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風:時空改換與現代中國
關于中國,一向有幾個普遍的觀念:一是縱覽世界,中國是唯一數千年傳承不斷的文明體;二是歷史上兩度外來文化大規模傳入,即始于東漢的佛法西來,和近代的西學東漸;三是歐美文化的入侵所促成中國自身的變化,造就了現代中國,并與傳統中國相對待。
以現代民族國家意義上的“中國”回溯過往,是可以解釋所謂的“傳承不斷”。早在秦朝的“書同文”,使得文字系統歷兩千年高度穩定;漢朝開始確定的“經部”典籍,統治著此后數十個朝代的意識形態與倫理規范。此即“秦皇漢武”開疆拓土以外的文治之事功。而之后的朝代更迭,無論“禪讓”,還是“革命”;也無論是亡于“盜賊”,還是亡于“夷狄”[1],新政權總要為勝朝修史,連綿不斷的“正史”,構成“史部”典籍的核心。“修史”是確立本朝合法性的標準動作,同時也是對前朝正統性的追認,因而革故鼎新同時也是接續更生。由此,從無間斷的記錄,上自“五帝”,下抵“本朝”,就時間的維度是一貫的。
只是“正史”所敘,除各個時代的“中國”,亦即天子直接統治區域之外,“列傳”之末,也遍載“四夷”或“四裔”。建安末年漢家天下崩潰之后,垂千七百年,并非總以漢族為天然本位。每當北地民族南下中原,或有“入主”之心,總以自居“中國”為首要;而被壓縮到南方的偏安政權,乃至相當程度漢化的東亞及東南亞民族,每臨中原“以夷變夏”,也多以“中華”之據守者自居。以此可見,無論是歷史事實還是歷史“敘事學”,歷朝歷代之所謂“天下”,乃是合當時的“中國”及其“四裔”,在空間的維度上結為一體。
此以時間和空間結構成的體系,在近代之大變局中既有承繼又在解體。一方面,現代意義上的“中國”,無論從權力的法統繼承還是歷史的敘述邏輯,均與傳統意義上的“中國”緊密銜接。“中華民國”之于“大清國”,乃“禪讓”而來;“共和國”之于“民國”,是“革命”的結果,合法性皆無可非議。另一方面,現代中國就其演化過程而言,是由傳統中國“內收”而成的現代民族國家。“天下”解散,“四裔”等齊,如此“改天換地”,也就有了“中外”。
中國歷史上異質文化的兩度大規模進入,其源均更外于“中華”,甚或外于“天下”。一者來自“西土”,一者來自“西洋”。漢明帝夜夢金人,群臣只報以“西方有神,其名曰佛”[2]。此后世所謂“天竺”或民間所稱“西天”,均是遠在天外。魏晉以后,這一外來宗教極大加入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其間沖突自不可免。“三武一宗”滅佛,原因各有具體,但本質上還是文化交匯中碰撞生爆的反應。而至趙宋以后,胡漢混合,梵華同化,儒釋道相融,亦即普通所說的佛教的“中國化”。
十五世紀歐洲進入大航海時代,同時期的明朝實行的卻是海禁政策。永樂、宣德時期尹慶、鄭和等“下西洋”,目的在于宣撫,以維護朝貢體系,與貿易貨利乃至“外交”毫無關系。一百多年后,這一封閉式國策終于無法維持,于是有了“隆慶開關”(隆慶元年,1567年)。七十七年繁榮而混亂的“晚明”,曾極為可疑地被認為“資本主義萌芽”,實無非明代版的“改革開放”而已。這也是耶穌會士持續東來的時期,與嘉靖時西班牙沙勿略(Francis Xavier,1506—1552)反復試探不得其門而入不同,隆慶二年(1568)葡萄牙賈耐勞(D. Belchior Carneiro Leit?o,1516—1583)被任命為澳門教區第一任主教,萬歷初年更經意大利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1539—1606)、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1543—1607)的指導和努力,最后由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等,以“泰西儒士”的面目[3],由廣東而南京而北京,由士人而大員而王公,最后得以覲見皇帝。
