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清明的民俗雅韻:柳風拂冢 春郊踏歌
在中國古代,兩宋是最為富庶且重視傳統文化的朝代,北宋與南宋皆有二十余個傳統節日,其中寒食節與清明節深度融合,合為一個長達七天的假期,成為宋人生活中極具特色的民俗節點。
清明掃墓節前多
北宋時,清明節的三天前是寒食節,寒食節的前一日被稱作“炊熟”,這天百姓可正常生火做飯,待到次日寒食節,便要遵規禁火,只能食用提前備好的冷食,“寒食節”因此得名。不過這一舊規在許多地方已被淡化,陳元靚在《歲時廣記》中便記載,北宋仁宗時期,東京(又名汴京,今開封)就有百姓在寒食節生火做飯。
寒食節過后便是清明節,兩宋時期的清明節,融合了掃墓祭祖的追思與踏青游藝的歡樂,成為一個兼具緬懷與娛樂的特殊節日。北宋時民間掃墓有明確講究,大多在清明節前幾日進行,唯有新墳會在清明節當天祭掃。
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詳細記載了北宋皇家的清明習俗:清明節前半個月,宮中便已派人前往位于今河南鄭州鞏義市的北宋皇陵祭祀;清明當日,皇宮城門大開,皇室派人前往皇家寺院祭祀,出行的車馬皆以金飾裝點車轅,配著錦緞車額、珍珠門簾,兩側有掌扇遮蔽,宮人高舉絹紗燈籠在前引路,城中百姓紛紛駐足街道兩旁觀看,場面熱鬧非凡。
北宋徽宗政和年間,每至清明節,東京風光秀美的皇家園林金明池內,都會舉辦規模宏大的水上雜技表演,帝后、皇室成員、朝中官宦與普通百姓齊聚于此。繪就《清明上河圖》的張擇端,還為后人留下了《金明池爭標圖》,讓今人得以窺見九百年前,北宋清明節金明池水上雜技表演的盛景。
清明當日,東京的普通百姓也會出城前往家族墓地掃墓,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開篇,便是北宋東京市民掃墓歸來的場景:人們各自攜帶各類物品,轎子的轎頂用楊柳枝條與各色雜花裝點堆簇,花枝四面垂掛,將轎子掩映其中。掃墓時,人們會為先祖親人的墳塋除草添土、修整墳頭,再擺設供品,將紙錢壓在墳頭或掛于樹上,酌酒祭奠,寄以哀思。
北宋文人莊季裕在《雞肋編》中記載:“北宋時北方寒食日上墳不用香、火,紙錢掛在墳墓附近樹上。”而抗金名臣李綱則在《清明日》中寫道:“憶昔叨塵寓帝京,春光淡蕩值清明。賜來新火傳紅蠟,煮就香糜和白餳。游女踏青尋苑草,戲童引線送風箏。沙陽寂寞都無比,臥看山云聽水聲。”其中“清明、新火、紅蠟”,印證了北宋末年部分地區已開始在墳前點燃香燭、焚化紙錢,掃墓的禮俗已然發生變化。
子女束發行冠禮
掃墓結束后,人們便攜家帶口前往郊外的田野、園苑、山林等景致優美之地,踏青游覽。眾人隨身攜帶各類食品與名花鮮果,轎子依舊以楊柳枝條和雜花裝點,行至適宜之處,便羅列杯盤、互相勸酒,宴飲作樂。北宋文人柳永在《拋球樂》中,將彼時的春日之美、節日之盛、游人之歡與宴飲之樂盡展筆端。黃庭堅則在《清明》中寫道:“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作者以清明時節的盎然生機,將節日的感懷升華為對生命價值與歷史評判的深度思考。
《東京夢華錄》亦有記載:“京師清明日,四野如市,芳樹園圃之間,羅列杯盤,互相酬勸,歌舞遍滿,抵暮而歸。”足見當時踏青的人們,常常游玩至日暮才踏上歸途。
