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興《矮腳樓》:書寫市井小人物的隱憂喜樂
無錫作家王才興的筆墨充滿了抒情氛圍,淡淡的喜樂背面藏著難以言說的隱憂,短篇小說集《矮腳樓》里寫到的身邊人、身邊事,正寫出了當下生活的紛擾和喧囂、平凡和真實。
《矮腳樓》收錄的12篇短篇小說,聚焦在寺北街,構成了作者小說藝術世界的邊緣想象空間。之前讀過他的散文集《桑梓有靈》,江南水鄉的煙火氣力透紙筆、飽含深情的文字躍然紙上,呈現出五彩斑斕的小說藝術氣象,其中若干江南鄉村生活人物,寥寥幾筆就能立在讀者面前,栩栩如生,讓人心生喟嘆:這才是藝術化的人生。
從《桑梓有靈》到《矮腳樓》,作品呈現出一種江南社會風情漸變的色調,從鄉村人物日常到市井生活風物,從歷史題材到現實題材,涵蓋了豐富的人文、歷史、地理風貌與地域風情,展現了作者的審美視域和藝術體悟。
詩化小說和散文化小說是中國現代小說的兩種重要文體,作者的散文化小說也是有跡可循、有章可依。從《桑梓有靈》到《矮腳樓》,作者從飽含著對故鄉風物深情的回憶性散文逐步向充滿抒情風味的小說傳統靠近,藝術上也汲取了民間文學的故事化特質,我覺得這正是其小說藝術的核心與價值所在。
小說以綽號命名主人公,既生動形象,又充滿了作家對其性格神韻的整體刻畫。“貓頭鷹”真名薛義,“人瘦似猴,背微駝;天生一雙女人手;一對耳朵又窄又長,聽覺異常靈敏”。“缺根筋”蔡海濤剛拿到拆遷款就“一部分還了債,部分買了基金,剩余的賭光了”,甚至還向好朋友借錢。“破鼻頭”劉星因為小時候調皮搗蛋,上課拽女同學的頭發,被老師“揍得臉發腫、鼻子淌血”。這樣的名單,小說中可以列出來一大串。
熟悉文學創作的人都清楚,從寫散文轉變到小說創作并不輕松,王才興能信手拈來,做到如此生動的刻畫,是一條值得學習和借鑒的創作路徑。
以詩文為傳統的背景決定了中國文學的抒情性特色,王才興的《矮腳樓》就是這種寫意藝術的現代賡續。譬如《水老蟲》開篇:“空氣里漫騰著一撮一撮的霧靄,時隱時現,飄忽不定。冷清的街市,清潔工揮舞著笤帚在灑掃馬路;大餅油條店最先敞門,開始點火生爐準備生意;三兩農婦手里挽著竹籃,腳步匆匆來趕集市……寺北街漸漸露出它灰白的輪廓。”這些抒情寫意性的文字段落,和小說中的人物心境、環境相契合,造成了一種景中情、情中景的藝術氛圍。
這種小說的詩話形式,和敘事融為一體,相當地熨帖押韻,不失為一種“詩家語”“陌生化”,同時也是最接近口語化、生活化的“抒情語”,貫穿于文脈之中,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如果從另一角度審視,這也是一種情感的線索,從一個人物延伸到另一個人物身上,由實到虛,擴展讀者的想象和文學審美感受,從而產生廣泛的共鳴。
在溫馨的文字背后,也藏著作者深深的隱憂喜樂。《三仙的孫女們》中,清芬、楊冰、沈音韻在外人看來光鮮亮麗,可校長、醫生和老板的身份并沒有讓她們活得有滋有味,反而各有各的難言之隱。《長夜漫漫》中,“貓頭鷹”傷害嬸嬸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她的聲譽。《街市之光》中反諷手法的運用,讓人悲喜交加。嬸嬸、外祖父、“貓頭鷹”“水老蟲”……作家寫出了這些普通小人物多元的性格,也寫出了他們性格的矛盾。作者寫“貓頭鷹”在獄中反而變得正常起來,這也許就是福斯特所講的“圓形人物”吧。他們用人生共同演繹出一出悲喜劇,讓其能照見我們自身,這就是《矮腳樓》的藝術審美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