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錢紅莉:文字是活出來的
01
五城何迢迢
2000年前后讀到賴瑞和先生《杜甫的五城》,一直難忘那種白描寫法。
二十余年過去,圖書館里再次邂逅這本書,明顯比我收藏的那本厚實。翻開,是典藏本,也是增訂本——既增了內容,又添了圖片。偶或掃一眼扉頁,作者簡介欄,赫然寫有“(1953—2022)”,震驚不已。
賴先生僅享壽六十九歲。
是冬末的一個黃昏,拿著書去空曠的圖書館二樓等電梯,斜陽西下,寒風凜凜中,為一位遠方的早逝的人深感悲傷。
賴瑞和先生的母親是廣東梅縣人,早年遠嫁馬來西亞。賴先生大學本科畢業于臺大外文系,去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唐史碩士、博士,任教于香港大學,后在臺灣以大學教授榮譽退休。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賴先生開始了自己的火車旅行計劃。他利用寒暑假,歷數年,先后九次獨自深入中國內地旅行,除東北三省、西藏、海南外,其余二十多個省份均有涉足,行程累計近五萬公里,走“五城”,“入劍門”,訪湘西……他去繁華都市,也到鳳翔、扶風、哭泉等西部荒涼小鎮,游覽大雁塔、云岡石窟、懸空寺、泰山等知名景點,也尋訪許多不為人知的冷門去處,如山東嘉祥的武梁祠、云南大理的南詔德化碑。行旅中遇到各色人等,砂河鎮樂天知命的老人、安心賺取車票差價的女列車員、看管研究武梁祠三十年的朱教授、在火車硬座下睡覺的老婆婆……
我在整個春天,每夜讀上幾頁,追隨他的足跡,以一位唐史學者的眼光,遍覽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祖國內地的山川形勝、歷史遺跡、市井風俗。
賴先生的主業是唐史,但他也是一位極有詩心的人。湘西,他是沿著徐霞客游記的路線過去的,然后一路乘船搭車,到了柳宗元筆下的永州。
陸游有詩: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賴教授正是循著這句詩入川的。在劍門關當日遇雨,他閑來無事,來來回回兩趟,興致勃勃地。中途進入甘肅地境,再至陜西漢中……我真好奇,一邊拿著他的書,一邊在家里立體地圖前,逐一對照。我的手指撫過川陜甘之間的高山溝壑,仿佛親身走過一趟辛苦路。
西安,他無數次去過,每一次去都好激動,不愧是主修唐史的人。
我還追隨他走了一趟甘青,夏河、臨夏、臨洮、格爾木、哈爾蓋……這些美麗的名字仿佛讓靈魂得到一次次升華。然而,這些高海拔地區的遙遠小城,我是注定無緣了。
在荒涼的砂河鎮,他遇見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工人,得以住進一個整潔干凈的房間。半夜,明月高懸,月光照進宿舍,他爬起身,靜靜站在門前……短短幾句白描,讓人心旌搖曳。
當年的陜西、山西、河南一帶極少鐵路相通,他輾轉搭乘汽車,隨時拋錨,他被動留在一個荒涼的小鎮過夜,也絲毫不著急,找一間旅舍,租輛自行車,將小鎮逛遍,隨便找家小飯館果腹,不曾抱怨半句。
去陜西,他走過許多荒寂的不為人知的小鎮。令人驚奇的是,他對中國當代作家史鐵生、余華、張賢亮等極為熟悉,比如去到陜西某小鎮,便能說出此地離史鐵生的“清平灣”不遠了。彼時在陜西偏遠地區,連一輛面包車也無,遑論出租車,他便租坐那種簡直要將骨骼震碎的拖拉機,然后聯想到張賢亮小說的女主角馬纓花正是懷著身孕坐這種車子的。
他極少乘飛機,一律坐火車。一個人對綠皮火車何以如此著迷?“西域記”一章記下的他的線路是:蘭州—酒泉—敦煌—柳園—吐魯番—烏魯木齊。
杜甫有一首《塞蘆子》,其中一句是: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就為這一句中的“五城”,他乘火車走一遍,自銀川到平羅到五原到呼和浩特到武川再到希日穆仁。到了內蒙古以后,他在草原的夜色中睡下,感念一句:睡在祖國的大地上……
賴教授去的這些“無窮的遠方”,我只去過兩地——云南劍川縣的石鐘山石窟以及宣城。
這部書稿通篇用的是淡筆枯墨,也像一個人以鉛筆作畫,淺淺地勾出一點點脈絡。
