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您的流利峭拔的文風”——從汪曾祺致李健吾的兩封信談起

汪曾祺致李健吾信,1981年3月14日
今年是李健吾先生120周年誕辰,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上,重讀汪曾祺致李健吾的兩封信,重讀老友間的對話,就是重新審視李健吾作為批評家、編輯家及文壇前輩不可替代的歷史位置。
1981年3月14日,汪曾祺在復信中向李健吾自陳供職于北京京劇院,追憶當年為《文藝復興》雜志寫小說的往事,感念李健吾昔日為他介紹工作、贈票邀他觀賞京劇的細節;同時說明因《大淖記事》參評相關獎項,無法如約赴會,懇請改期再聚,并在信中致以深切的懷念與敬意,最后附上了回信地址。
1982年5月21日,汪曾祺再次致信李健吾,告知已收到來信,談及二人近期的旅行經歷;因已有約稿在身,難以應李健吾友人采臣之邀編纂小說集,特此說明;并懇請李健吾幫忙復印當年自己發表在《文藝復興》上的相關作品,同時建議由采臣出版林徽因選集,還提供了相關材料的獲取線索。
彼時,汪曾祺已憑借《受戒》等短篇小說重振聲名,成為“復出”作家中的異數;而李健吾已是垂暮老人,昔日“劉西渭”的光華在歲月的塵埃里稍顯黯淡。信中提到《文藝復興》的舊事,提到京劇票券的贈予,提到無法赴約的歉意,瑣碎中見真情。最動人處,莫過于那句直白的剖白:“李先生,我時常懷念您,懷念您在上海對我的幫助,懷念您的流利峭拔的文風?!?/p>
提攜,基于對才華的敏銳識別
將目光轉回1946年,那一年李健吾40歲,正處于人生與事業的鼎盛時期。
這位筆名“劉西渭”、生于山西運城的文壇才子,自幼酷愛戲劇與文學,學生時代便嶄露鋒芒。在北師大附中求學時,他與同學發起成立曦社,創辦刊物并發表早期劇本與小說,還因活潑敢為被稱為“一匹野馬”。1925年考入清華大學后,在朱自清建議下轉入西洋文學系,1930年他從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畢業,次年赴法國留學研究福樓拜、莫里哀等法國現實主義作家和作品?;貒螅?935年在鄭振鐸的舉薦下,出任國立暨南大學文學院教授。他已在創作上頗有建樹,不僅寫出了《終條山的傳說》等被魯迅認可的短篇小說,更創作了《這不過是春天》《梁允達》等經典話劇,更以譯作《包法利夫人》蜚聲學界,成為文壇中堅力量。
這一年,李健吾依舊筆耕不輟,同時身兼數職:一邊在暨南大學任教,悉心培育后輩;一邊與鄭振鐸、巴金等同仁合編《文藝復興》雜志,這份創刊于1946年的刊物,匯聚了當時文壇眾多名家之作,成為重要的文學發聲平臺。此外,他還延續著對戲劇的熱愛,與丁西林、于伶等作家、劇作家積極交流互動。
也正是在這樣忙碌的一年,李健吾向身陷困境的青年汪曾祺伸出了援手。26歲的汪曾祺剛結束昆明的生活,經越南、中國香港輾轉抵達上海,卻因沒有西南聯大畢業文憑,求職屢屢受挫,深陷漂泊無依的困境。李健吾為汪曾祺介紹了一份工作。汪曾祺在信中感念道:“我在上海曾在一私立的‘弄堂中學’致遠中學教書,是您介紹的?!边@次介紹,幫汪曾祺解決了生計難題。在生活扶持之外,李健吾也欣賞汪曾祺的文學創作。1945年,汪曾祺完成了《小學校的鐘聲》等小說,卻屢屢碰壁,無處發表。而李健吾主編的《文藝復興》雜志,先后刊發了他的《小學校的鐘聲》(1946年第1卷第2期)、《復仇》(1946年第1卷第4期)、《老魯》(1947年第3卷第2期)三篇文章。
這種提攜,并非簡單的施舍,而是基于對才華的敏銳識別,李健吾是懂汪曾祺的。事實上,這種慧眼識珠并非孤例。李健吾主編《文藝復興》時,主動邀請錢鍾書在該刊物上連載長篇小說《圍城》,他還親自撰寫書訊和評論,對《圍城》進行積極推介;他鼓勵楊絳嘗試戲劇創作,《稱心如意》在他的幫助下得以誕生;他與曹禺、沈從文、朱光潛等眾多作家保持著密切的交往……他有自己的獨特品位,正如汪曾祺回憶:“第二次是1947年,沈先生寫了兩篇雜文,引來一場圍攻。那時我在上海,到巴金先生家,李健吾先生在座。李健吾先生說,勸從文不要寫這樣的雜論,還是寫他的小說?!边@種對作家本色的堅守,正是李健吾作為編輯家的良知,也是他維護文學純粹性的一種努力。
