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松浦》2026年第1期|鄧安慶:冰刺猬(節選)
一
千百人之中,有一束目光射過來。我感覺到了緊張。
起初以為是錯覺,但我的臉上始終有種揮之不去的刺撓感,像有人拿著激光筆惡作劇一般射向我。我終于有點惱火了,站起來環顧四周,烏泱泱全是人,無數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就算確實有一道鬼祟的目光藏在某處,也根本無處可找。我只好茫然坐下。當這種不悅感快被我拋在腦后時,有個聲音忽而響起:“盧繼偉?!蔽姨а垡豢矗媲罢局粋€女人,年齡看起來跟我相當,手上拎著個黑色布包。我狐疑地打量她,她沒有躲閃:“我是魏慈冰。”
顯然,從她篤定的語氣判斷,我們應該是認識的??晌覜]有想起關于這個名字的任何信息,她也察覺到了:“沒想起來我是誰對吧?”我放棄掙扎,承認了。正當我想再次道歉,她才極不情愿地出聲拯救我。
“那時候你們不是叫我冰刺猬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癟,帶著一股壓迫感,扎向對方——這是一副讓人想跟她吵架的嗓子,即便她不想吵,人家也總能跟她吵起來。
對,就是她。冰刺猬。不,魏慈冰。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離上車還有兩個多小時。她也不是很急,我們便到二樓的咖啡館找位置坐下。寒暄必不可少,她知道我這次是被公司派遣去廣州出差,而她是自由職業者,具體做什么沒細說,準備乘車去新疆。我忍不住感嘆道:“那豈不是要坐很久?”她撩了一下劉海說:“我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情,這里轉轉,那里晃晃,待在哪里不是待呢?”她沒有結婚嗎?沒有孩子嗎?我想問,又覺得不太好。此時,她卻忽然問:“你跟郭芳芳怎么樣了?”
郭芳芳——這個名字許久沒有出現在我的腦海里了。她捕捉到了我的茫然,訕笑說:“哦,這樣??磥硎欠至撕芫?。”我點頭說是??Х群軤C,沒辦法入口,一時間找不到話說,只好看樓下候車的人。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她說話還是這樣直接。我尬笑了幾聲,問她這些年過得怎樣。她沒有回答,一邊把頭發往后撩,一邊感嘆道:“郭芳芳害苦我了。”
我忍不住回:“不對吧,你當時對她做的事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她又笑了笑:“你那時候是她男朋友,這樣想自然可以理解?!?/p>
她的話讓我惱火,因為這跟我是不是郭芳芳的男朋友沒什么關系。那些塵封的記憶早已湮沒在意識深處,經她這話一刺激,紛紛涌上心頭。當初她們鬧得那么不可開交,哪怕我跟郭芳芳沒有任何關系,作為旁人也是看不過去的。現在她要翻舊賬嗎?
她算了一下時間說:“離開學校都快二十年了,時間過得好快……也可以說過得好慢。”她抬眼看著我,“反正你現在跟郭芳芳沒關系了,我也不妨說點真實感受。當年發生的那些事情,我至今都沒完全走出來。每回夜里醒來,還是會心頭發慌,生怕自己還在那個宿舍里……”
“哎,你怎么把自己說得跟個受害者似的?”
她雙手抱胸,扭頭看樓下,沉默許久,才慢慢說:“也是,畢竟你那時候是郭芳芳的男朋友,你怎么說都可以理解?!?/p>
真是令人惱火啊……但我不想跟她吵架。
二
當年,魏慈冰可是在學校一吵成名。
第一場架是因為床鋪的事情。大學開學第一天,她來得最晚,留給她的只有靠門的下鋪,但她不樂意。她去把宿管員帶了過來說:“阿姨,我想睡上鋪。我一來,她們都把上鋪給占了。”阿姨對那些愕然的女孩們點頭微笑,又轉頭對她說:“這個沒辦法的呀,她們先來的嘛?!?/p>
“阿姨,這不公平!”
“這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俊卑⒁虜偸终f,“要不,你找輔導員去?”