西洋的神學和科學由此在中國開始傳播,明清易代并未打斷這一進程,此間官方對宗教的警惕和對科學的歡迎俱在。而到康熙晚期雍正年間,逐步升級的禁教,康熙所強調的“利瑪竇規矩”的底線[4],毋寧說根本上是遠隔萬里的羅馬教權與中國皇權,終于出現了直接的頂撞。迤至乾隆五十八年(1793)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1737—1806)使團訪華失敗,乾隆與他身邊的大臣,可能并非后世所想象的愚昧顢頇,對“世界”毫無知識。成書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的《皇朝文獻通考》,其“四裔考”序云:“中土居大地之中,瀛海四環。其緣邊濱海而居者,是謂之裔;海外諸國亦謂之裔……爰舉獻琛奉朔及互市諸國……”[5]“緣邊濱海而居”與“海外諸國”,“獻琛奉朔”與“互市諸國”,盡管一股腦兒都被納入“裔”,但分別是很清楚的。根本而言,還是西方的政治力量“抵達”了,“中國”與“四裔”的觀念安排必然受到抵制。
二十多年后的嘉慶二十一年(1816),又有阿美士德(William Pitt Amherst,1773—1857)使團訪華,同樣因禮儀之爭,甚至更不成功。此時的歐洲,拿破侖戰爭(1803—1815)已經結束,英國的力量正更多地從歐洲轉移出來,正式開啟了全球霸權的時代。而東方的中國,早已不是此前西方人如伏爾泰想象中的理想國,大清的頑固和腐敗被清晰認識,雙方激烈摩擦甚至對撞的時代正在到來。
1816 年阿美士德使團失敗的旅行中,羅伯特·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擔任秘書兼翻譯,極為活躍且非常清楚如何與中國人打交道。這位 1807 年來華的新教傳教士,正在系統完成其開創性的事業(部分由米憐[William Milne,1785—1822]協助):首度漢文全譯《圣經》(1810—1823年出版);第一部中英詞典《華英字典》,同時開創性地采用漢字鉛活字排印(1815—1823年出版);在馬六甲創刊第一份漢文雜志《察世俗每月統記傳》(Chinese Monthly Magazine,1815年);在馬六甲創立第一所近代意義的學校“英華書院”(Anglo-Chinese College,1818年)。
盡管馬禮遜在東方的大部分時間,無法深入中國腹地,但這一系列具有現代性指標意義的工作,無疑指向漢地全境。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主要是針對中下層的文化滲透,而不指望于皇帝或大吏的恩準。馬禮遜的后繼者踵跡相接,漸入內陸,西洋的知識,無乃宗教、科學、文化、觀念,像打翻的墨水瓶,不受控制地染遍中國這塊“臺布”。
整體性的社會危機即將來臨,士大夫自然不可能全體無感。每當這樣的時期,總會有“脫虛向實”的思潮,即所謂“經世致用”。如晚明萬歷以降,各類經世文編甚夥,到崇禎十一年(1638),有松江陳子龍等皇皇《皇明經世文編》成書,蓋乃“時王所尚,世務所急”[6]。近二百年后的道光六年(1826),同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賀長齡、魏源成書《皇朝經世文編》,“聚本朝以來碩公、龐儒、俊士、畸民之言”[7]。自然此類“時務”的議論,還不大脫離朝廷“六部”的工作范圍。其后直到庚子事變時期,續編不下十數種,則可看出隨著時間的推移,議題越來越多地涉及“洋務”。
西方殖民者不會等待,以英國“皇家海軍”為代表的“堅船利炮”,開始轟擊“國門”。然后拿著一份份不平等條約,強迫簽字。一方面是傳教士和商人,或“合法”或“非法”地從四面八方滲入,外來的基因不可避免地剪切復制,與中國原有的基因重新“編輯”,改造這一龐大的機體。另一方面,“互市諸國”一場場狩獵式的戰爭,一層層摧毀延續數千年的“天下”。二者互相呼應,或可說是西方世界此后延續百年,對于中國的“文武之道”。
