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北是苦寒之地，凍土草莽，既不盛產士大夫文化，亦不盛產淑女文化。所謂“南國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遼陽”，也與這片凍土地沒什么關系。因為那些佳人，不過是被中原皇家以和親之名嫁入胡地的公主，那些名士，也不過是因科場案或文字獄被流放到關外的罪臣。

最近幾年在地方史志里爬梳，發現大連雖在遼東半島南部，也在東北之內。上自戰國，下至明清，不論是改朝換代還是兩軍相爭，大連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一直在相似的輪回里周而復始。至于文化，山川草木尚且如此荒涼，詩詞歌賦更是一片空白，金州、復州、莊河，真正的本土文人，皆出在晚清以后。這樣的文化清單，實在叫人笑話。

不過，在我老家復州倒是可以拎出一個，雖然不那么著名，卻是遼南第一翰林，也算給這一方鄉土長了臉。

翰林名叫徐賡臣。1824年農歷七月十八出生于復州太平莊，1880年農歷八月十四，歿于復州太平莊，終年五十六歲。

徐賡臣去世的時候，清廷剛剛裁撤了旅順水師營，旋即便在此建立北洋軍港。如果他能把身體將息好，馬上就可以坐在守旅總帥宋慶的將軍府里。不是斗詩，而是入幕。但應宋慶之約，從中原匆匆回到復州大沙河邊的太平莊時，他卻一病不起，終于沒能走到距太平莊不遠的旅順口。

人生苦短，可惜了這個以文名取士的翰林，那么熟諳兵書軍旅，卻天不假時。也可惜了他在仕途官場掙扎了一回，走到最后，抓在手中的，只有自己寫的三百首詩。

在他的遺言里，囑友人為其作《徐韻初太守詩序》，友人則在序中嘆曰：

相交三十年，期以于君者大且遠。今竟以詩人終，夫豈韻初之志也哉。

“竟以詩人終”，可謂一語道破——徐賡臣骨子里是個詩人。

二

復州的徐氏家族出過兩個名士：四世徐作霖、六世徐賡臣。

此外還出了六個詩人，各有一部至多部詩集，諸如《補拙堂詩草》《菊坡詩鈔》《東崖詩鈔》《斯宜堂詩鈔》《瘦柏堂詩集》《柯園詩鈔》《青末詩草》等。

《奉天復州徐氏族譜序》載：

徐氏原籍山東萊陽，自太高祖慎義公以避難，徙奉天復州之太平莊。后世以其始遷也，尊為始祖。再世而富，四世而貴，仕宦科名，連綿不絕，蔚為遼東望族。

作序者是山東萊陽名士王垿。由此可知，徐氏先祖徐慎義是山東萊陽名士，“系受棲霞于铻亂牽累者，無何慎義公來復州，慎思公去昌圖”。

就是說，萊陽徐氏是兩兄弟一起舉家逃往遼東，且分居復州和昌圖兩地。兄長徐慎義的腳步被復州大沙河羈住，從此便在河東岸結廬而居，取名“太平莊”。

后來的事實證明，此地確是一個太平之地，天高地遠，河清草深，既不用隱姓埋名，也不再慌里慌張，只管生兒育女，耕讀傳家，生活就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開始了。

徐慎義生了兩個兒子，父子兩代埋頭耕種，終成一方富戶。然而究竟是名士，即使做了富戶，仍不忘積德累仁，被鄰里尊為長者。

長子文英一支未見以文名世者，大概剛來這里立足，長子更多擔負養家責任，力氣都用于耕而不是讀。

次子文玉一支，因有兄長在前面頂著，其后輩便一心只讀圣賢書。族譜所謂“四世而貴”、所謂“高科顯仕，迭出其門”，即指文玉一支。

文玉生觀，觀生六子?！傲印边@一輩即為四世。“四世而貴”者，即是徐觀最小的兒子徐作霖。從他開始，徐氏一族又有人開始做官了。其墓表云：

諱作霖，字云莊，號雨濃，盛京復州人。世居沙河東崖。生平好讀書。為諸生時，試輒優等。學臺茹古香先生，哀悼汶川必中，果以廩生中。嘉慶丙子舉人，己卯恩科進士。欽點國子監學正。改知縣，選甘肅禮縣。

