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呈明《就戀這把土》:吟哦與凝望
何為故鄉,故鄉有什么,故鄉給予我的又是什么?遠離故鄉的游子是否尋思過這些問題的答案,抑或單是想到這些問題,便已悵然失色?故鄉像極了一位老人,風燭殘年,原地打轉。在小城與故鄉之間輾轉往復,我卻不曾捫心自問,因為熟視無睹,也極少會凝望故鄉。讀過了幾本書,便多愁善感起來,將故鄉視作精神家園。然而,這恐怕又站不住腳。讀了《就戀這把土》,我似乎理順了一點頭緒。
本書以一種慢板式的舒緩曲調,在字里行間奏出鄉愁的旋律,鄉愁中的物事是那般鮮活與生動,沉甸甸地堆砌在心頭,構建成自己的“烏有之鄉”。置身于在場主義敘事中,作者侃侃而談那一花一世界里的石頭、野草、土墻、小路、村樹、莊稼,以及風雨、四季、炊煙、味道,還有人情交游與生存狀態。顯而易見,作者沒有忘卻已經“沉淪”的故鄉。他把故鄉帶在了身上,像帶著一把漁鼓,去別處流浪,常常回首,時時吟哦。
作者對故鄉的情感敏細而熾熱,對鄉愁這一母題進行了深入的探索。對鄉村的野草,他有著“愛與恨”。愛的是野草幫人度過了春荒,因而他說,一個有良心的莊稼人是不會忘記野草的。當然,從自然進化的角度去看,莊稼是“被馴化了的野草”。從野草這一意象,很輕易想到人之歷史,村莊誕生、形成及發展。因此,從時空演變及發展的視角去看待野草這一事物時,鄉愁也仿佛如影隨形,從亙古而來,在野草蔓生處潛藏進人的基因,而成為人的一部分。看到野草,看到莊稼,便會輕易地想起離失的故園。
對鄉愁這一母題的探索,也表現在對鄉村舊物的書寫中,比如“古碾”。土屋,矮墻,老槐樹,樹下坐著一盤石碾。山村人的生活是在碾道里一圈圈唱出來的,它已經有200多年的歷史了,唱老了一代又一代鄉民,鄉愁也一層層沉淀在石碾上。鄉村靜物容易讓人陷入沉思,它們寄托著樸素的群體情感,同時,它們彼此鏈接,仿佛物聯網,打開一個節點,便點亮整個情感網絡。古碾幾乎成了鄉村的地標,這里生長出來的民風是那般淳樸,鄉村生活是那般自然和諧。作者將這些眷戀故鄉的文字集于一處,除卻對鄉愁這一母題的深度探索外,還有對現實的關照,并通過個體建立起與時代的對話。溝通的渠道甫一打開,深情的筆觸便釋放出大量的“時代切片”,每一張切片,都不啻于群體記憶的溯洄。
比如通過麥秸垛這一事物勾勒出的時代場景:生產隊的麥秸垛,一座接著一座,每一座都如同3間房子那么大。這些麥秸垛是怎么來的呢?麥子割下來,碌蝳(石磙)軋過幾遍,木叉挑一挑,把麥粒子抖下來。天一擦黑,點著汽燈,女勞力打鋪,男勞力往垛上挑麥秸,老資格在垛上踩垛。垛完麥秸,隊里管飯,新麥子面的疙瘩湯,管飽。這是寫實,盡管現在的孩子感到難以想象,更難以置信。在我看來,作者還可以再往細微處剝一剝。何為氣燈?點汽燈,不怕燒了麥秸垛?什么是踩垛?為什么只有老資格才能踩垛?隊里管飯,“管飽”兩個字需要刻意著墨寫出來嗎?為什么要寫?這么多留白,使得時代記憶定格成一頁頁切片后,每一片都五味雜陳。勞動,生存,熱情,團結一心破萬難,這些帶有情感色彩的詞匯全部放在當時的情景中,便都一一具象化了。這些具象化了的情景背后藏著一個字,苦。那時那地,農業生產幾乎全部靠人力,即使有牲口使喚,也需要人力配合。那時那地,苦是常態,生計刻不容緩,苦盡甘來便成了最大的精神慰藉。
幾十年后的今天,農業生產幾乎全部實現機械化,農事的辛苦業已成為久遠的記憶,換言之,已經成為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所以,這還有必要去寫嗎?
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先思考另外一個問題。人一誕生,便會冠上姓,被長輩或親朋取一個名字。姓氏很重要嗎?當然,這是家族血脈傳承的標志。理解了這樣一種約定俗成的情形,那么我們就會明白如何回答剛才的問題。無論身處哪個時代,有生存繁衍的痕跡在,后世便能循著這些痕跡追溯生命淵源,從而能夠明了“我是誰,我從哪來”的問題。這痕跡是來時路上的坐標。先祖以頑強意志,與生存定下契約,縱使艱難掙扎與深受苦厄,也要將血脈基因完完整整地嵌入大地,犁鏵春秋,不使家園荒蕪,不使宗室凋敝,不使血脈零落蕭疏。
這樣的時代切片尚有許多,不再一一羅列。通過這樣的記憶切片,在直觀地感受到社會發展變化之外,更能發現作者對現實的關照。
作者對故鄉的情感是深沉的,文字中間滿溢著濃濃的鄉愁,對沉淪的故鄉釋放出濃烈的眷戀與懷念。同時,他又正視時代發展對鄉村的締造與重塑。從這一方面來看,《就戀這把土》并非單純的懷舊之作,更有時代發展對現實生活促進作用的生動書寫。作者既是一個鄉村文化的守護者,又是一名時代發展的抒情詩人,著眼于鄉村的“有”與“無”,透視出居于最底層的鄉村與鄉民的命運軌跡。
村莊沉淪,高樓突起,當鄉民遷入樓房,新的生活并未消泯他們的鄉土氣質。我不知道這對于他們來說意味著什么,而我在閱讀文本時卻常常很輕易地受到莫名的情感的撞擊,這大約就是在經歷了生活環境的變遷以后,依舊懷鄉的人所尋獲的精神療愈與情感共振。
《就戀這把土》是作者凝望故鄉時的深情吟哦,仿佛母親立在大門外,呼喚貪玩的孩子回家吃飯。夕曛楓葉丹,映紅了圍子河。炊煙流向四野,雞鴨奔回院子,村莊歸于寧靜。這寧靜是平滑柔順的尾曲,曲終時余韻裊裊,其情也悵然。這大約就是作者對故鄉的情感基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