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劉云芳:輕衣
一
街角的馬路牙子是她的根據地。她不停織著,像是在織一頂帽子,又像是在織一截褲腿。一旁停著輛三輪車,電焊的白鐵皮車廂,里邊只售賣三種東西——香煙、打火機和紙巾。有人買東西,她并不與其對視,似乎怕別人的眼神把她燙傷,只匆匆一掃,目光便落回自己的手里。
她坐在一棵槐樹下,樹影旋轉,她依舊不動。身后是新建的小區,對面是片圓形草地,像一個句號圈起的風景。草地上一黑一紅兩匹馬,黑的在凝視路上的行人,紅的低下頭去,準備吃草。它們站在一叢月季和幾棵柳樹之間。小孩們每天都會跑過來圍觀,要么騎在馬背上,要么揪一把青草喂給它們吃。而她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相比那兩匹馬,織毛線的她反而更像個雕塑。
少年時,我也曾苦練織毛線的技藝,兩根細長的針棒握在指間,毛線繞來繞去,正針、反針,那線漸漸垂下去,細看,像一堵柔軟的墻。從一根發帶開始,我又織了圍巾、毛衣、毛褲。女孩們上學之外的時間,都陷在一團又一團毛線里,要么就從大人那里分來彩線,繡鞋墊。后來流行的十字繡,是我們祖祖輩輩女孩們的必修課。堂姑墜子姑姑便是織毛線、繡花的好手。我至今記得她給小表妹織的粉紅毛衣,胸前一只舉著翠竹的大熊貓,側邊兩個小口袋,領口處用白線鎖了邊。女孩們看了都服氣,說簡直跟買的一樣。大家總纏著墜子姑姑問,怎么會有那么好的手藝,她笑著答,老人們以前總警告,不好好學習針線活,到了婆家凈受氣。我一直不解,為什么非得做得一手好針線活才能不受氣,難不成婆家是個比拼手藝的地方?
在山村里,手工鞋墊、毛衣都是最重要的嫁妝。不管多粗野的漢子,只要結了婚,一脫鞋,里邊都有精致的鞋墊,什么鴛鴦戲水、錦繡前程、好運連年,多是字畫相配,作為妻子的一腔柔情全在這里了。
馬路牙子上的女人,她織的那些東西會穿在誰的身上呢?
那個夜晚,我領著孩子剛進電梯,忽然,一個人影閃了出去。細看,正是織毛線的女人。她捂緊口罩,躲在一側,拒絕跟任何人同乘電梯。
她竟是我同樓的鄰居,住在二樓。繞過門口的月季花壇,去往西側,便能看到她家陽臺,那里布滿了數量驚人的紙箱和塑料瓶。鄰居們說,總坐在河邊木椅上的男人就是她丈夫。路過的人,不管大人小孩,也不管是否認識,他都要搭上句話。不下樓時,他會站在窗前看人來人往,不時大聲招呼兩句,嘻嘻哈哈地說笑。同我一起帶娃的女人無不感嘆,只有這樣的晚年才算享福呢,看上去沒有絲毫衰老的痕跡,卻已經退休,時間和金錢都充分自由。
他常跟樓上一位穿著清涼的時髦大姐坐在木椅上抽煙,談天聊地,親昵到旁若無人。有幾次,我們在電梯里相遇,他正端了洗好的水果,往那位大姐家送,還有兩次是剛做好的螃蟹和皮皮蝦。看到我們,直問孩子要不要吃。
織毛線的女人呢,她瘦削,走路時,像是衣服成了精,往前飄著移動。衣服上永遠都罩著一層霧,看上去不大清潔,款式又老舊,仿佛已經穿了幾十年。她獨來獨往,似乎在逃避人群。
我總好奇,他們家是否存在著平行空間,是否他們推開了同一扇門,卻并未進入同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那女人手里的毛線跟婚姻有什么關系。但我知道,我們村莊里那些針線好的姑娘,婚姻都沒像她們手里的活計那般完美。
二
在圓形草地上,孩子們正驅策著那兩匹馬,我接到了墜子姑姑的電話。她客氣兩句,便火急火燎地催我看信息。
墜子姑姑已經過了六十歲,十幾年前天南地北地打工,終于在北京落了根,給人當保姆、護工。有一回我去北京開會,聯系她,她聲音極小,說雇主家的孩子病了,實在出不來,還專門轉給我二百塊錢,讓一定收下,給孩子買好吃的。
我急忙翻開信息,上邊只有兩行字:幫我找個律師吧,我要離婚!
