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2期|夏文兵:留一手(小小說)
暮色剛沉,鐵軍抓起外套正要出門,院門板“篤篤”響了兩下,是村支書范叔。“軍呀,這些年為了沙畫,你吃了不少苦啊。”
鐵軍笑了:“學(xué)手藝不吃苦,咋成?”
鐵軍之前長年在國外跑業(yè)務(wù),沒事總愛逛博物館。一次,他看到一幅沙畫,以鐵線勾骨,堆沙成畫,一匹駿馬躍然眼前,再看畫的下方,赫然寫著祖父的名字,旁邊標(biāo)注王氏沙畫技藝第四代傳人。鐵軍驚呆了。
父親曾說過,祖上有一門傳了幾代的沙畫手藝,相當(dāng)了得,因祖父早逝,祖母帶著父親搬了幾次家,這門手藝便失傳了。鐵軍沒想到竟在這里看到祖父制作的沙畫,而且成了國外博物館的珍藏。他下決心不管花多大的代價,也要尋回這門失傳的手藝。
回國后,鐵軍六赴祖籍登市,走訪老人,翻閱典籍,用心琢磨,上手操作,終于得其精髓,成為王氏沙畫第五代非遺傳人。
“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覺得你是腦子發(fā)熱,回來瞎折騰。”
“不瞞您說,連我爹心里都直打鼓。我爺走的時候,我爹還小,奶奶身單力薄,心力交瘁,帶著他四處流落,爺爺那些東西也沒能帶著。可我想,傳了幾輩的手藝不能丟了,不該丟了。”
范叔豎起了大拇指,“沙畫在你的改良下,沒以前那么笨重了,還更好看了。聽說都賣到外國去了,還供不應(yīng)求?”鐵軍點點頭。
范叔壓低聲音,“聽說有一種沙畫,技藝高超,身價高昂,一幅能頂十幅?”
鐵軍指著墻上掛的一幅山水畫說:“就是這種,叫‘流云漸變’。”
范叔湊近細(xì)瞧,不停點頭,“軍呀,你可是咱們村的能人。你這攤子越鋪越大,活兒肯定也是越來越多。俗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你看有沒有需要鄉(xiāng)親們幫忙的地方?若有,你盡管言語,大伙兒也多個進(jìn)項。”
“叔,我也正想找您商量這事兒呢!我想帶鄉(xiāng)親們一起干,有錢大伙兒一起賺。”
“這么說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范叔笑瞇瞇地說,“那我讓大伙兒明天就來!”
第二天一早,范叔領(lǐng)著村里人來到鐵軍家。鐵軍拿出做沙畫的材料,從畫底稿、掐絲、填沙等基礎(chǔ)工序開始,手把手教。掐絲時,他強(qiáng)調(diào):“這銀絲要用特制的鑷子彎折,力道全在指尖,多一分則斷,少一分則形散。別小看鳳凰的一根尾羽,每一絲都要彎到位,差一毫鳳凰就成了雞。”
填沙時,他邊示范邊講解:“沙粒細(xì)小如塵,需用這牛角磨成的針尖,像繡花一樣,一粒粒、一層層地填充、壓實。沙粒堆疊的厚度、密度都有講究,厚了畫面臃腫,薄了就會失去立體感。心要靜,手要穩(wěn)。”他還將每道工序和注意事項打印出來貼在墻上,讓大伙兒對照著邊看邊做。
范叔將鐵軍拉到院外,蹲在地上用枯枝畫了個圈,低聲說:“手藝人的圈子就這么大,裝不下太多碗筷。你這孩子,咋這么實誠,你得留一手。”
“留一手,咋留?藏著掖著,能做出好的沙畫?”鐵軍反問。
“你……唉,可別怪叔沒提醒你。”范叔搖搖頭,走了。
在鐵軍的指導(dǎo)下,大家很快就掌握了沙畫制作的基本技法。大全的媳婦巧兒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反復(fù)練習(xí),用心揣摩。不到一個月,她獨立創(chuàng)作的沙畫就在市非遺大展上獲了獎。
鐵軍將巧兒和幾個學(xué)得快的學(xué)員召集到一起,說要傳授“流云漸變”技法,大伙兒都愣住了。“流云漸變”可是沙畫皇冠上的明珠,是王氏沙畫的獨門絕技。
鐵軍笑了笑:“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會留一手?”眾人點頭。鐵軍又問:“我們有很多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手藝都失傳了,大家知道是因為什么嗎?”眾人搖搖頭。鐵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就是因為‘留一手’。想要永遠(yuǎn)流傳下去就不能留一手!”眾人紛紛點頭,興奮之色溢于言表。“不過,今天我還是要留一手。”鐵軍緊緊握起拳頭,“這一手,不是留在我自己手上,而是留在大伙兒手上,把咱老祖宗的手藝一代代傳下去!”
眾人紛紛喝彩,用力鼓掌。
一天,范叔聽到風(fēng)聲,巧兒在她娘家莊里另起爐灶單干。“鐵軍,這婁子是叔捅的,俺去找巧兒理論,咋能這么干事兒!”范叔跺了下腳。
鐵軍拿出一份協(xié)議,說:“巧兒那邊的材料是我讓人送去的,做出的貨我包銷。”范叔驚得嘴巴半天沒合上。
鐵軍說:“我想好了,我要把‘鐵軍沙藝’做成品牌,打造一個共同致富的平臺,讓大家伙兒都能靠這門手藝過上好日子,讓這門手藝在更多人的手里活起來,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