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阿微木依蘿:三只山羊
兩只山羊爬到了懸崖上。這處絕壁,沒準兒是大涼山最險峻的一處。不知道它們怎么上去的。可能是做夢上去的。以一只山羊的認知和嗅覺,這條路徑選擇也沒有錯,的確在一些險峻之處,會有美味青草,甚至天神菩薩的造化,幸運的時候會有小小的一股泉水從石壁夾縫中穿出。說不定那上面的太陽都是新的。
但現在是落日時分。晚霞蓋在它們的羊角上。我在山下抬頭望著,沒有望見懸崖上方落下的泉水。這兩只羊神仙——怎么辦啊?我想。作為山羊,它們已經成年很久了,像人類一樣,吃了一天的食物,肚皮滾圓,典型的羊類中的胖子,假使我爬上去,一邊抱一只,那就意味著沒有雙手支撐,下不了山;而如果我分兩次爬上去,把它們分別抱下來,那我一定會在最后一次失手。我對自己的能力非常有數——我不是從前那個身手利索的放羊姑娘了。我和它們一樣,面臨著生存乃至生命的催逼,成了人類中悲哀的胖子,這種“相互觀照”,使我可以懂得它們為何站在那兒,在風中,身上的毛發顫抖,像是終于感到一絲害怕。而當初邁出第一步的時刻,它們的信心是堅決的,總要挑戰一些什么來驗證自己的價值,或者總要挑戰一些什么來驗證生存的困境,抱著美好的憧憬,或“總要干這么一次”破釜沉舟的信心,它們就踩出了那第一步。
我不了解它們站著的那個地方是不是懸崖的頂端,或者只不過是懸崖的一半,上方的懸崖還有多少距離,從我這個地方看不細致。觀摩半天,我也沒法丈量。從羊的叫聲來判斷,它們很泄氣,這種聲音我之所以熟悉,是因為它和人類中年的叫苦是一個味道。我得出結論:它們并沒有爬到最巔峰。前面的險峻程度讓作為山羊的它們也不能挑戰和理解,于是干脆就站在了那個地段,像我們突然表達了不快樂的認命。
可我們隔著這么遠啊,就像我的童年與我現在的距離。只有偶然在某個幸運的夢里,才可以一瞬間捉住我年幼的手。
中年人的夢里總在丟失或尋找什么(人或物),有時為了追尋,我們甚至貼著地面艱難地飛行,像在逃命,那么忙碌又毫無頭緒,醒來什么也想不起,白忙一場。這一點我和山羊是相似的。我感覺我能理解很多山羊,理解它們的夢境和情感,理解一些瘋狂而幼稚的行為。尤其眼前這兩只。
我感覺它們也很愛我。畢竟在我所放牧過的所有山羊中,只有它們還對我形影不離。就算所有人都說這兩只山羊是不存在的,早已成為盤中餐——作為山羊,它們只能是那樣的命運。但不是這樣,我肯定這一點。事實上我和山羊至今沒有分別,我們形影不離。當人們還是一個人一個影子的時候,我是一個人和兩只山羊的影子。他們只能從我的性格上來捕捉一些元素,比方說,形容我性格狂野不羈,有時不像人類那樣思考。的確如此。我有時候是以山羊的方式來思考和生活的。很多人們追求的東西根本不在我的視野之內,或者只被我短暫追求,但從不放大,我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東西,只茫然地熱愛我的熱愛。互不理解。這也導致我和眾多的人只有片面的交情,隨時可以在時間的流水中消失無跡。如果不是羊類和人類,我們是不會如此相愛的,恰好我們不屬于同類,才會格外珍惜和依賴彼此。
我們這個地方的山羊總是喜歡做夢。這一點少有人察覺,神秘的詩人們偶爾察覺,但他們只顧著摸出一張邋遢的皺巴巴的白紙,把它匆忙地記錄在一行文字里,少有詩人和羊群一起安靜下來,不那么瘋狂地,暫時老老實實地,躺在草原上做夢。讓所有的事物都暫時靜下來,而不是急著表達。所以導致羊群和詩人,各有各的思路和孤獨。每一只羊都有無數個夢,有時候會夢到甜蜜的,有時候是戰斗場景(跟人類或別的獸類),它們瘋狂地成功逃跑,所以,當它們夢到第一百次跟別的獸類戰斗的時候,羊角就完全長出來了。不要問我怎么知道這些。還用形容嗎?當然是我曾經對它們說過,并且指揮它們:到那兒跑一趟,跳高,跳遠,決不可拖延。它們就會行使我的命令。不這么做當然不行,我手里拿著刀子,這玩意兒它們生下來就熟悉了。有時候它們會把眼睛閉起來,有時候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模仿人類中的全瞎和半瞎,躺在草原上,這樣望著天空。天空上藍色的云——是這樣的,它們看到的總是藍色,而不是白色的云朵——會在哪個瞬間掉下來一片。當這種時候,它們就故意驚嚇地一躍而起,在草地上來一次長跑。跑累了原地躺下,睡覺,那會兒它們就開始打呼嚕,像人類一樣,那其實是從夢里發出的憨笑——羊在高興的時候很少想到被殺,或自然死亡,或暴斃。它們不憂愁這些。