她定定地看著阿姨,眼眶紅起來,眼淚一點點溢出。阿姨搖搖頭出了門。
有一次,我們坐在學校東門的草地上。魏慈冰抱著一堆書從圖書館臺階上下來,從我們面前走過,沒有向我們打招呼。也許是沒看到,也許是不想,總之她走過去后,郭芳芳露出了嫌惡的神情,給我講了爭床鋪的事情。
“她后來還真去找了輔導員。輔導員說這個沒辦法換,她還在辦公室里哭了一場呢。輔導員只好把我們幾個人叫了過去,問誰愿意跟她換鋪位。才不要嘞!魏慈冰像跟我們有八輩子深仇大恨似的瞪著我們,她越是這樣,我們越不松口。人家葛蘭也睡下鋪,不也好好的?就她鬧大小姐脾氣。誰欠著她呢!最過分的是,她最后盯上我了。她是不是覺得我是里面最好欺負的那一個,所以非要睡我的那個床鋪?她揪著我不放,一定要跟我換!你也知道我平日很好說話,一般的事情從不計較??赡且淮挝艺娴膼懒?!憑什么呀?就憑著她想要,全天下的人都得讓著她?我就是不肯,硬扛到底。任憑她又哭又鬧,我也不松口。最后她看沒有人理她,自己摔門跑出去了。你說,是不是作妖?”
沖突不止這一次。魏慈冰跟她整個宿舍的人都耗上了,尤其是跟郭芳芳。郭芳芳跟其他室友說笑,魏慈冰就會喊道:“吵死了!”而等她打電話時,聲音大得別人都看不進去書,郭芳芳提醒她小點聲,她就會惱羞成怒地回擊:“我媽聽力不好,聲音小了,那邊聽不見?!泵看胃挤家娒?,魏慈冰必然是繞不開的話題。“真可怕,她又作妖了!”我作為郭芳芳的高中同學,又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分到同一個班級,雖然還沒有明說,但同學們都視我為郭芳芳的準男友,我自然要站在她這一邊,同仇敵愾,一起吐槽。
我跟郭芳芳宿舍其他幾位都相處得不錯,唯獨對魏慈冰敬而遠之。第一次跟魏慈冰接觸也是不得已的。班上組織班級春游活動,每人需要交二十塊錢作為活動經費,我負責收錢,收到魏慈冰這里,她挑起眉頭,驚訝地問:“還要收錢?”我說每個人都要交。她冷冰冰地回:“那我不去了?!蔽覜]辦法,只好跟班長說。班長去勸她:“這是咱們班第一次集體活動,不去不太好吧?”她依舊不松口:“我有事,去不了。”勸了半天沒有用,后來那次春游的合照就缺了她一人?!八苊??”我曾問過,郭芳芳說:“她在寢室里睡了一天,忙著做夢嗎?”或許她真的很忙,她坐在教室里,總會挑一個最角落的位置,誰也不找,誰也不搭理,書本攤在桌上也不看,老師講課也不怎么聽。她低頭玩手機,脖頸上掛著銀白的項鏈。那時候我們還沒大有手機,她就已經有了。一下課,她的手機總是貼在耳邊,總有人給她打電話。從這點上看,她的確很忙。
她從不會跟我們男生說話,甚至看都不會看我們一眼。她游離于我們班級之外,但從未遠離我們男生的話題區。那些無聊的夜晚,我們躺在床上談論起班上的女生,最后總要落到她身上,說她今天上課換了什么香水,穿的裙子多少錢,脖子上戴的那條項鏈是什么名牌……同宿舍的班長忽然氣惱地回:“那她還舍不得出那二十塊錢!”睡下鋪的章華回:“你還不明白,她不屑于跟我們玩!”大家“噢”了一聲,隨即有人提起她為了換床鋪鬧騰的事,又有人補充她跟女生之間的各種齟齬。
“咦,把她名字倒過來,還挺符合她的!”班長感嘆道。
等大家安靜下來,他解釋道:“你們想,魏慈冰,倒過來就是冰刺猬,對人冷冰冰,又不好接觸,是不是很符合她?”