道光二十年(1840)鴉片戰爭爆發,“外患”來了。十年后“內亂”也來了,道光三十年年末(1851初)太平天國起事,成了咸豐皇帝登基的“禮物”。而洪秀全的“理論體系”,受的是布道書《勸世良言》[8]的影響。這部書的作者梁發(又稱阿發,1789—1855),恰是馬禮遜、米憐譯經辦學的主要助手,也是經由馬禮遜委任的第一位華人基督教牧師。
自然,這場造成巨大災難的戰爭,并不能由馬禮遜和梁發負責。盡管無論從哪方面看,“拜上帝會”都不具備“正教”的特征,且“天父”“天兄”下凡的構思,更像是搬運民間信仰的思路。但無論如何,其強烈的宗教意識形態性,與歷朝歷代絕大多數“農民起義”有著截然的區別。唯一相類的,是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張角以“太平道”經營十數年,竟然在全國各地形成完整地下組織。隨后有張魯,以“師君”的身份政教合一地統治漢中數十年,正可與洪秀全等遙相呼應。事實上漢以后大小起義,雖然多少都有些宗教色彩,但毋寧說起事多靠“讖緯”和民間信仰動員組織,一旦大事可成,則必然轉為“湯武革命”的合法性敘事,宗教面向反受壓制。元末紅巾軍起義,前期的韓山童,與后期的朱元璋,其區別即為典型事例。此固因中國傳統權力結構的基本特性,是以儒學為意識形態,作為“大傳統”的核心。同時皇權壓制教權,早在四、五世紀之交,東晉、北魏、后秦相繼建立“僧官”制度,歷代因之。而太平天國如此快地結合西來宗教資源,盡管是“偽宗教”戰爭,但確也可說是“現代性”的一項表征了。
太平天國延續十三年(1851—1864),徹底摧毀了長江中下游經濟文化最發達區域,其間又伴隨著第二次鴉片戰爭(1856—1860)。打贏了1853—1856年克里米亞戰爭的英法騰出精力面對中國,打輸了的俄國戰略方向轉向東方,南北海陸施壓夾擊,其結果是《璦琿條約》(俄)、《天津條約》(英法俄美)、《北京條約》(英法俄),中國開埠割地賠款。以“火燒圓明園”作為象征性標志,“西方列強”的主要角色均已出場,奠定了中國國門大開的基本格局。
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后,清廷同意,或不得不同意各國在京開設使館,并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1861年3月1日),匾曰“中外禔福”。而原先無論“獻琛奉朔”者還是“互市諸國”,依例均由仰承禮部的鴻臚寺負責。如果事涉俄羅斯,則還歸入專管蒙回藏等事務的理藩院處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建立,來自于西人的壓力,清廷的接受意味著“天下之中”由此不復成立。掌管最高政務的滿人如奕訢,以及文祥等,鎮壓太平天國中崛起的漢人精英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早已清楚這空前的“變局”:“臣竊維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東北,闖入中國邊界腹地,凡前史之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與立約通商,以牢籠之。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于中國,此三千余年一大變局也。”[9]這確實是被逼無奈之下的,“我皇上如天之度”。
