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創作生涯的一次“轉身”
談及汪曾祺,大多數讀者的目光總會落在他上世紀八十年代復出后的名作《受戒》與《大淖記事》上。前者中,明海與小英子的純真情愫,如江南煙雨般溫潤;后者中,大淖兒女的鮮活堅韌,似市井煙火般熾熱。這兩篇巔峰之作,早已是汪曾祺“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風格的代名詞,被反復品讀、津津樂道。
在這些名篇的光芒遮蔽下,1947年,時年27歲的汪曾祺曾寫過的一篇短篇小說《綠貓》卻鮮少被提及。相較于《受戒》的澄澈、《大淖記事》的厚重,《綠貓》帶著幾分晦澀冷峻,然而它卻如一塊塵封璞玉,藏著汪曾祺創作生涯最關鍵的一次轉身。重讀這篇被忽略的作品,我們才能看清其美學風格的完整流變——那份恬淡詩意并非憑空降臨,而是一場始于上世紀四十年代、以《綠貓》為樞軸的自覺蛻變,是作家從追摹西方現代主義到深耕本土生活的“內轉”宣言。

汪曾祺上世紀四十年代在上海
以現代主義走上文壇
汪曾祺的文學之路,始于西南聯大時期的現代主義激情。彼時校園里彌漫著西方現代派氣息,年輕的他深受影響,將創作重心放在抽象哲思的追尋與新潮技巧的嘗試上,滿腦子都是“如何寫得新奇”,卻未察覺,脫離自身生命體驗的文字,終究漂浮冰冷。
1940年的《釣》,是汪曾祺初次集中嘗試現代派技巧的作品。小說無完整情節,僅用意識流筆法,鋪展少年春日午后的飄忽心緒,朦朧細碎。那些零散哲思更像是技巧試驗的載體,人物情感單薄,讀來總隔一層。兩年后的《復仇》,將抽象思考推向極致,小說擱置“復仇”具體行動,全力描摹復仇者的內心糾葛,把一場本該有張力的行動,升華為與自我、存在對峙的哲學命題。奇崛比喻與跳躍意象雖顯文字天賦,卻讓作品遠離生活土壤,晦澀空洞。
這種“重技巧、輕生活”的迷茫,在1941年的《待車》中展現得淋漓盡致。“我”在車站無盡等待,窗外是戰亂荒蕪,心中是莫名虛空,最動人的細節莫過于手中的書“字全沒有了”,這恰似汪曾祺的自我剖白,流露著文字失效、創作迷失的茫然。他終于發現,西方借鑒來的內心獨白與象征手法,在真實的戰亂焦慮面前蒼白無力;脫離本土生活的現代派技巧,終究是空中樓閣,無法承載他對生活的思考與情感。《待車》如一聲警醒,讓他開始反思寫作觀念,將目光從抽象哲思拉回本土生活。
1945年的《小學校的鐘聲》,是汪曾祺“向內轉”的首次嘗試。他的筆觸伸向故鄉高郵的校園與童年記憶,那聲“刻在我生命里”的鐘聲,不再是現代主義抽象意象,而是喚起鄉土情感的感官紐帶。“瓶花收拾起臺布上細碎的影子”,這樣的句子褪去晦澀,多了古典美學的恬淡,宣告其審美從“如何寫”轉向“寫什么”。隨后《老魯》《異秉》《雞鴨名家》相繼問世,他用扎實的實踐鞏固這場美學調整,《老魯》以生活細節勾勒鮮活市井人物,《異秉》展現市井人情百態,《雞鴨名家》將普通勞動升華為審美體驗,讓生活自身的力量得以彰顯。
但至此,汪曾祺早期現代主義的創作慣性仍未根除,他需要一場徹底的自我省察、一次決絕告別,才能確立自己的創作理念。1947年的《綠貓》,便承擔起這份使命。
“綠貓”與“臟貓”
《綠貓》這篇看似晦澀的小說,是汪曾祺創作生涯的“精神界碑”,也是寫給自己的“告別信”。
《綠貓》采用獨特的元敘事結構,小說中有兩個層次,“我”前去拜訪作家友人栢,而栢正在書齋中深陷于創作一篇名叫《綠貓》的小說的焦慮。栢向“我”闡述他構思中的“綠貓”,它純凈、新奇、完美,是一個超現實的文學象征。然而,書桌下實際存在的,卻是一只瘦骨伶仃、毛色臟污的普通小貓。栢執拗地想用顏料將這只小貓“染綠”,以貼合他腦中那個理想的意象,卻屢屢失敗,最終陷入癱瘓般的創作困境。