大家齊聲稱妙。
一開始這個綽號只在男生之間流傳,有一次我跟郭芳芳說了一嘴,過了沒多久,全班都流傳開了。當然,我們從來不會當著魏慈冰的面喊,畢竟對她,大家心里都有點怕。為什么呢?怕她在社會上有人。郭芳芳說,她肯定是當了人家的二奶,證據就是那些化妝品和香水都是進口的,一個學生哪里買得起?“她現在去上課還有輛電動車,你沒看到吧?”郭芳芳有一次忽然問我。我說沒看到。郭芳芳點點頭:“就這么幾步路,她還騎個電動車。”那時候的電動車,對我們來說也是奢侈品。
“要不是學校不允許學生出去住,她恐怕早就搬出去了?!?/p>
我不以為然地說:“也許是人家家里有錢呢。”
郭芳芳撲哧一聲笑了,說:“她家哪里有錢?上次她生病,她媽來過,就一個農民嘛,穿得也土,說話也土,她媽還給我們幾個人帶了土特產,讓我們多多照應她女兒。那個魏慈冰躺在床上叫她少說話。她媽其實挺好的,幫我們把宿舍擦得干干凈凈,連窗簾都幫我們洗了。魏慈冰不讓她洗,她媽非要洗,兩個人吵得啊,她們的方言我聽不大懂,嗚嗚哇哇的。后來有一天魏慈冰發神經,又跟她媽吵起來了——我們還過去勸呢,也沒勸住,她媽就這樣給氣走了。魏慈冰就在寢室哭,哭了一晚上,害得我們一晚上都沒法睡覺?!?/p>
到后面,沒法睡覺真成了大問題。郭芳芳那段時間見我,每次都頂著黑眼圈,不斷地打哈欠。她睡在魏慈冰的上鋪,鐵架床年頭太久,稍一翻身,就會發出吱嘎的聲響。每回郭芳芳一翻身,魏慈冰就會回之以力度更大的翻身。兩人較勁了幾個晚上,最后大吵了一架。宿舍里的人都站在郭芳芳這邊,魏慈冰吵著吵著又哭起來。輔導員過來后,這場架才平息下來。
我知道這事之后,氣不過,幾次想找魏慈冰理論,郭芳芳都攔住了我:“你是沒看到她那個眼神,怪嚇人的!就是‘你膽敢跟我吵,我就死給你看’的那種架勢。我們宿舍的人都徹底不跟她講話了。她怎么折騰,我們都忍著,不跟她一般見識?!备鹛m仗義,跟郭芳芳換了床鋪,魏慈冰這下消停了,沒找葛蘭的碴兒。郭芳芳嘆氣道:“葛蘭可不會像我這樣好說話,魏慈冰只要一作妖,葛蘭就作得比她更狠,看誰狠得過誰!有一次,魏慈冰為了什么事情抱怨葛蘭,葛蘭直接一盆水潑到了她床上,她也不敢吭聲,沒聲沒氣地換了床單和被子。就得這么對她!我還是太軟弱了!”
三
她們之間那些大大小小的吵架就不提了,而最后一場吵架是為了一個藥罐。
還是跟魏慈冰那場病有關,也不知是什么病,折騰了很久。她在寢室里熬中藥,其他女生受不了,叫宿管阿姨來評理,阿姨把熬中藥的罐子沒收了。那時,我在女生的宿舍樓下等郭芳芳,跟她約好了去學校南門外吃麻辣燙。忽然從樓梯口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喧嘩聲,宿管阿姨一邊拿著酒精爐和黑色陶罐往外走一邊說:“不行不行!你不能害我丟了工作!寢室里不準這樣的!”魏慈冰在后面跟著。好久沒見她來上課了,她看起來瘦了好多,長發胡亂地搭在肩頭,穿著粉紅色碎花睡衣。她的聲音尖促、急迫,話語是哀求的,聽起來卻像在嚷嚷:“求你了!求你了!”她伸出那細瘦的手臂去拉阿姨的胳膊。
“你好好說話!嚷嚷什么???”阿姨趕緊避開。
她立定,站在最下面兩級臺階上,攤開手說:“我沒有嚷嚷!我哪里嚷嚷了?”
阿姨把酒精爐和陶罐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說:“一個大學生,沖我嚷,懂不懂禮貌?”
魏慈冰氣得眼睛紅紅的,樓梯上不斷有女生經過,她依舊不動。她瞪向值班室,阿姨也不管她了。這時郭芳芳下來了,穿了那件我給她買的波點連衣裙,看起來美極了。我招呼郭芳芳時,魏慈冰注意到了我。她眉頭緊鎖,轉身上樓,跟郭芳芳擦肩而過。魏慈冰忽然一把拉住郭芳芳的手臂說:“是不是你告的狀?”郭芳芳愣了愣,白凈的臉立馬紅了起來?!吧窠洸 !彼Φ粑捍缺氖?,往下走。魏慈冰猛地沖下來,扇了郭芳芳一耳光。宿管阿姨和我見到了這一幕,都沖了過去。郭芳芳被那一耳光打蒙了,我把她拉過來的時候,她都還沒反應過來。
宿管阿姨跑過去拉住魏慈冰說:“你怎么隨便打人呢?”
