血液傳遞的。她也明顯感到,自己血液中的某些東西,似乎瞬間復活。但她迅速將手抽了回來。她知道這手雖然溫暖,但并不屬于她。
卜海花有過屬于自己的溫暖。
十四歲那年,順著軌道,從外地來了一個黑發飄飄的少年,隨著建設渤海港的父母落戶渤東區,插班到了她所在的鹽場學校,還和她同桌,名叫廖鴻飛。廖鴻飛那時剛開始長個兒,卜海花已經發育得比較壯碩,就經常護著廖鴻飛這樣的外來戶,頗有大姐風范。有次學校組織去看電影,兩人座位挨著,黑暗中,卜海花嘴巴靠在廖鴻飛鬢邊低聲說:你用的什么洗發水?真好聞。少女的呼吸,吹得廖鴻飛麻酥酥的。從那天起,倆人就常一起上下學,一起寫作業,偷著拉手逛街,去軌道邊看火車。
高中畢業,卜海花只考上渤東職業技術學院,是個大專。廖鴻飛考上了渤海大學。后來卜海花都工作了,廖鴻飛又考上碩士。廖鴻飛有天給卜海花發短信,說自己沒把握住分寸,和一個女同學好了。卜海花心里,第一次有了一泄而空的感覺。她問女孩叫什么,廖鴻飛回復倆字:邵云。
卜海花恨意陡生。她覺得這倆字像兩只看不見的手,活生生把廖鴻飛從自己身邊搶走了。而自己的心,像遠渡重洋的集裝箱,打開一看,貨物被盜,空空如也。
好就好了唄,姐祝福你!你看姐都掙工資了,最后請你看場電影吧。說這話時,卜海花有多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去了吧?廖鴻飛怯怯地說。不行!卜海花情緒突然爆發。
那天電影院里人滿為患。黑暗中,卜海花抱足球一樣攬過廖鴻飛的腦袋,深深吻了一下那茂密的頭發,又推回原處。她發現,廖鴻飛的頭發里,已沒有自己喜歡的那種香味。那天放映的是《泰坦尼克號》,電影院里一片淚海。卜海花丟下廖鴻飛,一個人哈著腰,從正在擦眼淚的觀眾前走了出來。
那天,她一個人沿著軌道走了很遠。此后,心里再沒喜歡過別人,直到徐冰回國。
那天在咖啡館,卜海花把自己的手迅速抽回,徐冰顯得有些尷尬。他自我解嘲地說,你這根紅苗正的,是看不上我這被資本主義浸泡過的啊。卜海花黯然說,幾千年的老理兒,發乎情,止乎禮吧。咱干的事是正經事,首先做正經人,不然,正經事也做不好。
徐冰生硬地挑起大拇指。
四
徐冰說對了,卜海花的確根紅苗正。卜海花爺爺就是老革命,被人口耳相傳見諸報刊的故事,就是保衛進出渤海港的軌道。
日本人當年掠奪中國大量物資,煤炭木材文物等等,源源不斷從全國各地沿著軌道運到渤海港,再裝船運回日本。沿著軌道修建的那些碉堡,就是為了維持他們的掠奪。日本人投降前夕,炸毀了渤海港碼頭,淤塞渤海港航道,還要炸毀進出港口的軌道。卜海花爺爺率領游擊隊員,在軌道上和鬼子短兵相接,浴血奮戰。好幾位戰友流盡了鮮血,才保住了軌道。
日本鬼子欠下了血海深仇啊,爺爺曾說。他的血流給了卜海花的父親,父親又流給了她。
卜海花知道,在沒有鐵路之前,古老的絲綢之路上,也曾有鮮血傾灑。一批又一批絲綢茶葉瓷器,不遠萬里,走入異域人家。或因疾病,或因饑餓,或因匪患,不少客商和駱駝也倒在了漫漫商途。
做事業,就有付出,就有犧牲。從徐冰出事,卜海花有時看路人就覺得是一個個盛滿血的桶在地面上行走,一不留神就會打翻。即使不被打翻傾瀉,在時光的蒸發下,血也會日漸減少,直至干涸。卜海花覺得,人啊,真應該趁著自己的血干涸之前,用它多做些大文章。卜海花的大文章,就是渤海市物流園區的招商。讓更多企業落戶運營,創造效益,造福渤海的百姓,也造福軌道另一頭的百姓。卜海花這篇文章,和徐冰用血寫的文章,是同一篇。現在徐冰的血桶被打翻了,傾瀉完了,她得接著把這文章做下去。徐冰的血,不能白流。
廖鴻飛變得憂心忡忡。卜海花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正在園區考察的哈德遜一行,聽到徐冰車禍的事提前回國了。園區外資招商,一下陷入停滯。廖鴻飛分管招商,作為第一責任人,能不壓力山大?畢竟物流園區是渤海市“一帶一路”建設的重要項目。
卜海花主動坐到廖鴻飛辦公桌前,頗有信心地說,廖總,你不用擔心,馬合龍公司還會回來,徐冰給我詳細說過他的市場分析。根據?廖鴻飛問。馬合龍公司想在全球擴張產業,“一帶一路”倡議恰好給了他們機會。但在中國的選址,他們可能不止一個。還有哪些?廖鴻飛問。東部的黃海港、南方的南海港附近城市,應該都有,這和我們就有競爭了,卜海花說。馬合龍這樣的大公司必須力爭,國內物流企業的龍頭也要有選擇地招商,咱要兩條腿走路。廖鴻飛讓卜海花盡快拿招商方案,卜海花一下就拿出兩套。美國一套,東北一套。