內外交困的處境,使得此前魏源“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路[10],成為這批因鎮壓太平天國起家,并由此掌握大權的官僚精英的共同認知。以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成立為開端,持續三十余年的“洋務運動”,造就了所謂“同光中興”。伴隨著開埠以及現代航運、工業的興起,中國沿海沿江逐漸崛起新型的現代都市,或可視為“第二中心”。就全國范圍而言,上海成為相對于北京的“經濟首都”;就華北地區而言,天津則與北京構成功能迥異的“雙城”格局。其他如旅大之相對于沈陽、青島之相對于濟南、寧波之相對于杭州、九江之相對于南昌、重慶之相對于成都,等等。而同一城中,出現類似于上海“外灘”、武漢漢口、福州煙臺山那樣的“特區”,更所在多是。這些“新中心”承載著現代的工商業,一般是經濟性的,但也在造就新的文化板塊。傳統社會未得功名的士子,通常在籍課徒,或在外游幕。而這些崛起的新都市和新城區,成為文化人新的聚集地。更由新聞出版和印刷業的發達,讓他們有了新的謀生手段,和影響社會的方式。以此在中國形成現代的輿論場,逐漸具備了與“老中心”進行話語博弈的能力。
純粹西學背景的“新人”也開始出現,道光二十七年(1847)初,容閎與黃勝、黃寬兄弟赴美留學,這是中國的第一批留學生。此前他們均就讀于先在澳門后遷香港的 Morrison School(馬禮遜學堂),斯乃為紀念馬禮遜的功績而創辦的學校。黃寬(1829—1878)隨后成為中國第一位博士(1855,愛丁堡大學,醫學);黃勝(1827—1902)水土不服返回香港,從事報業和印刷業,1858年與伍廷芳合作創辦《中外新報》,1871年與王韜開設中華印務總局,1874 年再與王韜合作創辦《循環日報》,開啟了華人自資自理的輿論時代。
容閎(1828—1912)在耶魯大學獲文學士學位后入美籍,但終身均在介入中國事務。他曾經考察過太平天國,參加過洋務運動,介入過維新變法,最后支持孫中山及其革命黨。若以傳統士人倫理度量,可謂“變節”不計其數。顯見其觀念中并無所謂“大清”,而只有現代民族國家意義上的“中國”。此后的留洋者,大體或隱或顯都有類似特征,即意識中對“國家”和“政權”或多或少有所區隔。容閎推動的幼童官費赴美留學,以其本意是“從娃娃抓起”,同治十一年到光緒元年(1872—1875)派出了120名,至光緒七年(1881)全部撤回宣告失敗。就反對者的立場,其所感受的“容閎化”的危險,未始沒有自身的道理。
稍后一批留學生來自福州船政局附屬的船政學堂,均是二十出頭的青年,思想長成,作為純技術人才培養,當道者大概少有類似的顧慮。1866年左宗棠開辦的福州船政局,規模遠遜李鴻章主持的江南制造總局。制造總局附設翻譯館,聘請中西人等,以“口譯筆受”方式,前后譯書近二百種,是十九世紀最大規模的西書中譯,尤以理工類略成系統。船政局則由在籍丁憂的沈葆楨受敦促任總理船政大臣,其中的船政學堂,是以培養人才為目的。前學堂(法國學堂)學造船,后學堂(英國學堂)學航海,即培養海軍將領。所招收的學生雖然大部分童年時期受過些典籍教育,但學堂中專業課程全用外語講授。1877年始擇優分批放洋英法(光緒元年[1875]已有先行入學者)。應該說,這批人的知識系統,總體是以西學為構架的。
同一時期的日本,也在急劇變化中。1853年“黑船開國”,1868年“大政奉還”。隨后開始所謂“明治維新”:1869年“遷都”東京,“廢藩置縣”;1871年設文部省,推行義務教育;1872改革軍制;1882年建中央銀行;1889年頒布憲法,隨后議會開始運作。相對而言,盡管有各種封建殘余,但日本的“維新”是成體系的,且遠較大清順利。計其原因,除了恰逢從幕府到天皇的權力大轉移,制度本就需要重構外,更根本的,如章太炎所分別,日本是所謂“儀型他國者”,是以改變“儀型”的對象,少有心理上的障礙;而中國乃“因仍舊貫得之者”[11],且從來自居唯一的“中心”。新文化進入,如只是“布帛水火”,倒還算無傷大體;但要事涉“政教文章”[12],如何與“舊貫”相處,必然成為極為嚴重的問題。佛教入中土,花了幾百年消化;如今的西學,更是涉及所有方面的全體性譜系,根本不可能“吞下”,只能如天體般相撞。