一個人倘事先有了文學與史學的底蘊,那么讀這本書,自有會心處。
他第一次去西安,天真地也想望一望昭陵。待親身體驗后,他嚴肅地指出:在長安城是望不見昭陵的,可見前輩詩人們種種“望昭陵”的舉動,不過是一種精神寄托罷了。詩可作史,但也并非句句寫實。
《杜甫的五城》雖鋪陳著詳盡的寫實主義,但往深處究,始終氤氳著一份古典主義輕愁。
賴教授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他對山水人文皆投以溫情觀照。整部書簡潔不蕪,回味無窮,皆得益于學養的支撐——
列車到洛陽站時,快接近午夜十二點了,然而我仍然一無睡意。我興奮地跳下火車,走到站臺上,四處觀望。洛陽,畢竟是“洛陽紙貴”的洛陽,也是《洛陽伽藍記》的洛陽。我在普林斯頓當研究生時,有一段時間,甚至還認真考慮過以“隋唐洛陽”作我的博士論文題目。所以我對洛陽一直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文筆之清麗,筆調之沉痛,歷史感之強烈,也一直令我深深著迷,我一直認為它是中國最好的一本游記,遠勝《徐霞客游記》好幾倍,也是北朝留下的最好一本史書。可惜,火車在洛陽站只停留十五分鐘,就開走了。不過,我還會回來洛陽的。
這個2022年的版本,二十四萬六千字,大抵是最全的一個版本了吧。
賴先生病逝于2022年4月,這個版本出版于2022年12月,寫書人無緣得見了。
重讀這本書,也是對一位古典主義者的致敬。
最打動我的,是賴教授微近中年的深情——
回到蒙古包時,夜已經很黑很冷了,零下二攝氏度。草原上黑漆一片,連星光也沒有了。我穿著內蒙古產的山羊絨毛衣。感覺確是溫暖無比。再把鋪蓋打開,鋪在地上,蓋上了兩床的棉被,在微微的醉酒中,躺在內蒙古的草原上,緊貼著大地睡了。半夜里,下起大雨來了。我被雨打帳包的聲音吵醒。靜靜地躺在溫暖的被窩里,聽了一會兒雨聲和風聲。然后,我又沉沉地睡去了,睡在祖國的大地上。
02
悠悠歲月 湯湯而逝
井上靖行旅新疆、甘肅時,寫下一本《西域紀行》。
作為一位極厲害的日本小說家,井上靖在學生時代偶然接觸到西域文化,并為之著迷。直至七十歲(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時,因種種機緣,三赴新疆、甘肅等地。這部行旅筆記,運用長鏡式筆法,似《徐霞客游記》般平淡,在顛簸的吉普上也不放棄記錄,準確到幾點幾分經過哪里,細致到周邊風物、山川走勢皆逐一刻畫。看似枯燥白描,卻令人讀出另一種蕩氣回腸。
在甘肅章節,我則讀出無盡的綺麗繽紛,又肅殺蕭寒。隨他一日日穿行于涼州肅州甘州……時空倒轉,古意撲面。
他對敦煌如此熱愛。
敦煌石窟,自四世紀至十四世紀,歷千年開鑿,成為萬神殿般的存在。
井上靖三去敦煌,均由常書鴻陪同。今天隨眾人同去,明天又獨自悄然前往。看菩薩,看飛天,看壁畫,心有大喜悅。
老人家運筆克制,有分寸感,張力無盡。
一夜,不知怎么的,常書鴻忽然談起自己,是前妻突然拋下兩個年幼孩子離開敦煌那件事。兩人間隔著一名翻譯。這里是井上靖慣用的零度敘事,寥寥幾句,轉頭若無其事移筆他處,大片留白令讀者四顧茫然。
同樣是中國西部行旅筆記,陳舜臣的文筆則去此遠矣,看似旁征博引,實則拖沓堆砌——寒來三秋樹式的木葉盡脫,永遠可貴。
井上靖運鏡,每每一鏡到底,滿書留白,令人共振。拋開資料,以“我”的眼睛“我”的心去生發,最高級。
跟著小說家三進三出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的新疆與甘肅,看過雪滿頭的天山、昆侖山、陰山、祁連山,流連著紅柳、胡楊、駱駝草、鉆天楊……黃沙撲面,樂不思蜀。某日路過新疆某縣城一處市集,井上靖看到幾名維吾爾族大叔在路邊擺著小攤,卻無一人光顧。他們中有人盤腿坐地沉思,有人彈奏著樂器……隨后,井上靖冷冷寫下一句:悠悠歲月從他們身邊流逝。
合上書頁回味良久,甚有震撼。這一句好在哪兒?他不僅將時間之混沌擦拭得清晰,也讓人覺知到光陰的流動,還讓人想象出遼闊大地的蠻荒與亙古,以及別一份的孤愁與蒼涼。
作家的好文筆,將一名讀者往縱深處又送了一程。倘若他直截地拍一張市集照片,你還能有如此豐富的感受嗎?