早在三十多年前,她就鬧過一場曠日持久的離婚風波。她一次次逃回娘家,牛圈、地窖和空的大缸都曾是她和小表妹的藏身之地。
那時候村子里兩口子打得再兇也沒有出現過離婚這回事,人們輪著勸,讓她為了孩子趕緊回去。可當她撩起后背,人們都沉默了。我清楚記得,在她背上,舊疤新痕重疊、交織在一起,有些傷口因為感染無法愈合,像是生出了一張張殷紅的嘴唇。我頓時覺得,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姑父是個十足的壞人。
聽說,之所以痛下狠手,全因為他母親的挑唆。在她眼里,媳婦進門就得降服住,尤其像墜子姑姑這種長相出眾、干活麻利的,沒準以后就會跟誰跑了。
織毛線的姑娘們圍坐在一起議論,像墜子姑姑那樣的人在婆家竟還受氣,便對手里的針線沒了信心。我呢,干脆把織到一半的毛褲扔給母親,去地里給牛割草了。
在親戚們的看護下,墜子姑姑跑醫院鑒定傷情,跑法院打離婚官司。但終于有一次路過原來的家,被姑父攔住,見他又是下跪又是發誓,墜子姑姑便心一軟,帶著小表妹回去了。第二年,又添了小表弟。
她還打過一次電話來,剛要講話,便又說病人拉到了床上,急忙掛斷了。半小時后又打過來,先是沉默,好半天才抽泣著說:怎么跟你說呢。這句話重復了兩遍,她才終于說出口:他懷疑我外邊有人。墜子姑姑是個傳統的女人,就連說出這句話都覺得羞恥。電話那邊又響起催促她喂飯的聲音。她的傾訴再次被打斷。
下午,我照例帶孩子在小區里玩耍,忽然,太陽被一團烏云吞掉,大雨傾盆,人們急忙跑向門口。織毛線的女人推著三輪車也回來了,衣服、帽子和口罩都已濕透,露出一副瘦骨架,整個人顯得輕薄起來。雨說停就停了。她看看陰沉的天空,決定把煙搬下來。一個正跟丈夫聊天的時髦大姐急忙把香煙掐滅,上前幫她一起搬。看丈夫還在那里發呆,她隔著好幾個人喊道:你,快幫忙啊!
她丈夫無動于衷,把燃起的香煙舉得更高些,仿佛身陷無助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仇敵。兩個女人合力剛把香煙搬進樓道,雨點又重重地砸下來。對于時髦大姐的幫忙,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時髦大姐并不在意,而是扭過頭質問丈夫:你怎么不幫忙?她丈夫皺起上嘴唇,低沉有力地甩出兩個字:“丟人!”
她的表情遮在口罩后邊,這時,電梯門忽然猛地關上,把我注視她的目光夾斷了。
三
為了一次性把事情說清楚,墜子姑姑請了半天假,專門給我打電話。
這次離婚最初是姑父提出的。他原本跟墜子姑姑一起打工,卻因為吃不得苦,自尊心又強,沒幾天就跑回了老家。墜子姑姑拼命工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才攢錢把老家的房子翻了新,又在城里給兒子買了樓和車,娶上了媳婦。家里條件好起來,姑父卻忽然開始疑心那些錢的來路。
為了消除誤解,墜子姑姑曾特地請假回過一趟老家,但孩子們個個冷落她,親戚們也一臉狐疑,認為姑父不可能平白無故捕風捉影。她不知如何解釋,氣得指甲直往肉里撓。
她想跟姑父談談,但他不理她,連臥室都不讓進,等到半夜,卻跑出來折磨她,讓她賭咒發誓,可不管說什么又都不相信。墜子姑姑抽泣著說,她胳膊上現在還有淤青,胸口似乎折了一根肋骨,好長時間了,一出氣就疼。最可氣的是,墜子姑姑發現他在跟一個女人通視頻,言語曖昧,可是剛要問,他卻一巴掌扇過來:我還想查你的手機呢。
有天她正在兒子家做飯,姑父一身酒氣沖過來,對她拳打腳踢。兒子、兒媳聞聲趕來,正好看見她披頭散發地被姑父摁在地上,卻沒有為她說話,而是一副各打五十大板的態度,央求能不能為了他們二人的臉面消停點兒。那一刻,眼前的房子、樓下的汽車都顯得那么諷刺。她想起自己多少天里給人擦屎擦尿,白天夜里不能合眼,多少回把男病人抱起上廁所,又抱回床上……
她決定回應姑夫離婚的要求,沒想到姑父卻說,離婚才是正中她的下懷,絕不能這樣便宜了她。她連夜回了北京,火車上接到女兒的電話,哭得比她還委屈:這么大年紀還離婚,是成心讓我抬不起頭嗎?
