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故居的歷史變遷 ——紀念茅盾先生誕辰130周年
北京東城區后圓恩寺胡同13號,朱漆大門靜靜敞開。微風拂過,兩株白楊樹的枝丫篩落細碎光影,跳躍在鄧穎超題寫的“茅盾故居”金字影壁上。這座被稱作“白楊樹下的月季小院”的四合院,在1974至1981年間,成為文學大師茅盾先生最后的文學燈塔。時光在這里流轉,恰似“矛盾”筆名蘊含的辯證哲思,既凝固著新文化運動的熾熱理想,也見證了北京城百余年的風雨變遷,更奔涌著中華文脈的當代重生。
一、歲月留痕:從顯貴別院到文豪居所
茅盾故居所在地原是清末慶親王奕劻之子載旉所建“恩園”的一部分[1]。這位鎮國將軍既保持著清朝王族的高傲,又深受西風東漸的影響,對宅院追求“中西合璧”的獨特風格。鼎盛時期的“恩園”占地廣闊,涵蓋現今7、9、11、13號院落在內[2],東路庭院開闊,花廳敞軒俱全,涼亭游廊優美;中路為西洋樓,樓前有水池噴泉,假山堆疊,西式圓亭樓前水池映照著羅馬柱廊的倒影;西路是一座規整的三進四合院,青磚灰瓦間流淌著傳統建筑的韻律,11號、13號便是西路四合院的組成部分[3]。正是這種“不中不西”的大膽嘗試,讓這里從一處籍籍無名的民間院落成為清末北京城中西文化交融的典型樣本。
朝代更迭中,顯貴輝煌漸逝,慶親王奕劻跟大多數清廷勛貴逃入天津租界成為“寓公”,載旉雖仍是家財萬貫,但在京城也沒有了舊日風光,此處別院幾經易手,在此過程中,宅院的各個部分遭遇分散拆解:東路(7號)、中路(9號)先后成為外國企業的駐華辦事處與蔣介石在北平的行轅;西路(11號、13號)則歷經荒廢與重修,在時光中默默等待。北平和平解放后,這片區域由中央政府接收,7號與9號合為一處,先后作為中共中央華北局、南斯拉夫駐華大使館、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等單位的辦公場所,11號和13號合為一處,作為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倉庫使用[4]。1955年,13號被獨立整修出來,院內原有的二門及看面墻被拆除,“三進”變“二進”,成為民主人士楊明軒的居所,1967年他去世后,這里再度沉寂,繼續作為倉庫進行管理[5]。
1974年春夏之交,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茅盾先生已近耄耋之年,年老腿軟,頭暈氣喘越發嚴重,上下樓時常有摔跤隱患,其子沈霜提出“不宜再住樓房,應該搬家,搬到平房中去”的建議,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很快給出回應,提供了幾處房屋供挑選。很快茅盾先生選定這里作為在京的第二處居所。先生對此處房屋十分滿意:“整個院子雖不大,但很緊湊,我們人丁不多,足夠用了。尤其妙在小房間很多,這樣服務人員都能安頓下來,我那些書也有了存放的地方”[6]。修葺工程在8月初啟動,工人們夜以繼日地勞作,讓堆滿雜物的倉庫煥然一新,青磚墁地,白灰勾縫,現代衛浴設施悄然嵌入傳統建筑肌理。當先生第一次推開修葺一新的朱漆大門,看到“一進半的院子,沒有影壁,也沒有回廊”[7]的簡樸格局時,這座穿越近代風雨的建筑,終于等來了它的文學知音。
二、文光星火:從私人空間到文學殿堂
隨著茅盾先生一家的入住,這座四合院開始譜寫最輝煌的篇章。經過精心布局,院落呈現出“前廳會客、后院起居”的和諧格局:前院居住著警衛員、廚師、保姆等工作人員;正房由兒子兒媳使用;后罩房則被改造為茅盾先生的起居空間,包含臥室、書房、洗浴間和小孫女的住房。六年多時光里,這座小院見證了中國文壇太多重要時刻:巴金帶著疑惑前來請教,丁玲在會客室暢談創作心得,孔羅蓀帶著建設現代文學館的方案前來求教,姚雪垠在此獲得創作的指導,法國女作家蘇珊娜·貝爾納在此探討中西文學差異,美籍華裔作家聶華苓記錄下先生的諄諄教導,德國作家沃爾夫岡在此尋找東方智慧而最令人動容的,是先生書房里永不熄滅的燈光,在視力嚴重衰退的情況下,他借助放大鏡與錄音機,完成了《解放思想,發揚文藝民主》等新時期文藝理論的重要篇章,更以耄耋之年親自撰寫了數十萬字的回憶錄——《我走過的道路》。
伴隨一家人到來的還有《子夜》手稿以及數千冊藏書在內的、茅盾先生定居北京以來所有創作與收藏的文學資料,堆滿了半個耳房。經過六年多的創作積累,耳房中存放的資料已經滿滿當當。這些泛黃的紙頁不僅是先生文學創作的見證,更成為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寶貴檔案。當訪客推開書房那扇虛掩的木門,仿佛還能看見先生伏案工作的身影,聽見打字機敲擊時代的節奏。這座宅院早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私人住宅,成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一座精神圣殿。
三、私藏公捐:從家居空間到紀念場館
1981年2月20日,茅盾先生病倒,住進北京醫院。3月14日,病榻上的先生捐出25萬元稿費設立長篇小說創作基金,這便是后來成為中國文學最高榮譽的“茅盾文學獎”。3月27日,文壇巨星隕落,而這座小院卻以另一種方式獲得永生。