光緒二十年(1894)中日之間的甲午戰爭,或也可看成對洋務運動和明治維新效果的“驗收”。其所造成的后果,遠不止于大清最大的洋務財產北洋水師灰飛煙滅。翌年簽訂《馬關條約》,行文中對于戰敗一方,日文本稱“清國”,中文本稱“中國”,顯然是相爭后妥協的“各表”。此前從《尼布楚條約》開始的國際協約,本一例皆謂“中國”。日本與“中國”打過近兩千年交道,自然深知此語的微妙,以及可能的暗示。而具體條文,除賠款和割讓臺澎外,第一款涉及的卻是朝鮮,規定“中國認明朝鮮國確為完全無缺之獨立自主……該國向中國所修貢獻典禮等,嗣后全行廢絕”[13]。在此之前,南洋諸島,早已是荷蘭、西班牙、葡萄牙等的殖民地。中南半島,1854年起泰國不再進貢;1886年英國與清政府簽訂《中英會議緬甸條款》,緬甸并入英屬印度;馬來半島更早在1824年的《英荷條約》中,協議兩國以馬六甲海峽劃洋而治,英國開啟了逐步控制的殖民進程。至于印度支那三國,均已是法國殖民地,其中1863年法國控制了柬埔寨;1885年中法戰爭結束后,大清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至1893年法國進入南掌(老撾)。
在東亞,日本1872年對琉球削國號設藩,1879年廢藩置沖繩縣;而至《馬關條約》,大清放棄對朝鮮的宗主權,1897年日本并扶持建立大韓帝國。雖說南亞中亞方向的尼泊爾、坎巨提此后尚有貢獻之舉,但也已為英國所掌握。如此,朝貢體系事實已不復存在,延續數千年的“天下”從制度上已經完結。
鴉片戰爭以降,內憂外患,但組織“洋務”,動力來自朝廷和封疆大吏,以及依附周邊講求“經世致用”的士人,主要還是“體制內”的推動。西方的力量中國人早已體認并接受,甲午戰爭和《馬關條約》的打擊卻來自于“同文”的日本。中日同在東亞,有長久的相處經驗,且同屬“漢字文化圈”。是否藩屬關系,歷史上基本是“各自表述”的狀態。雖然中國一直以朝貢國看待對方,但隋唐時期,日本在表述的平等上并不退讓。宋元極少官方來往。而明清兩代,先是與室町幕府恢復朝貢關系,但從永樂皇帝那兒接受“日本國王”金印的,是“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滿,并非天皇;此后與江戶幕府,雙方事實上均取“鎖國”政策。到了近代,雖然都在“改良”,但至少表面上看,大清各方面的實力,是超過日本的。因而黃海一戰,既是洋務運動的全面破產,也對中國士大夫階層造成劇烈的心理沖擊,由此催動普遍性的“體制外”的多元力量,以“公車上書”為典型事件,倒逼國家制度的變革。
甲午以后,對于“西學”的認識與接受,也發生了全局性變化。此前,固有普遍的排斥心態,視“西學”為“異端邪說”或是“奇技淫巧”。至于認為應“師夷長技”者,無論是基于不知者的夜郎自大,還是出于已知者的“政治正確”,多由“禮失求諸野”的敘述策略,將“西學”歸于“中源”,納入六經諸子體系之中。此事例不勝枚舉,晚到1887年成書的黃遵憲《日本國志》,也還認為“泰西之學,其源蓋出于墨子”[14]。而經馬關的恥辱,“西學”在大部分中國士人中,終于獲得“獨立”。代表性的文件,如1896年8月工部尚書、官書局管理大臣孫家鼐《議覆開辦京師大學堂折》:“中國京師創立大學堂,自應以中學為主,西學為輔;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學有未備者,以西學補之,中學有失傳者,以西學還之。以中學包羅西學,不能以西學凌駕中學,此是立學宗旨。”其所言之“中學”與“西學”,雖有主輔體用之別,但已是對舉的兩造。如果說林則徐那一代“開眼看世界”的話,那么此時可算是“正眼看世界”了。此后1898年,隨著張之洞《勸學篇》出版,“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一說[15],由于“大員”的不斷背書,逐漸具有了官方文化政策的色彩。雖然頗有識者不大以為然或大不以為然[16],但其“辯證”而“持中”的姿態,有助于社會對“西學”的廣泛接受。