懷念,是在呼喚被中斷的審美傳統
然而,這兩封信的價值,更在于它們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的特殊語境中。80年代初的文壇,是一個復蘇與探索并存的場域。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思潮迭起、創作活躍,作家們急于尋找新的形式。評論文章仍沿用社會學分析框架,將“文學批評”視作論文而非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美文。在這樣的背景下,汪曾祺的“重出江湖”,本身就是一種對“文學性”的回歸。他寫市井,寫風俗,寫人性之常,語言沖淡平和,如清流注入渾水。
而他致信李健吾,推崇其“流利峭拔”的文風,實則是在呼喚一種被中斷的審美傳統。何為“流利峭拔”?汪曾祺在信中雖未詳述,但其意可追?!傲骼?,是指文氣貫通,如行云流水,無滯澀之感。李健吾的批評,從不擺出理論家的架子,他以印象入筆,以直覺為刀,文字本身就是美文。他評沈從文,使用“可愛”二字!多么明了又懇切,沒有陳言舊詞。“他所有的人物全可愛。仿佛有意,其實無意,他要讀者拋下各自的煩惱,走進他理想的世界,一個肝膽相照的真情實意的世界”,語言是那樣的親切溫潤,直抵人心?!扒桶巍保傅氖且娮R的犀利,判斷的果敢。不隨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在眾聲喧嘩中能一語中的。這種文風,接續了中國古代文論“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脈息,又吸納了西方印象主義批評的靈動,是真正的“京派”氣象。
汪曾祺之所以在80年代重提李健吾,是因為他深知,當時的文壇缺的正是這份“松弛”與“漂亮”。他數度談及李健吾,在《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陸建華〈全國獲獎愛情短篇小說選評〉代序》一文中也提及:“我希望我們的評論家能夠松弛一點,隨便一點。……中國的評論家文章寫得活潑的,據我所知,有劉西渭(即李健吾先生)。”這不僅是懷舊,更是一種糾偏。他試圖通過追憶李健吾,來喚醒批評界對語言藝術感的重視,讓文學評論從枯燥的教條中解放出來,重新成為具有審美價值的文本。
這背后,隱伏著一條從李健吾到沈從文,再到汪曾祺的精神線索。李健吾、沈從文、汪曾祺,我想在審美上是“同氣連枝”。他們都是“京派”文脈的守護者。沈從文構建“供奉人性的希臘小廟”,汪曾祺書寫高郵水鄉的市井煙火,無論是《受戒》中的庵趙莊,還是《大淖記事》中的民風百態,都與沈從文《邊城》《蕭蕭》中對人性美好的禮贊一脈相承,是對未被異化的人性之美的眷戀。而李健吾的批評,恰是這一創作傾向的理論回響。他讀懂了沈從文的“可愛”,也讀懂了汪曾祺的“淡泊”,對“人性”與“美感”的堅守,是一脈相承的。
遺憾的是,李健吾于1982年11月離世,第二封信發出后不久,斯人永逝。這兩封信,遂成絕響。如今重讀這些文字,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兩位作家的交往,更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生態。
汪曾祺說“我時常懷念您”,懷念的或許不僅是具體的幫助,更是那種“文心相通”的稀缺。在李健吾誕辰120周年,重讀這兩封信,讓我們明白:李健吾并未遠去,他以其“流利峭拔”的筆致,構建了一個純粹、理想的精神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人性得以展現其應有的美好與復雜。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展覽部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