五
去東北招商,坐的高鐵。在渤海站站臺上,看著锃亮的無砟軌道,高鐵列車呼嘯而過,卜海花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提速,時光蒸發得也更快,更得抓緊。想到這里,徐冰的身影如過站的高鐵,瞬間掠過軌道。卜海花和廖鴻飛鄰座。這讓她想起學生時代,和廖鴻飛鄰座看電影的情景。現在,廖鴻飛頭發里早已聞不見好聞的味道,有的只是人近中年的油膩。她也早知道,邵云碩士畢業出國讀博,和廖鴻飛就分手了。這讓她對廖鴻飛心生同情,對邵云多一重怨恨。徐冰和她談工作,常請她去云朵西餐廳喝咖啡。在那里,她第一次見到了樓上律師所的邵云。邵云并不知道她和廖鴻飛的往事,還讓她幫忙,給園區企業推薦,打官司,做法律顧問,都有提成。卜海花嘴上敷衍,心里憤憤不平,就是這么一個俗人啊,竟然搶走了自己的心頭好。
其實,卜海花知道,廖鴻飛和自己招商思路不太一致。當她從死沉的行李箱拿出一大摞資料,擺在廖鴻飛面前的小桌板上,廖鴻飛只掃了一眼就說,這家國有企業,去是要去,說實話,我覺得意思不大,這類老國企,一般都矛盾重重。
卜海花覺得血往頭上涌,想發作。她環顧車廂,壓住情緒說,廖總,這是我們從上百家企業選的呢,我覺得,你應該跟這家好好談談。不是兩條腿走路嘛,咱不能只盯著世界巨頭,國企有國企的優勢。一有風吹草動,比外企更穩定。卜海花耐心說。她知道,廖鴻飛一直惦記著馬合龍公司,她又未嘗不惦記,那是徐冰布局已久的項目。可是物流園區要發展,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并不安靜的高鐵車廂里,卜海花清晰地看到,才三十多歲的廖鴻飛鬢角已有了白發。她確信,有些東西,一旦逝去就不再回來。兩個人雖然并排坐著,卻像兩條平行的河流,永不會交叉,更不會融匯到一起。
沒想到,在東北虎公司的座談現場,老書記竟然拂袖而去。原來公司書記是闖關東來東北,從普通工人一直干到現在的位置,馬上就退休,不樂意再改革搬遷。而董事長是東北二代,早年在北京讀完大學回到東北,從技術干部干起來,正想大展宏圖。老書記本想應付一下,董事長卻和廖鴻飛一拍即合,談得火熱,于是借口血壓升高,離席而去。
卜海花心想,都是山東走出來的血脈,這老書記怎么關鍵時刻掉鏈子呢。和自己的爺爺真不一樣。爺爺是輕傷不下火線,組織讓干啥就干啥,怎么對老百姓有好處就怎么干。
卜海花認認真真做著筆記。國企之間的談判,不像男女談戀愛,有點兒像兄弟談結拜。
六
喜事來了。這天,渤海港碼頭上岸橋林立,鑼鼓隊飛镲喧天,物流園區第一列中歐班列就要從這里開出,目的地莫斯科和明斯克。班列的總承運方,就是剛入駐物流園區的東北虎物流集團。一家國有物流巨頭的帶動效應不言而喻,車上滿載的,是產自內地的家電、新能源汽車和衣服鞋帽等產品,整整80個集裝箱。
班列即將通過的軌道上,裝飾著巨大的紅色拱門,金色大字分外醒目:熱烈祝賀渤海市物流園區中歐班列正式開通。市區領導、企業負責人相繼致辭后,同時按下啟動按鈕。一霎時,禮炮齊鳴,禮花飛舞,鑲嵌著大紅花的火車頭一聲長鳴,緩緩開動,不斷加速,像一條威武長龍,沿著锃亮的軌道駛過眼前,駛向遠方。
慶典現場的人群里,卜海花禁不住流淚了。助理拉住她的手問,姐,你怎么哭了?卜海花淚眼帶笑地說,是激動,你不激動嗎?多不容易啊,我們園區終于開通中歐班列,我們的心血總算有了回報。你說得對,這軌道就像琴弦,彈的節奏真好聽。
卜海花心里明白,她的淚,為徐冰而流。園區開通中歐班列,徐冰應該高興,應該能看見。因為這軌道上,有他的血在奔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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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天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高級編輯。出版長篇小說《擊水中流》《開發區人》等文學著作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