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黃庭堅眺望春天
春天的腳步,落在渭城朝雨浥輕塵里,也落在云霞出海曙里,更落在黃庭堅的《春近四絕句》里。他曾說,寫詩要“出塵拔俗有遠韻而語平易”,這組詩正是沿著這份自覺,從筆尖緩緩流出。那一年為1069年,黃庭堅24歲,任汝州葉縣尉。
等待春近的心情是急切的。
“閏后陽和臘里回,蒙蒙小雨暗樓臺。”陽和之氣是個急性子,在臘月就提前從冬眠里復蘇,素手一招,喚來細雨,一寸寸地洗滌人間。“柳條榆莢弄顏色,便恐入簾雙燕來”,它們像是嬌俏的姑娘,雖然時令未至,碧玉和萬絲絳都不在手,但心夠靈,手夠巧,縱使是無米之炊,依舊搗鼓出了若有若無的綠意來裝點自己。黃庭堅主張“無一字無來處”,弄字或許就是從“云破月來花弄影”中摘來的。靜中生動,意趣橫生。此時雙燕也快飛入簾下了吧。若是再聯想下去,可能東風還沒吹到,紙鳶已飛起來了。
守望春近的心情是愉悅的。
“亭臺經雨壓塵沙,春近登臨意氣佳。”呼吸一口清爽的空氣,頓感意氣風發,身體馬上鮮活生動了起來。它帶著冬末的寒氣,把塵灰凍實在泥土里,無法飛揚。飛的是什么?“更喜輕寒勒成雪,未春先放一城花”,寒意被勒成片片雪,籠罩著一座城。
“勒”字正是“山谷體”追求奇異硬語,生新瘦硬的體現。顯然,凜冽的風才能把輕柔的寒氣勒緊成雪。為了造出春景,風是下了大力氣的。見此,黃庭堅深表贊許地點了點頭,雖然站在冷峭的風中,但細數春天的腳步:只有這樣的盛大與浪漫,才配得上翩躚而來的春天。
以花喻雪已是陳詞濫調,雪梅之爭更是千古流傳的經典,但黃庭堅卻把雪比作春花,而且是還未入春就急不可待盛開的春花。這便是奪胎換骨的手法。“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看來,近的不只是春,也是未來的蘇門四學士之首,與蘇軾并稱為蘇黃的詩壇領袖。這位向著江西詩派的宗祖之位大步走近的大才子,簡單一出手,就讓翻過唐詩的高峰后,后繼無力的宋詩又有了源源不絕的活水。
常言道,瑞雪兆豐年,“更喜”或許也不只停留于對風雅的欣賞和偏愛,還兼有一縣長官對民生疾苦的關懷。就在這一年的年初,他的士大夫情懷,一震再震。
司馬光曾記:“熙寧初(1068年),河北水溢,地大震,官寺民居蕩覆者大半。”聯袂而至的災難,驅使著難民洶涌逃入葉縣。任父母官的黃庭堅耳聞目睹著十室九空、流離失所的慘象,心中仿佛也經歷著一場場地動山搖。在《流民嘆》中,他筆力沉重地寫道:“傾墻摧棟壓老弱,冤聲未定隨洪流。”就算朝廷開倉放糧,就算黃庭堅四處奔走大力賑災,又哪里填得了“渡河日數萬”的饑腸轆轆?
生活總要繼續,也總有繼續下去的希望。“雖然猶愿及此春,略講周公十二政。”在春天到來之前,他希望執政者盡快拿出救荒之策,即使是老生常談,也要先解了這燃眉之急。他曾言“身憂天下自人,寒士何者愁填臆”,但當風聲雨聲聲聲入耳時,他卻無法把目光從民間疾苦上抽離。龍飛鳳舞的手上,終究是有了其楷模杜甫的幾分影子。
現在,一年過去,登臨亭臺,他眺望春天的心情也充滿了希望。
在當時,葉縣縣尉對一個七歲能詩,有神童之名的才子來說未必如意。黃庭堅出身書香門第,雖然心中有著出沒風波里的漁隱之念,但也有致君堯圣上的種子,一同發芽。
可惜,現實只給了他一個小吏的官職。偏偏,還有歐陽修、蘇軾這樣的人對比在前,黃庭堅難免會有不受重用、才華無處施展的慨嘆。“苦竹空將歲寒節”,歲寒,知竹之不凋,但空守一身氣節又有何用?進退的矛盾堆在心頭,徒增苦意。幸好,起點低但是平步青云的例子不在少數,所以他殷切盼望著遠大前程,“又隨官柳到青春”,皇都里的絕勝煙柳,如何不能有他一位?哪怕做不到經綸天下,至少不能再位卑言輕,像《流民嘆》中“疏遠之謀未易陳”那般無奈無力了。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日后會因為反對變法和“烏臺詩案”牽連而仕途坎坷,最終在貶謫途中客死宜州——造化弄人的是,就在幾個月后,大赦天下的詔令正式下達。可就算知道了,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超然而不避世,他可是風流猶拍古人肩的黃庭堅。
瞧,又一年,春色先從草際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