“肯定是你!”魏慈冰一邊掙脫,一邊沖著郭芳芳喊。
阿姨死扣住她的手腕不放:“罐子是我發現的,跟她有什么關系?你這個大學生,這么沒素質?!?/p>
郭芳芳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衣服,嘴唇直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是該安慰郭芳芳還是去責罵魏慈冰。這時魏慈冰突然甩掉阿姨的手,往樓上走。
阿姨追上去說:“魏慈冰,你要給人家道歉。你這樣做太不對了?!?/p>
魏慈冰幾乎是跺著腳上樓梯的:“我就不!我就不!她一直想害我!你都不管!”
事情鬧到了輔導員那里。知道郭芳芳被打后,同宿舍的單曉寧、葛蘭都氣不過,拉著郭芳芳去輔導員那里,我也跟了過去。郭芳芳坐在辦公室的長椅上,仍舊不時地抽噎,臉上被打過的地方紅印漸漸消退了,留下淡淡的痕跡。單曉寧和葛蘭兩人說了事情的經過,輔導員臉色凝重,手指一下一下叩著光滑的桌面。我跟郭芳芳還沒有確定戀愛關系,所以也不大敢在眾人面前抱著她,只好訕訕地等在門口。輔導員拿起座機給魏慈冰打電話。魏慈冰倒是接了電話,輔導員讓她來辦公室一趟就掛了電話。等她來的時候,單曉寧、葛蘭,一邊一個坐在郭芳芳身邊。
郭芳芳突然轉頭對輔導員說:“我懷疑她上次投毒。我一直沒有找到證據,所以沒說?!?/p>
輔導員神色一變,問:“怎么回事?”
“五月份有段時間我一直拉肚子,總是拉,沒有停過。我懷疑是她投了毒?!?/p>
輔導員搖搖手說:“沒有根據的事情還是不要亂說。”
郭芳芳突然站起來,往輔導員那里走了一小步,說:“我沒有亂說。我拉肚子是因為我喝的水有問題。我們幾個天天去上課,就她在寢室養病,肯定是她搞的鬼。還有葛蘭的五百塊錢不見了,肯定也是她拿的。”
葛蘭跟著說是,輔導員沒有開口再說什么。辦公室陷入一種寂靜中。窗外籃球場上,砰砰地響起球擊地面的聲音。
魏慈冰來的時候,換了件衣服,雖然是初夏,她卻罩著針織毛衣,下身穿一件半舊的牛仔褲。她走路很吃力,干瘦黃黑的手扶著欄桿,抬頭見是我,臉上露出倦怠的神情。我給她讓開路,她走了進去,辦公室里有一瞬間是沉默的,每個人的臉都繃著。輔導員終于開口說話:“魏慈冰。”魏慈冰聽到聲音,身子一下子弓起來,像是肚子疼,又立馬直挺挺地戳起,沒等輔導員說完就回:“是我錯了?!庇洲D身沖郭芳芳鞠了一躬,“對不起?!彼讶賶K錢迅速往郭芳芳手上一塞,轉身走出辦公室。我們一時間都愣住了。葛蘭首先沖出來,大聲吼道:“你以為你有幾個錢就了不起啊!”輔導員叫住葛蘭,又對郭芳芳說:“這個事情我會處理的,你們室友之間還是要處理好關系。”郭芳芳把那三百塊錢攥在手中,沒有說話。
魏慈冰的事情學校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因為她住進了醫院。她媽媽又一次過來照顧她。這些我都是聽說的,打人的事讓全班人都對她產生了惡感,沒人去探望她。她的電動車停在教學樓下面的車棚,車座上積滿了灰塵。過了幾天,電動車跟著其他幾輛自行車一起被偷走。三百塊錢怎么處置?郭芳芳很犯難。她想把錢擱在魏慈冰的桌子上,又覺得心有不甘。單曉寧和葛蘭提議去吃一頓好的,覺得這錢不花太冤。郭芳芳舍不得,結果卻轉頭給自己買了個手機。魏慈冰回來時,輔導員想讓她轉到其他宿舍去,遭到其他宿舍女生的一致反對。就這樣,她還是住在原來的下鋪。郭芳芳拉著單曉寧、葛蘭等幾個,幾次去輔導員那里交涉,輔導員表示沒有辦法。