戊戌時期極為活躍的康有為,肆言變法,以“異端”形象示人。基于今文經學理論,主張“托古以改今制”。今文經學盛于西漢,尤以董仲舒治《公羊春秋》為著名,其“非常異議可怪之論”,大體可視為類于宗教政治學的學說,本質上服務于漢武帝意識形態方面的政治目的,為“大一統”和“后王”的“改制”提供學術支持。東漢以降,今文經學衰絕垂千七百年,十九世紀初突然復蘇。常州學派重求“微言大義”,劉逢祿再拾東漢何休的“張三世”說,并部分影響了龔自珍和魏源。而到十九世紀末,可能襲自稍早廖平的《知圣篇》《辟劉篇》,康有為相繼刊刻《孔子改制考》《新學偽經考》。
康有為的兩部著作,是用來作為他一系列“改制”政治建議的理論依據。十九世紀今文經學的突然重生,自然是肇因于極端“世變”所引發的社會心理危機。今文經學“尊今抑古”,為“后王”服務,著眼于變革,這與兩千年來儒家的價值觀正相反對。儒家主流的倫理取向,是“尊古卑今”,諸如崇圣賢、法“先王”、守“祖制”、“慎終追遠”、“克肖其先”等等,概言之即孔子所謂“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至于歷朝歷代并不多見的所謂“變法”,其實也難逃此則。商鞅在歷史上評價極惡,不過其“更法”也是引據堯舜湯武;再如王安石所云“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當得起石破天驚之論,而闡述時拉扯“先王”為證者不計其數。事實上,康有為的“改制”也是“托古”于孔子,但《新學偽經考》1891年刊刻,1894年即遭禁毀。1898年重刻與《孔子改制考》同時進呈,變法失敗后再遭禁毀。除了本人已成“亂黨”,并被相當普遍地認作“國有妖孽”外,其說則被視為“乖僻”,而根本原因還在于“非圣無法”,否定大經大史,且所宣稱的“孔子改制稱王”,實則是自命為“教主”。[17]他那一系列聳動天下的持論,雖有思想史價值,但不可能見容于中國。
那一時期真正留下悠遠影響的著述,是嚴復的《天演論》。嚴復留學回國后,在天津的北洋水師學堂,從教習當到總辦。1894年海戰中的十艘主力艦“管帶”,全是他的同屆同學。經此一役,絕大部分或戰死或自殺或問斬,此對他的刺激可想而知。“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在他是感到大局乃至全局,以及顧炎武所謂不止于“亡國”而是“亡天下”之崩潰即在眼前。
1895年初,嚴復在天津《直報》連發數文,引入自由、民權、法制等觀念,介紹達爾文和斯賓塞的學說,抨擊八股取士制度。“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政化之極則。”與康有為的“托古”策略不同,同樣是為變法尋找依據,嚴復借助“中西事理”之比較[18],提出以未來為指向的社會倫理。
緊接著,他開始“達恉”《天演論》。《天演論》譯述修改過程極為漫長復雜,正式出版已到1898年戊戌變法前夕。本書之作,不是簡單的翻譯,多參己意,目的在于全面改造國人思想,收“自強保種”之效。從這個意義上,《天演論》也可看作一篇巨型政論。
