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實獵與晚清的“被動開放”
隆慶與康熙的主動開放
兩百年前,英美喊著“自由貿易”的口號要清朝開放沿海,打破封閉的朝貢體系,那時,它們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會攻防異位。今天,中國已成為“自由貿易”的堅定維護者,而號稱“自由世界”的美國反而成了用高關稅筑起“小院高墻”的“孤立主義”者。
回望歷史,自從哥倫布、麥哲倫等航海家發現大地是個“球”,世界進入了“全球化”。西歐國家沿著海路到達中國,先是葡萄牙人,后是西班牙人、荷蘭人、英國人、法國人,紛至沓來,或為經商,或為殖民,或為傳教,使得“中國歷史”漸入“全球史”。當王陽明(1472-1529)及其弟子掀起心學運動,路德(1483-1546)開啟了宗教改革,而在西班牙的維多利亞(Francisco de Vitoria,1483-1546)則開創了薩拉曼卡學派(School of Salamanca)。就在那個年代,歐洲國家先后東至,時有擦槍走火的事件發生。中葡1521年發生屯門海戰,1522年發生西草灣海戰。西方海上霸權多少都有在中國擁港貿易的想法,但或者由于實力不濟,或者機緣不夠,除了葡萄牙租到澳門(也可視為明朝用“羈縻”手法滿足中西貿易需要)外,中西貿易的窗口并未完全敞開。
傳統中國是一個農業國家,無論統治者還是知識分子都將眼光專注在土地上,未像西方人那樣重視海洋貿易,將商業視為國家富強的源泉之一。由明至清,雖然個別人認識到國際貿易的重要性,總體上卻是重農抑商。當西方國家對民間商船予以保護和鼓勵,以國家力量保護遠洋貿易和海外殖民時,明朝海軍在忙著剿滅從事國際貿易的中國海商,很多人被逼成了“海盜”。從今天“全球史”回看,這些海商是看到了當時全球化貿易帶來的獲利機會,而使明朝沿海地區(典型如江南地區、嶺南地區)匯入到“早期全球化”經濟循環之中。明朝政府高層卻認識不到這一點,僅從安全的角度看問題,逆歷史潮流而動,處處受掣,也處處生變。直至隆慶元年(1567),明朝解除海禁,允許民間私商遠販東西二洋,可算順應了全球化大勢。其時絲綢、瓷器、茶葉等都可算作中國的“高科技”,全世界都有巨大的需求,來自美洲、歐洲、日本的白銀匯入明朝,造成了一個繁榮的“白銀帝國”,也才有了晚明所謂“資本主義萌芽”,社團的活躍與思想上的解放,精彩紛呈。
如果將葡萄牙人東來據守廣東屯門并被打敗(1513-1521)視為中國“近代”的正式開端,那么,隆慶開關可以稱為明朝的“主動開放”,它帶來晚明海外經貿的繁榮,極大地促進了晚明商品經濟的發展。清朝入主中原,因統一戰爭關系沿海,一度采取“遷海”政策,康熙平定臺灣(1684)后,解除海禁,開放海上貿易,史稱“四口通商”,四口分別是廣州、漳州(后改為廈門)、寧波、云臺山(連云港)。這可以說是清朝強盛時期的“主動開放”。到乾隆時(1757),為加強管控,清朝推行“一口通商”,僅保留廣州一口對外通商,其余三港關閉。乾隆對西學的興趣,也遠不如其祖父康熙。雖然清朝進入了“康乾盛世”,但跟同一時期的西方比較起來,無疑處于相對衰落之中。
乾嘉之際,西方經歷了美國革命、法國革命、工業革命,從科技到政制到精神,面貌丕變,西方(尤其英國)生產力過剩,商品泛濫,到處尋找市場,而中國正是最后的一個大市場。偏偏到了嘉道之際,西學來源幾近斷絕,朝廷的世界知識到了連英國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步。
道光的“被動開放”
打開中國的大門,使中國成為商品市場和傳教工場,是全球化五百年來西方不變的目標。只是明朝廣東水師在1521年遇到的葡萄牙海軍不算強大,而清朝水師在1840年遇到的卻是當時世界第一工業強國的龐大艦隊。用今天的話來說,鴉片戰爭是工業國對農業國的“降維打擊”。戰爭的結果,是清朝“五口通商”,并割讓香港給英國?!拔蹇谕ㄉ獭绷钊讼氲娇滴醯摹八目谕ㄉ獭?,只不過“五口通商”是被動開放,而“四口通商”是主動開放。
雖然“被動”與“主動”只有一字之差,卻反映了知識、觀念、行為、態度上的巨大差異,也導致了后果、成效和心態上的巨大差異?!爸鲃娱_放”,意味著自主權操之在我,我有胸襟對外開放,也對自己有力量控制局面充滿自信。開放,也意味著對外界有求知的好奇心和求利的企圖心。而被動開放,則是被迫采取的策略,出于“不得己”,心不甘情不愿,對對方(強勢者)心有忌恨但又不得不放下姿態,但只要一有機會(比如認為自己有力量),就寧愿封閉起來,不跟對方交往。