我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安慰,想到她六十幾歲深陷在無助的婚姻里,不由得流下淚來。在看向窗外的模糊視線里,我看到織毛線的女人正在鎖三輪車。她瘦弱的身子忽然跟墜子姑姑的身影重疊起來。
四
大部分時間,她就坐在那棵樹下,哪怕后來因為妨礙電線樹冠被砍,再沒有影子供她遮陰,她也并不在乎。仿佛,一團又一團的毛線就是她想說的話,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從她指間不斷涌出。有時是單色的,有時是多彩的。她日復一日重新排列這些特殊的語言,將其組成毛褲、毛衣、圍巾。她拆了織,織了又拆,生怕別人窺見真實的心思似的,就連編織時也總戴著手套,似乎連自己的雙手都不可信。
夏天的午后,蟬胡亂叫著,孩子們在樓門口玩耍。她忽然蹬著三輪車出現在拐角,正從那里跑過的孩子嚇了一跳,尖叫著躲開了。她也嚇得不輕,跳下車子,沉默片刻,手指著那孩子罵起來,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種尖厲,像一架多年不用的老舊機器重新運轉起來一般。
她的身體顫抖起來,罵小孩沒家教,罵小孩的媽媽不會看孩子。她的眼睛躲在帽子上的黑紗下邊,沒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反正,她一直在罵,罵住在她樓上蹦跳的小孩,罵每天在窗外吵鬧的小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小孩都在故意惹她不高興。說著說著,她竟哭起來,仿佛小孩對她的驚嚇是一個開關,讓藏在她身后的巨大的委屈借機暴露了出來。但沒人聽她講這些,小孩的媽媽只問了句:“那些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呢?”她便立馬泄了氣,整個人委頓在了那里。
路口的兩匹雕塑馬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毀壞了,黑馬屁股上露出了巨大的窟窿,紅馬少了條腿,幾乎就要栽倒下去。沒幾天,圓形的綠化帶被拆除,路口又拓寬了些。那輛常駐的三輪車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她不再去賣煙了。
聽說她丈夫癱瘓了,腦出血,他們女兒要上班,她只好留在家中照顧丈夫。不久,便看見她丈夫坐著電動輪椅進進出出,笑聲依舊爽朗,卻支支吾吾,很難說出一句別人能聽懂的話,并且,身后并沒有跟著人。
終于有一天一大早就聽到哀樂,樓下,門兩邊全是花圈,她丈夫的照片赫然擺在棚子中間。誰也沒想到他會這么快離世,人們不禁唏噓。
此后不久,我在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反常地沒戴帽子和口罩,從袖口隱約露出細長卻滿是皺紋的手指。風吹著細長的樹枝,也吹著纖細的她,仿佛她也是一棵柔軟的樹。并且,她換了鮮亮些的衣服,也不再刻意躲避什么。她開始駐足下來欣賞花草,觀看周圍的人,也抬起頭追尋一只鳴蟬可能的位置。她仿佛也在努力地破繭。隨著老伴的離世漸漸擺脫厚重的裝束——那層與所有人疏離的盔甲。
我給墜子姑姑找了一個很有經驗的律師,她卻猶豫了。當年她父親的斥責,現在從兒子嘴里冒了出來:“離什么婚?離了再嫁不出去,百年后尸骨都沒地方埋。”在老家,女人是不能進娘家祖墳的。她不想把如何處理自己尸骨的難題壓到孩子身上。
有一部只有幾分鐘的芬蘭動畫短片,叫《最后的編織》,一位女子坐在懸崖邊上編織紅圍巾,毛線用完后,她把頭發也當作毛線繼續織進去。圍巾越織越長,就要將她拖下懸崖,她用針織棒扎進崖壁掙扎抵抗。但她永遠無法停下編織的動作,編織、墜落、上岸,如此循環往復,直到她忽然意識到一旁有把剪刀,果斷將頭發剪斷,才終于為這場西西弗斯式的搏斗畫上句號。墜子姑姑和織毛線的女人,都像是這女人的現實化身。她們為了維持生活的完整,與他人一起編織起一條長蛇般吞噬并將自己拖向深淵的圍巾。她們在陡峭的懸崖上編織著自己的欲望與希冀,哪怕剪刀就在身邊,她們也很難將它真正舉起。
我跟墜子姑姑通了電話,并沒有問她是否離婚。其實這個問題從她在朋友圈曬出的孫輩的照片中就能看到答案。我們閑聊著各自的近況,好像都在有意繞開那個旋渦一樣的話題。婚姻宛如一件輕衣,用生命編織又被覆生命,或許有時好像很容易就能擺脫,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劇本換成另一個劇本罷了。
【劉云芳,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主要發表于《北京文學》《天涯》《文藝報》《兒童文學》等。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并獲得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孫犁文學獎、河北文藝貢獻獎。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給樹把脈的人》《陪你變成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