嚴復既提出“物競天擇”,則中國當然不會再是“天下之中”,而是“世界”的一員,必須參與全球的競擇。以其中西兩學的深湛修養,他對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自是極不感冒,多年后《與〈外交報〉主人書》云:“體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故中學有中學之體用,西學有西學之體用,分之則并立,合之則兩亡。”[19]他在《天演論》“自序”中所表明的態度,一方面認為“近二百年,歐洲學術之盛,遠邁古初,其所得以為名理公例者,在在見極,不可復搖”。另一方面,也仔細論證“顧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夫古人發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緒;古人擬其大,而后人未能議其精”。[20]對“中學之體用”有其期待,以為“后人”之努力,是可以發揮出類似“歐洲學術之盛”的結果的。因此就著述自身而言,《天演論》本質就是兼及古今中西的文化比較學著作。
《天演論》面世,其具有極大異質性的持論,基本未造成各階層的不安。此后滲透到方方面面,甚至包括批判者的話語中,可以說是造就了難以估量的影響和廣大教化的局面。“天演”亦即“進化”,作為一望可解的概念,逐步成為中國普遍的價值共識。數千年來指向過往的價值尺度,從此被指向未來的價值尺度所替代。“進化”成了截然有別于傳統中國的,現代中國的“元觀念”。
甲午年也可被視為中國現代“革命”的起點,該年1月孫中山有《上李鴻章書》,6月到天津試圖求見李鴻章未成功,而到11月就在檀香山成立“興中會”。其誓詞“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前二句直接取自朱元璋,訴諸種族復仇,后一句大概以美國為藍本。這是混合了中國式改朝換代,以及西方 revolution 的產物。其實被章太炎評價為“伉直自圣”的孫中山[21],一向自比于中國的“先圣”和西方的“先知”。至少在反叛生涯的起始階段,他對于自我的想象,是在“湯武”和華盛頓之間權衡。[22]隨著時勢的推移,才逐漸從傳統意義上的“天命”轉為現代意義上的“革命”。
翌年孫中山就組織了廣州起義,此即所謂“十次起義”的開端。早期的孫中山,廣泛結交各地會黨,此類依賴密秘社會的組織形式,是其洞悉中國改朝換代訣竅的必然選擇。而朝廷的演變,則始于混亂的“戊戌變法”。“變法”固然是甲午以來的應激反應,試圖一夜間做出有效的全面改變。但其失敗本質上是權斗而非政爭的結果,基本無關于改革與保守的“路線”。帝后兩黨的斗爭引來廢立的坊間傳聞與“建儲”的政治安排,又憤于列強的干預,慈禧及“大阿哥黨”試圖借重義和團的力量,終于在1900年6月21日,向英美法德俄日奧意荷比西11國宣戰。
十九世紀中國的兩場內部大動亂,太平天國借助從西方剛剛傳入的“教義”,給予了“中國化”的理解和行動。與此相反,義和團本質上則是積累著各種不滿的底層社會,將宣泄口轉移到不斷侵入他們日常生活的外來勢力,由此與帝國內部的統治者一廂情愿地“共情”,前所難見地不以“彼可取而代也”為目的。其所高舉的“扶清滅洋”的旗幟,結合著民間信仰、巫術、讖緯、幫派、會社等悠久的“小傳統”。二者均可看作近代化過程中的“扭結”。
庚子事變招致了八國聯軍的干涉,《辛丑條約》規定全中國人均一兩白銀的賠款,“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光緒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01年2月13日]上諭)。一百年間,由想象中以唯一的中心,由近及遠地分層統領著“天下”,到空前絕后地向被稱為“世界”的新的“天下”全面宣戰。這一極具象征性的時空“倒轉”,以及事實上出賣全體國人的舉動,意味著不管對“內”的中國而言,還是對“外”的世界而言,大清皇朝的合法性已蕩然無存。甚而至于秦漢以下行二千年之政教,合法性也已徹底動搖。
中國就是在如此崩潰性的狀態下進入二十世紀,而較之十九世紀,實乃互為“鏡像”的相反的“現代中國”。首先,庚子之后諸多制度的大更替,尤其是廢除科舉,移植西方教育體制,意味著知識譜系的整體性置換,可謂最大的“全盤西化”,中國本質上進入了“西學為體”的時代。隨著代際的不斷更替,其效應呈幾何級放大。至于“中學”,要么逐步衰歇,要么被改造進“西學”知識系統。與十九世紀相反,二十世紀的“中學”,無可避免地成為由現代中國“發明”的“傳統文化”。