北宋末年,杭州人口已達二十萬戶,成為江南人口最多的州府。西湖經蘇軾治理后,景致愈發秀麗,蘇軾在《飲湖上初晴后雨》中寫下的“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更讓西湖成為北宋清明期間,杭州百姓的首選游玩之地。歐陽修在《采桑子·清明上巳西湖好》中寫道:“清明上巳西湖好,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游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嘩。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江南的富庶繁華,讓南宋的清明節依舊如北宋一般熱鬧。吳自牧在《夢粱錄》中記載,寒食節至時,南宋首都臨安(今杭州)的家家戶戶,都會將柳條插在門上,寓意辨明鬼邪、驅邪護宅。臨安城內的官員與百姓家中,若有子女尚未舉行冠禮或笄禮,都會在這一天為子女束發,完成成年前的重要儀式。
南宋末年文人周密在《武林舊事》中記載臨安的寒食景象:“清明前三日為寒食節,都城人家,皆插柳滿檐,雖小坊幽曲,亦青青可愛,大家則加棗于柳上,然多取之湖堤。有詩云:‘莫把青青都折盡,明朝更有出城人。’”
踏青用具分贈鄉鄰
因北宋祖陵所在的河南鞏義被金國占領,自高宗趙構起,南宋帝后離世后無法歸葬祖陵,只得先在紹興修建“攢宮”,暫厝靈柩,盼日后還都中原再遷回祖陵。南宋皇家的清明祭祀,同樣禮數周全:清明節前五天,皇室便會派遣宮女與車馬,前往紹興的“攢宮”朝拜皇陵;宗室子弟也會分別派人前往各座陵墓舉行祭拜儀式,隨行官員的朝拜服飾,如特制的紫色長衫、白色絹布、三角巾等,皆由官府統一供給。
清明當日,最先入宮的官員,會獲皇室賞賜一只金碗與三匹絹,其余進宮的大臣,也會得到巨大的蠟燭賞賜,這一習俗取自《論語》中“鉆燧改火”的時節之意。皇室還會令小宦官在皇宮內舉行榆木鉆木取火的儀式,取到新火后點燃蠟燭,賞賜給身邊的近臣,傳遞新春的吉慶。
這一天,臨安的官員與百姓也都會出城,前往郊外的家族墓地祭掃,以寄對先人的思念與敬意。《夢粱錄》中用“車馬往來繁盛,填塞都門”形容這一場景,足見掃墓的車馬行人之多,竟將臨安城的城門都堵塞了。
南宋的掃墓禮俗,較北宋有了明顯變化,墳前點燃香燭、焚化紙錢已成為常態。陳元靚在《歲時廣記》中,還記載了南宋士大夫的掃墓禮儀:“繞墳墓三周,除去墳墓周圍的雜草,持酒祭奠。”
祭掃結束后,人們并不會急于回城,而是在郊外風景優美、奇花異木叢生之地舉辦家宴,或在湖上乘坐彩船畫舫,緩緩游賞,飲酒作樂。臨安地處江南水鄉,許多地方在清明節還會舉辦龍舟比賽,《夢粱錄》記載:“此日又有龍舟可觀,都人不論貧富,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作者還特意提及:“雖東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直言即便是當年聞名天下的北宋東京金明池水上雜技表演,也不及南宋龍舟比賽的熱鬧。
臨安成為南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后,人口激增,經濟愈發繁榮。吳自牧在《夢粱錄》中寫道:“臨安風俗,四時奢侈,賞玩殆無虛日。西有湖光可愛,東有江潮堪觀,皆絕景也。”可見西湖的湖光與錢塘江的江潮,已是臨安最負盛名的兩大景致,而清明時節的西湖,更是游人如織。
人們在郊外游玩至日暮,才會收拾行裝返回城內。《夢粱錄》還特意記載了祭掃與踏青之人的歸家場景:“男跨雕鞍,女乘花轎,次第入城。又使童仆挑著木魚、龍船、花籃、鬧竿等物歸家,以饋親朋鄰里。”男子騎乘雕花馬鞍的駿馬,女子乘坐精致花轎,依次入城,童仆則挑著掃墓、踏青時用到的花籃、鬧竿等物件,歸家后分贈給親朋鄰里,分享節日的美好。
待到游人盡數歸城,這場持續七天的清明節,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