日落之后,天空就灰了。山羊也灰下去。它們看著的確像不存在。只有山崖和石壁。但我知道它們在那里。我朝上空伸手,它們就信任地想要從那兒跳下來。
不行!我這樣說。它們就止步。
這會兒我如果下山,它們就還留在懸崖上。留兩只山羊在懸崖上,然后到城市里生活,似乎就有了一種永恒的惦念。可那樣的話,我又總是無法在外面生活得平靜和安寧。躁動的心情,會讓人暈暈乎乎,總感覺周圍充滿了羊群的腳步聲。在夜深人靜,在我的客廳、臥室和書房,甚至天花板上,兩只羊都會在那些地方活動。我能肯定。
所以我原本打算,在日落之前帶它們下山。繼續過我們一個人兩只山羊的生活。
可是看得出來,它們更依賴這里。之所以趁我不注意,它們脫身而去,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與我對望,其實是一種道別。或者說,這才是它們愛我的真正開始。當我的屬性成為一只羊而不是人類的時刻,我們的愛才上升到這個地步。要帶我上去看看,那地方是荒涼還是長滿了落日下美味的青草。或許在羊的認知當中,落日是不會下山的,落日只會懸掛在每一棵青草尖上,成為晚霞里的露珠。因此在久遠的小時候,我們總是堅信自己編造和吟唱的曲調接近于天神發出的口哨,我們相信只有人類喜歡唱來唱去,而神仙們最多打個響指和口哨,他們不會那么麻煩地表達感情。只有我們信任自然中的所有生物,尤其一場暴雨之后,它們會被沖洗出一雙干凈的耳朵,可以聽到我們的言語。只有我們才會覺得孤獨像疾病,交流極端重要。現在就是這樣,我抬著腦袋仔細分析山羊的思想,在那上方,它們站了那么久,也許剛才什么時候,有大雨淋濕過它們的毛發,沖洗過它們的耳朵,這時候,如此冷靜的眼下,它們想對我說什么。也許是在對我發出邀請,是帶著極深的感情在那兒對我呼喚,而不是我一開始理解的呼救。對山羊的觀察和理解總是需要一整天時間來完善。它們期待我也能憑著雙手,攀爬到那個位置,那兒盡管險峻,讓人抖顫,可能會摔下來死掉,可萬一我要是爬上去了呢。“總要干這么一次”的信念,會給人力量。它們理解我的孤單就像我能理解它們的。在社會當中,我當了四十多年的游子,至今還說不清楚對哪一片地方格外熱愛,這可能引起了兩只山羊的同情。它們跟著我在那些地方跑來跑去,動蕩不寧,終于在今天上午某個時刻,自作主張攀爬到那個地方,這有點兒想給我引路的意思。
在我們的傳統認知當中,當你的羊群到了那兒,你的靈魂其實也就跟著到了那兒。因此這會兒的現象也可以理解為,我自己在做一場逃奔。而去哪里,事先又沒有想明白。就只好停留在那里。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生活中的“瓶頸”。一些人在一些時候,就會遇到這樣的現象。
我只好順其自然。順其自然這種心態,在任何時候任何事當中,都能派上用場。
陽光徹底從大地上撤走,我的山羊還在懸崖上站著,它們的羊角亮晶晶的,肯定是太陽落山之前給它們點燃。我在懸崖下站著,只有我能看見羊角的亮光,遙遠而如此親近的距離。這個時候,我也不再思考什么了,它們也將呼叫聲收走,就這樣等著天空黑下去,或亮起來。
【阿微木依蘿,彝族,出生于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自由撰稿人。已出版小說集和散文集共十一部。曾獲第十屆四川文學獎特別榮譽獎、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