重讀便知,“綠貓”從來不是真的貓,而是汪曾祺對自身早期創作的深刻隱喻。它象征著被絕對化的抽象文學觀念,追求新奇、崇尚晦澀,脫離生活本真,是“理想化”的寫作模板;而那只臟小貓,代表著粗糙瑣碎、充滿缺陷卻無比鮮活的日常生活。栢“染綠”小貓的行為,正是他對這一類創作理念的無情批判,當寫作企圖用預設觀念、新潮技巧來覆蓋甚至取代鮮活的生活經驗,便會走上自我否定的絕路。
最具匠心的是,汪曾祺用了最嫻熟的現代主義技法,演繹并告別了這種技法本身:以抽象象征、跳躍意象,講述了批判抽象寫作的故事;用晦澀敘事,完成對晦澀寫作的反諷。栢便是汪曾祺早期的自我肖像,執著于觀念完美,忽略生活本真;迷戀技巧新潮,忘卻文字初心。栢的困境,是他曾經的迷茫;栢的掙扎,是他自我反思、突破的真實寫照。
這場通過《綠貓》完成的自我清算,遠超風格轉換,是其創作本體論與倫理學的重建。通過“綠貓”與“臟貓”的對峙,汪曾祺明確了方向,文學的力量,不在于將生活“染成”想要的顏色,而在于接納其本真;不在于追逐抽象哲思與新潮技巧,而在于扎根生活經驗,發現日常詩意。這種覺醒,讓他徹底告別迷茫,確立“以生活為本體”的理念,這便是《綠貓》最珍貴的價值,如燈塔指引著他后續的創作。這場“內轉”,可被視為在中國現代文學“民族形式”討論與現實主義深化的背景下,一位作家個體完成的、從內部發生的創作范式轉換。它不僅是個人趣味的轉向,更呼應了時代對文學扎根本土、關切現實的深層呼喚。
回歸本真深耕生活
《綠貓》之后,自1949年起,汪曾祺進入長達三十年的沉潛期。這期間發表的小說作品很少,《羊舍一夕》《看水》《王全》《騎兵列傳》等僅有的幾篇作品,都是對《綠貓》理念的堅定實踐:《羊舍一夕》將集體勞動化為少年成長詩篇;《看水》聚焦守夜少年的細膩心境,展現人與自然的交融;《王全》深入邊緣人物內心,體察人性溫暖與復雜;《騎兵列傳》打撈普通騎兵的日常痕跡,以個體生命碎片編織鮮活的集體歷史記憶。
這三十年沉潛,是他將創作理念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過程。他如深耕土地的農夫,默默打磨筆觸,修煉發現詩意的能力,將《綠貓》的美學信念,淬煉為寫作本能。這份沉默積累,為他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巔峰綻放,做好了充分準備。
1980年,《受戒》發表,驚艷文壇。明海與小英子的愛情,無轟轟烈烈的誓言,只有江南水鄉的溫潤與煙火溫情,“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的告白,褪去矯揉,盡顯生活本真,這正是《綠貓》中追求的境界,是告別抽象、扎根生活的必然成果。隨后《大淖記事》發表,他以細膩筆觸描繪大淖風物民情,巧云與十一子的愛情扎根這片土地,堅韌溫暖,將《綠貓》確立的生活美學推向極致,標志著其“人間詩學”正式成型。
如今重讀《綠貓》,才能真正讀懂汪曾祺創作風格的來龍去脈。它雖無《受戒》的暖意、《大淖記事》的煙火氣,卻藏著作家最寶貴的勇氣,敢于自我否定、主動轉身,放棄空洞新潮的技巧,扎根本土生活與生命體驗。
在這個信息爆炸、新觀念迭出的時代,很多寫作陷入對“新奇”與“深刻”的盲目追逐,恰似《綠貓》中的栢,執著于“染綠”生活,卻忘記其本來顏色。而汪曾祺用《綠貓》告訴我們,文學的根本力量,不在于技巧華麗與觀念高深,而在于真誠面對生活、體察人心,用溫潤文字捕捉日常美好與人性溫暖。
汪曾祺的“內轉”之路,始于迷茫,成于《綠貓》,終于巔峰。這篇被忽視的短篇小說,是理解其“人間詩學”的鑰匙,也是“扎根生活”的創作范本。重讀《綠貓》,不僅是重讀一篇小說,更是重讀一位作家的突破與堅守,重讀一種回歸本真、深耕生活的文學信念。這份始于《綠貓》的信念,對于當下乃至未來的文藝創作,無疑仍是一劑清醒而溫潤的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