那天我請她們幾個在南門外的餐館吃飯。三個女生說起這個事情,越說越氣。郭芳芳嚴肅地對我說:“你幫我轉告班上的男生,不要理她,不要跟她講話。這樣的女人太可怕了?,F在我們喝水都怕她投毒,晚上睡覺都怕她掐死我們?!蔽尹c頭說好。其實不用我說,我知道她們已經跟班上每個男生都說過了。上課的時候很明顯,魏慈冰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那排座位上就她一個人,而我們坐在中間和靠走廊這邊。任課老師有時候覺得很詫異,往我們這邊看看,又向魏慈冰那邊看看。魏慈冰沉默得像一塊鐵,她根本不看黑板,只看自己的手機。有一次,老師講到莎士比亞的《李爾王》,我們忙著抄寫筆記。一陣暗暗的哭聲傳來,老師疑惑地轉身看我們,我們也是面面相覷——哭聲來自魏慈冰那頭。她身子聳動,長發遮著臉,哭聲卻很明顯。她把手機摜到地上,撲在桌子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師走了過去,問她怎么了,她也不理會,只是哭自己的。
老師尷尬地看看她,又看看我們,手足無措地問:“哪個女生去勸勸她?”
沒有人動,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老師沒有辦法,叫了一聲:“班長呢?”
班長極不情愿地站起來說:“要不我去叫輔導員?”見老師點頭,他便去找輔導員了。
教室里靜寂無聲,只有魏慈冰的哭聲。她哭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嗝兒,又哭起來。一兩分鐘后,她忽然立起身——臉上的妝都花了,面頰上沾著頭發——走到老師身邊,鞠了一躬:“對不起!”之后急匆匆地往教室門外跑。跑到走廊上,有同學叫起來:“她要跳樓了!”她半截腿已經伸到走廊欄桿外面了,正巧被趕過來的班長和輔導員給拉了回來。班上亂成一團,郭芳芳悄悄坐到我身邊,捏著我的手,身子微微發抖。
魏慈冰被學校勸退的事情,讓我們都松了一口氣。女生們都說,她做了一個老板的二奶,結果把自己搞懷孕了,對外說是病了休養,其實是去做人流。結果呢,人家老板不要她了。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問這個傳聞是不是真的。郭芳芳點點頭說:“肯定是真的。我看見有一輛寶馬車來接她,有好幾次晚上都沒見她回來。你以為那些香水、化妝品什么的,都是她白撿的嗎?后來她肚子有點大了,故意穿著寬松的衣服,還以為我們看不出來。她要不是做了人流,后來身體不會這么差的?!蔽衣勓哉ι?,不知道說什么好。
吃完飯,我跟郭芳芳一起在校園里散步。我應該感謝魏慈冰,她跳樓的事情間接地讓我和郭芳芳確定了關系。
“真是摸不透這個人,有時候覺得她其實還挺好的,有時候又覺得她挺可惡的。”郭芳芳說,“魏慈冰退學后,我有時候看她的床鋪空著,心里會有點愧疚。我們是不是對她太壞了?”
“那要不跟她道歉?”
郭芳芳白了我一眼:“你忘了她打我一耳光的事情了?我媽都沒打過我?!蔽尹c頭說是。郭芳芳又說:“她走的時候,我們都在上課。一回來,寢室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的。我們每個人桌子上都放了水果,應該是她媽買的吧,她床上的東西也都搬光了。不過,葛蘭把水果都扔了,她是真的怕有毒?!蔽覀冄刂鴮W校的林蔭道慢慢走,郭芳芳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又搖搖頭說,“水果其實挺貴的,扔了真是可惜?!?/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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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鄧安慶,已出版《紙上王國》《柔軟的距離》《山中的糖果》《我認識了一個索馬里海盜》《天邊一星子》《永隔一江水》《留燈》等書,有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丹麥文等多種文字?!?/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