禮縣東二百里有個徽縣，境內有座架子山，山上有巨賊盤踞多年，做下許多大案，官家不敢觸碰。徐作霖上任之后，奉上級之命去摸查，認為可以抓捕，便率軍前去，前后抓了十一個賊犯押到省里。架子山數十年賊巢自此一空，當地百姓竟有數千人跑到徽縣縣城，當面叩謝禮縣縣令為民除害，那個徽縣縣令不覺臉紅，反而怪禮縣縣令多管閑事，禮縣縣令便在馬上吟詩一首：

草竊南山出沒頻，霜晨追捕不逡巡。

也知浮世亦參變，爭奈當場好認真。

插手羞稱餐飯漢，捫心恐負讀書人。

諸生莫笑謀生拙，五十年來矢此身。

徐作霖在甘肅政聲極好，后來靜寧、山丹爆出重案，朝廷又先后派他去兩地任官。由于他的功德，徐氏家族先后有十多人誥封官職，一時門楣增榮，耀祖光宗。

不料正值進一步提拔之際，靜寧有人翻案誣告，徐作霖便卸事以待。過了些時日，本欲召他再仕，但他感覺身心俱疲，辭官歸里。

年五十余，遂投劾歸。卒年八十有二。鄉謚號敬康，里居二十年。惟事教授，成就者眾。其諸子諸孫，或親承面命，或遞衍心傳。

徐作霖號敬康公，有一書屋名曰“仿東籬”?；貧w太平莊之后，他一邊教書，一邊寫詩，著有《補拙堂詩草》。

徐作霖的這種人生態度影響了一個家族。自他以后，徐氏子弟一俟功成名就，即學樣回太平莊，歸園田居。族譜載：

游鄉邑，而隱居不仕。及布衣終老者，又十數人，莫不篤學敦行，以詩文名于世。

三

徐作霖長兄名德鄰，生有兩子，長子叫徐延年，號桂堂公，次子叫徐景年，號介堂公。

徐延年十六歲與六叔徐作霖同入庠生，因歲試優等而食廩餼，被一個喜歡詩歌的宗室將軍聘為幕賓，不久又以鄉進士考教習，在宗室皇學教讀三年。六叔做了甘肅禮縣知縣后，徐延年也當了直隸滿城縣知縣。官政閑暇則與詩酒相伴，樂而忘倦，后來竟以“為公田半秫，不如辭賦歸來”掛冠返里，優游林泉，暮年著有《菊坡詩鈔》四卷。

徐景年最大的功勞，就是為太平莊徐氏生了個翰林。父以子貴，徐景年墓志云：

精干有異能，善治家，尤重家庭教育。公配于恭人，亦嫻懿訓，揮菱畫荻，有古賢母風。子賡臣，年未弱冠，入邑庠，后登進士，欽點翰林院庶吉士，揚名顯親，咸謂得力于庭訓云。

徐賡臣，字韻初，號東沙，晚號還俗僧、出山老樵。他不但有個好叔祖，還有一對好雙親。父能治家，母擅丹青，受族親熏陶，徐賡臣少小即聰穎好學，出口成章。

在庭訓家塾之外，徐賡臣還延師于復州鄉邑，業師竟多達十四位。正因如此，徐賡臣后來“文名噪甚，試輒冠其曹”，連登道光己酉拔貢、咸豐壬子舉人、癸丑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廷試欽取一等一名。

癸丑科主考官本房總批曰：

詩才俊逸，太白風流，學力精深，純青火候。生名馳城北，秀蔚關東，入芹宮而校藝，三奪龍標。

“三奪龍標”，指的是鄉試第一、會試第一、欽點庶吉士。在當時的京城，遼東才子徐賡臣已然是一枝獨秀，名揚朝野。

有記載說，戶部尚書孫符卿、工部尚書王愛生、兵部尚書季仙九、禮部侍郎曾國藩，紛紛前來祝賀。國相柏靜濤、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孫蘭儉，也對徐賡臣分外賞識推重。更因徐賡臣不只有才情，人也長得“修偉伉爽”，“一時竟以公輔期之”。