郭實獵與晚清“被動開放”
晚清開放的被動性,可以由德國人郭實獵所著China Opened這一書名看出來。這書名有人譯為“中國開放”“中國開門”,其實不如譯為“中國被開放”或“被打開的中國”。在鴉片戰爭之前十年,郭實獵就開始了他在中國沿海的探險。
1831年,因妻子難產去世、新生女兒夭折的刺激,本就有人格障礙和心理問題的郭實獵,從暹羅搭上了福建商船,到中國東南沿海一路北上,了解清朝的形勢。他一連三次航海探險,強闖港口,私下做鴉片生意,散發圣經和傳教小冊子,并將他跟清朝官員、百姓、生意人各色人等的來往,各個港口的情形,以航海日志的形式記錄下來。他所寫見聞讓西方人對于“神秘”的中國有了了解。在他筆下,清朝官吏腐敗、軍紀渙散、武器落后,而人民都對外國人友好,非常喜歡他們帶來的西洋貨,也樂于接受新的宗教,在在都慫恿西方人打開中國的門戶,跟一個“被開放”的中國“自由地”做生意,傳福音。
李騖哲著《郭實獵與“開放中國”》講述了郭實獵這個人與晚清“被動開放”之間的必然之中帶偶然的關系。當時英美荷等國家因為有廣州港口可與中國通商,雖然不滿足于僅一口通商,且受到各種限制,但有總好過無,因此還能勉強接受。但一系列的事件使原有體制變得逐漸讓外國人難以忍受。英國人尤其如此。當時,英國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帝國,力量明顯強過清朝。散商(自由商人,港腳商人)對東印度公司壟斷中國貿易的特權提出越來越多的質疑,對于清朝的廣州十三行體制(同樣是壟斷體制)也積累了各種不滿,他們希望改由散商對散商開展自由貿易。
正是在散商(主要是鴉片商)驅動下,當時在華的文化人——傳教士——開始在英國營造輿論,論證不能平等對待清朝,而只能用半野蠻文明來看清朝,從而為“文明”的西方“打服”清朝正名,消除他們自己心里的道德自疚。在當時的西方,有兩種對待異國、異文明的態度。歐洲國家彼此之間,遵守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下的主權國家關系原則。而對待印第安、非洲,則認為是以文明征服野蠻,是一種殖民主義的態度。
小人物趕上了大時代
李騖哲這本書在掌握多語種史料的基礎上,用七章(3-9章)詳細地介紹了郭實獵由生到死的傳奇一生。原生家庭的不幸、遇到虔敬派與青年時成長于浪漫主義文化氛圍中,對他的性格和氣質形成都具有很大的影響。李騖哲用心理學來解釋他后來的一些瘋狂行徑,也許能讓人對他的行為舉止有一種了解之同情。
郭實獵趕上了時代。當時,英國自由商人正要打破舊有的東印度公司壟斷對華貿易的體制,而郭實獵北上航行,所見所聞,以及帶有傾向性的夸大,正好與英國國內試圖解決當時中英摩擦問題以及武力打開中國同頻共振。就此而論,郭實獵的一系列行為成為了“清朝被開放”的一個催化劑或引信。第六章是特別值得一讀的一章,解開了許多歷史之謎,包括郭實獵在導致鴉片戰爭的中英貿易沖突中的作用,英國用武力“開放(打開)中國”的前因后果,等等。
此書是一本人物傳記類的歷史研究著作,在細節上頗有細密畫的風格,對郭實獵的心理、性情和傳奇遭遇都有很好的把捉,文筆生動精煉,敘述很抓眼球,讓人可以一氣呵成地讀完。年輕一代歷史學者中具備這種寫作能力的尚屬屈指可數。
當然,我覺得也尚有可以進一步完善的空間,那就是可以講一講郭實獵的中文著作及其思想。文中多用郭實獵日記、年報、書信、外文著作來講述郭實獵的行為,而對于郭實獵作為一個傳教士、一個狂熱的虔敬派信徒的思想,在中國人的環境中有著怎樣的表現和變化,幾乎未加著筆。當然,這可能跟本書的主旨有關,畢竟,作為一本探討郭實獵如何讓清朝“被動開放”的書里,應該著重講其策劃與行動。但是,郭實獵是早期新教傳教士中一個樞紐性的人物,其一生中文著作之豐,甚至超出了馬禮遜等人,大概唯有麥都思可以跟他一較高下。而就主題的駁雜廣泛而言,他的著作涉及歷史、地理、商業貿易、政治、科技、宗教、文化等方方面面,為專注于宗教的麥都思所不及。這些,其實都值得深入分析和探究。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