其次,在空間維度上,雖然已經自我認可為“萬國”之一,但基于古代和近代的自大和受創記憶,中國一直在“開關”與“鎖國”之間擺動,以此形成與世界關系的基本格局。再者,“革命”與“改良”相互競爭,是整個二十世紀中國的主旋律,“保守”從來不成其為有效勢力。二者無論如何變化,其實均以“進化”為邏輯前提,構成了時間維度意義上的現代主題。
就此而言,如果將1815年前后馬禮遜的一系列工作,看作“現代中國”的外源性起點,那么1895年嚴復開譯《天演論》,可以視為“現代中國”的內發性起點。
注釋:
[1] 辭見王夫之:《周易外傳·離》
[2] 袁宏:《后漢紀》卷十“后漢孝明皇帝紀”
[3] 語出王應麟:《利子碑記》,《增訂徐文定公集》卷首下
[4] 見陳垣整理:《康熙與羅馬使節關系文書》,《清廷十三年:馬國賢在華回憶錄》附錄,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 年版
[5] 另參看劉駿勃:《從清修〈四裔考〉看乾隆時期清廷的世界秩序觀》,《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 年第 2 期
[6] 陳子龍:《〈皇明經世文編〉序》
[7] 魏源代筆賀長齡:《〈皇朝經世文編〉敘》
[8] 道光十二年[1832]廣州初版
[9] 李鴻章:《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同治十一年五月十五日[1872年6月20日]
[10] 魏源:《〈海國圖志〉原敘》
[11] 章太炎:《原學》,《國故論衡》下卷
[12] 語出陳獨秀《敬告青年》:“矧在吾國,大夢未覺,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無一不相形丑拙。”《青年雜志》第1卷第1號
[13] 參看權赫秀:《中日〈馬關條約〉中日英文本異同考》,《東亞世界的裂變與近代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
[14] 卷三十二“學術志一”
[15] 按:早于孫家鼐和張之洞言及“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者,見1895年4月《萬國公報》第七十五卷南溪贅叟[沈壽康]《救時策》,和1896年1月該報第八十四卷吳之榛《上張香帥請設中西學堂書》
[16] 如光緒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1898年8月16日]李鴻章致李經方:“燮臣管學,徇清流眾論,以中學為主,恐將來不能窺西學堂奧……”光緒二十五年九月九日[1899年10月13日]吳汝綸“與余壽平”:“人無兼材,中西勢難并進,學堂自以西學為主……他處名為西學,仍欲以中學為重,又欲以宋賢義理為宗,皆謬見也。”
[17] 如曾廉《應詔上封事》[1898年9月12日]中所揭。另可參看茅海建:《戊戌時期康有為與光緒帝》,《近代史研究》2021 年第 4 期
[18] 《論世變之亟》,《嚴復集》第 1 冊“詩文上”,中華書局,1986年
[19] 1902年,《嚴復集》第3冊“書信”
[20] 《嚴復集》第5冊“著譯·日記·附錄”
[21] 章太炎:《祭孫公文》,《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續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22] 參看葉斌:《孫中山與天命論》,《史林》2017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