然而誰都想不到，功名在身的徐賡臣，卻錢包貲素，以致無力供職，只得請假回家籌攢銀兩。有意思的是，太平莊徐氏家底其實并不薄。父親徐景年墓志載：

以先人之遺產為不可恃，不遠千里，北游吉林，置膏腴之地數千頃，以為吾后世子孫，庶可吃著不盡也。

有著這樣一個身家背景，徐賡臣卻在太平莊躊躇了兩年才返京，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文采斐然如他，并非不懂規則，庶吉士過了一定年頭，就要參加甄別考試，也就是“散館”。他以籌資為名離京，或許正是因為不想留在京城。

果然，再回京城，徐賡臣便被改授直隸肥鄉縣令。這個結果曾令“以公輔期之”的京城文士嘆惋不已，徐翰林自己“卻視之泊如”。

傳說，癸丑科三位大主考曾一起推薦徐翰林任太子之師，這個太子，就是后來的同治皇帝。面對這等無數人求之不得的要職，徐翰林竟以才疏學淺恐負恩師厚望為由，婉言謝絕。此事后來傳到咸豐耳中，覺得此人太狂，必須教訓一下。某日，咸豐視察翰林院，徐賡臣被召至御前。咸豐出立案索對，上聯是：十口心思思父思母思妻子。徐翰林未加思索，開口就答：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王。咸豐聽罷連聲稱好，竟準假半年，讓他回家探望父母妻子。

這似乎只是個傳說，但徐賡臣喜歡回家、喜歡遠離京城倒是真的。在肥鄉任上，徐翰林心情暢然，簡直變了一個人，“培文風，錫蠹役，治蝗災，救饑民，政聲大起”。

這說明徐賡臣是從政的好料，被人以公輔期之，也是有道理的。而親鄉野，近黎民，施惠政，只能說與出身有關。因為在他心里有一條大沙河，有一個太平莊。在辦公大堂，他曾自書這樣一副對聯：

爾但能讓得三分，何必束堂前執證

我也曾做過百姓，豈不知鄉下情景

因在肥鄉有盛譽，朝廷又傳旨給徐賡臣加了個同知銜。就在此時，因素擅丹青的母親去世，徐賡臣趁著回太平莊丁憂，辭去一切官職，歸隱故里。

四

同治六年（1867），徐賡臣丁憂三年結束，正欲適志林泉，他接到了駐軍南陽的湘軍名將鮑春霆的入幕邀約，好好的還鄉計劃，就這么泡湯了。

感鮑氏為知己，徐賡臣一時心血來潮，欣然南去，為其策劃謀略。彼時，鮑春霆的湘軍與劉銘傳的淮軍正在一起夾攻捻軍，鏖戰于湖北伊隆河。

立功心切的劉銘傳搶先攻擊，反而被圍，總兵唐殿魁、田履安陣亡，劉銘傳及其部屬也束手待斃。危急關頭，鮑春霆軍疾行而至，猛攻捻軍之背。捻軍損失萬余人，劉銘傳得以逃脫。

此戰過后，李鴻章袒護淮系，反誣湘系鮑春霆，并以失機冒功之罪請斬。還算清醒的清廷兼聽各方，改為嚴旨申斥。鮑春霆一怒之下稱病引退，李鴻章二話不說就將霆軍三十營盡數遣散。

鮑春霆雖遭不公，卻據實保奏為了他而千里奔赴的知己。徐賡臣正欲回家，又不得不奉旨任直隸州牧，加知府銜，賞戴孔雀花翎。此次出山，他的最后一個職務，是直隸州知州、直省候補。

旁人為其歡喜，徐賡臣卻借著“候補”二字還原本色，不帶一絲猶豫，再次回到了太平莊。

還家的徐賡臣只帶回一部詩稿、兩袖清風。在太平莊待了一年后，便開始游歷四方，足跡遍布中原各地，在此間染上了抽大煙的惡習。但徐賡臣很快認識到鴉片、嗎啡害人匪淺，遂痛下決心力戒，還為此寫下了四十八首戒煙詞。