文字,向來是有深度和廣度的。
03
文字,替她們活下去
西歷9月8日,是張愛玲忌日。確切地說,她離世于8日之前。8日,是房東通知她遺囑執行人林式同的日子。
黃舒駿《改變1995》中有一句:張愛玲在秋天 / 度過了她最后一夜……
8日當天的互聯網上,許多人紀念張愛玲。實則,她一直活著的,她早已通過文字不朽。
這也是文學創作者的最高理想,縱然肉身不在,我的書依然有人讀,我的文字替我活著,一直活下去……
張愛玲終年七十四歲。據法醫言,她大約逝于心血管類疾病。
我總是感覺惋惜,她原本可以活至八十四歲,或更久,還能寫出許多許多文字。
留下三十余萬美金,以及無數手稿,一齊贈予宋淇夫婦。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這筆積蓄,并非小數目。
她租居的家異常寒素,一無家具。連書桌也不愿置辦,若干不朽之作,都寫就于壘起的紙盒上。當真是梭羅的擁躉了,將極簡主義推向極致,連廚房里也是一次性碗筷。
深知大限來臨,一件一件將身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細心到將證件包放在門口顯眼處。這個人高自尊了一輩子,臨了揮別人世,也要想著給警察免去麻煩,讓他們不必翻找,能夠輕易拿到自己的身份證件去注銷。
在她生命最后幾年與宋淇夫婦的通信中,話題總繞不開“看病”,排漫長的隊,看牙,看胳膊,看皮膚……她去的是公立醫院,大量時間都花費在無期的等待上了。有那么多的儲蓄,也不舍得預約家庭醫生。
她本該有更加優渥的生活,只是被時代生生耽誤了。
倘無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不曾淪陷,以她一貫優異的成績,港大本科畢業后,一定可以拿到國外名校獎學金,一路碩博讀下來,于異國謀得一個終身教授的教職。
這樣,日后的她就再也不必有書信中頻頻托人為自己聯絡一份閑差的尷尬,甚至不忘謙卑地加上一句:薪水不必高,夠用就行。
每讀她給莊信正、夏志清諸友之信件,讀到這俗世中的“疑難”,讀到這逼仄現世給予她不可逾越的煩惱,不免痛恨:命運于天才的她何以如此不公……
有一年,行旅臺灣時突然收到賴雅中風入院的電報,她沒有直接回美,而是徑直去到香港寫劇本——宋淇為其攬到電影《紅樓夢》劇本的活計。她要通過一支筆掙一筆資金,給丈夫治病。家信中,她無奈傾訴自己寫劇本寫到眼睛出血,形容自己整日狗一樣累……彼時借居宋淇家的她,一顆心何以安穩?
末了,電影拍攝計劃擱淺,一分錢也未掙到。這等俗世泥濘,一次次拖累了她,消耗著她。
后來賴雅故去,總算暫時停泊下來,少了些輾轉,她以十年時間,寫出《紅樓夢魘》。
赴美后,她相繼完成了《易經》《雷峰塔》等長篇,若干中短篇小說,以及對年輕時的長篇小說的修改,注釋《海上花》等。若非宋淇善意阻攔,《小團圓》早三十年便出版了。
她一輩子簡直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自港大輟學,回上海圣約翰大學勉強讀了一年,也許是不想低聲下氣伸手向父親拿學費,徹底棄學。二十一歲開始小說創作,到處投稿,漸至聲名鵲起,負擔起自己。對姑姑感情最深,父母那里不曾獲得的愛,終被姑姑補償。多年以后猶記,有一回說想吃豆沙包,姑姑聽進去,竟學著蒸出。她一個人站在廚房捧著那幾個包子,濕了眼睛。
這一輩子缺愛的大才,在逝后贏得了一代一代讀者萬千的愛。
中國近代史上傳世的女作家,一位是張愛玲,一位是蕭紅。
蕭紅更是讓人意難平。留下不朽名篇《呼蘭河傳》的她,忽然靜止于三十一歲。
前陣,河南作家青青于四十攝氏度高溫中穿行于重慶,往北碚訪復旦大學舊址。我是從她的轉述里才首次得知,當年曾有同人邀請蕭紅執教復旦。
無比痛惜。當年的她,留下就好了,不去香港,避開戰爭爆發,病情也不至于被誤診……
而蕭紅的理由是:要靜心創作。
她就是這么純粹,一心只能撲在一件事情上。
殊不知大學里教書亦可摸魚,一點不耽誤寫作。當下多少作家成名后,不都是一樣摸魚嘛。
同是香港,同是戰爭,毀了兩位女作家。一位被毀了學業,致使日后屢屢受挫于謀生職業的選擇;另一位,則搭上年輕生命。
她們不在了,她們的文字一直替她們活著。
雖說時代愈發糟糕,但讀書人永不絕矣。這一群人,作為寒夜燭火,雖微茫,卻不會熄滅。他們,才是文明延續的紐帶和薪火傳承者。
【錢紅莉,安徽樅陽人。已出版散文、隨筆集《華麗一杯涼》《低眉》《風吹浮世》《萬物美好,我在其中》《詩經別意》《當我老了》《讀畫記》《等信來》《植物記》《河山冊頁》《以愛之名》等。曾獲百花文學獎、安徽文學佳作獎等。現居合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