黨和政府高度重視茅盾先生的文化遺產保護工作。1982年8月23日,中央書記處201次會議決定,同意籌建茅盾故居[8]。很快,由中國作家協會牽頭成立籌備組,由國家財政撥款開展故居的修繕與布展工作。與此同時,北京市政府將茅盾故居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納入省級統籌保護規劃[9]。隨著茅盾居所向故居紀念館的過渡,他的兒子兒媳沈霜陳小曼夫婦一家遷出了這里,臨行之前他們非??犊鼐璩隽嗣┒艿拇蟛糠莶貢蜕钣闷?,9000多件遺物的留存構成了展示茅盾先生生活軌跡和人文精神的物質基礎[10]。籌備組立足館藏茅盾檔案與文物實物,對故居進行了修繕與布展,四合院被分為三個特色鮮明的功能區:第一功能區是與茅盾先生聯系最為緊密的書房、前后院會客廳、后院起居室與臥室,采取原貌陳列展現方式,讓參觀者感受最真實的生活氣息;第二功能區是原有的客房、車庫、儲物室等,經過騰退與改裝,作為故居管理處與中國茅盾研究會、《茅盾全集》編輯部的辦公用房,延續著學術研究的使命;第三功能區是他的兒子兒媳居住的房子、工作人員居住的倒座房、作為廚房餐廳的東廂房等,被開辟為展廳,通過生平展等展覽展示茅盾的文藝成就。時任第六屆全國政協主席的鄧穎超專門為茅盾故居題寫館名,并制作牌匾鑲嵌于故居大門內影壁墻上。
1985年3月26日,茅盾故居成為中國作協直屬單位——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內設部門,正式成為了有國家制度與經費保障的文化單位。3月27日茅盾先生逝世四周年之際,茅盾故居舉行了開館儀式,正式對外開放。從私人居所到公共文化空間,這座院落完成了最具深意的轉型。茅盾故居見證了改革開放以來北京城的舊貌新顏、新時期文學的陳墨新痕、新時代文學的故紙新篇,始終發揮著展示中國文學、首都文化的窗口功能。2021年之后,在新時代文學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背景下,“新大眾文藝”催生了以“文學+”為實踐導向的“大文學觀”,結合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北京博物館之城建設等歷史契機,茅盾故居拉開了從單一紀念場館向綜合性的文學場域轉變的序幕。
四、結語
2026年,我們迎來了茅盾先生誕辰130周年,這座四合院已然凝練為厚重的文化符號。從這里走出的一批珍貴文物和中國檔案文獻遺產,見證著茅盾文化遺產的歷史文化價值;在這里完成的回憶錄,見證了新文學從啟蒙到輝煌的荊棘路;展廳里陳列的數十部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延續著茅盾《子夜》的現實主義精神。當游客在紀念冊上蓋下最后一枚印章,他們帶走的不僅是一段文學記憶,更是一份對中華文脈的深切認同。
從1974年的青磚小院到2026年輻射全球的文學磁場,茅盾故居在新時代的新征程上,正以辯證的“矛盾”哲學詮釋著永恒的新生,它既是學術研究的重鎮,又是大眾美育的課堂;既承載著民族文化的基因,又參與著世界文明的對話。走進這里,我們仿佛依然能聽見先生伏案寫作的沙沙聲,那是文學永不落幕的回響,也是一個民族精神求索的永恒見證。
注釋及參考文獻:
[1]主卷·文物調查及考古發掘資料卷·01,檔號:112500024-1601-3-056,北京市文物局藏。
[2]段柄仁.北京胡同志[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7:77-88.
[3]段柄仁.北京四合院志[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216-218.
[4]郗志群,高希,趙曉嬌,等.北京地方志·風物圖志叢書·南鑼鼓巷[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5:80-86.
[5]副卷·大事記卷·01,檔號:112500024-2301-3-056,北京市文物局藏。
[6]韋韜,陳小曼.父親茅盾的晚年[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167.
[7]茅盾.茅盾全集·書信二集[M].安徽:黃山書社,2014:321-322.
[8]鐘貴松.茅盾和他的兒子[M].北京:研究出版社,2023:190.
[9]茅盾故居.副卷·行政管理文件卷·01,檔號:112500024-2101-3-056,北京市文物局藏。
[10]姚明.茅盾眉批本:來龍去脈、辨章學術、去偽存真[J].北京檔案,2023,(06):47-51;62.
[作者單位:中國現代文學館。本文系2023年度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茅盾形象的媒介建構研究”(項目編號:23BZW125)的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