《調寄黃鶯兒》之八曰：

可嘆富家郎，要趨時，莫主張，無端上了終身當。何必賭場，何必宿娼，管教斷送洋煙上。不思量，油燈一盞，燒盡好田莊。                                           

為科舉應試，徐賡臣可以作最標準的八股，有家藏六張朱卷可證；而作對擬聯、寫詩填詞，徐賡臣卻從不雕鑿，盡說太平莊式的大實話。

五

同治九年（1870），徐賡臣應復州牧之聘，掌教橫山書院。

清代遼南有兩所書院，即金州南金書院和復州橫山書院。中原多名士，江南出才子，是因為那里書院的歷史太悠久。遼南富貴人家大概有了一些，書香門第卻沒有幾個，正是因為書院建得太晚。南金書院始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橫山書院則始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對遼南而言，晚則晚矣，畢竟是有了。生僻之鄉，自從有了這兩間書院，就有了一絲優雅的書卷之氣。

執教橫山書院五年，徐賡臣教出了許多出身寒微的高足，他們大都成為清末奉天文壇名士，其中就有陳登瀛、張家翰、李青云等。

謝絕任太子之師顯位，卻樂于做百姓子弟的先生，這在復州成為美談。一次，復州城唱戲，諸公請其寫聯，徐賡臣兩聯一揮而就。一聯云“離宮照明幾番妙舞翻紅雪，瑤池凌空一曲清歌卷白云”；另一聯云“順天康民雍然乾坤嘉王道，治世熙務正是隆春慶詔光”。當然，以今視之，兩聯雖則才華橫溢，卻也不能免于諛頌之嫌。

光緒四年（1878），徐賡臣次女出嫁，親家公即是為他詩集作序者——己巳科編修、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河東總督兼河南巡撫李鶴年，徐賡臣相交三十年的摯友。

李鶴年宦居河南，徐賡臣不得不辭家數月，為嫁小女而遠赴河南。途中，疼愛女兒的徐賡臣接連寫下五首詩：《送女過山海關》《送女過北平》《送女過灤河》《送女過雞坨》《送女天津換船》。認真做起老爹的他，舐犢深情，溢出紙背。

尚未走到河南，徐賡臣就接到家書，告兒子五云出生。年逾五十，剛剛嫁出小女，又得子嗣，可謂雙喜臨門。將小女送到后他急于返鄉，卻被李鶴年和河南諸友挽留。實在拗不過，便在彰德府幫辦鹽務，直到光緒六年（1880）農歷七月方才踏上返鄉旅程。

彼時，宋慶奉北洋大臣李鴻章之命率毅軍填防旅順口，他知道徐賡臣曾入幕鮑春霆，便請他赴旅隨戍。其實，正是宋慶的邀約，給了他一個辭別河南的借口。在回程中，徐賡臣罹染重疾，然而即便如此舟車勞頓，他仍吟詠不輟，命筆成帙，最后輯成《洹河吟草》。

八月初五，徐賡臣吟而歸莊。進門之后家人即延醫診治，病勢卻一再反復。八月十四，中秋節前一天，徐賡臣趺坐而逝。

自送次女出嫁，至此已離家三年，兒子五云也剛三歲，回到家門，徐賡臣甚至都沒好好與之親昵，就甩手走了。未過幾天，三歲的五云居然也走了。

徐賡臣墓表云：

賡臣，字韻初，號東沙，誄文簡子。清誥授朝議大夫。……居太平莊，歿葬八里莊祖阡。

徐氏子孫，不論人走得多遠，官做得多大，都取一樣的方式，在盛年之際歸隱故里，在離世之后埋身祖塋。

宋以降的中國文人，內心都有東坡情結。徐賡臣自號東沙，看上去與他的太平莊位于大沙河東岸有關，其實也藏了另一層意思，一種跨越時空的禮敬與相惜。

【素素，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大連市作協名譽主席。曾任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大連市作家協會主席、大連市文聯副主席。個人曾獲遼寧省“最佳寫書人”獎、遼寧省“優秀青年作家獎”。散文集《獨語東北》獲“中國作協第三屆魯迅文學獎”，《流光碎影》獲“第二屆新聞出版總署三個一百原創工程獎”，《張望天上那朵玫瑰》獲“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等。已出版十多部散文集，有《獨語東北》《歐洲細節》兩部文集在海外翻譯出版?！?/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