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姓漁民
一
元蒙黑暗的天空,被紅巾軍的多把大火燒出了漸見曙色的光明。
紅巾軍后期出了兩個重要人物,朱元璋與陳友諒。兩人都出身低微,朱是流浪的和尚,陳是漁民的后代。朱是韓林兒手下的吳王,陳則自封大漢皇帝,氣勢洶洶,決心打敗朱元璋,一統天下。
陳友諒的前兩次進攻,均以失敗告終。第三次,1363年7月,他憋著一股氣,發誓一定要滅了朱:“友諒兵號六十萬,聯巨舟為陣,樓櫓高十余丈,綿亙數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
雙方在鄱陽湖展開對決。
形勢明顯對朱元璋不利。20萬對60萬,除了懸殊的人數,更有等級完全不同的戰船。陳有巨型船只和訓練有素的水軍,而朱的小船看起來實在有點寒酸。但朱有神一樣的軍師劉伯溫,還有支持他的饒州民眾。
朱元璋的分散陣型船隊,陳友諒的巨艦連鎖,弓弩、火炮、火銃,鄱陽湖一時成了紅點亂竄的海洋。如果這樣打,朱絕對是打一次敗一次,在戰斗中,他數次遇險。面對陳友諒的連鎖大船,劉軍師成了諸葛亮,決策用小船載油火攻。草船借風的赤壁之戰場景生動再現,一時間,湖面上煙焰漲天、湖水盡赤,陳的幾十萬大軍、數百艘巨型戰船,都挽救不了失敗的命運。更慘的是,陳在突圍過程中被朱軍追擊的飛箭一箭貫腦,當場斃命。
鄱陽湖之戰,又成了以少勝多的經典案例。陳友諒的陳漢國自此墜落,朱元璋的大明即將冉冉升起。
陳友諒死得慘,他的兒子及隊伍自然潰不成軍,四處逃散。水軍中有不少人本來就是漁民,他們多數散落在鄱陽湖地區居住,明朝建立后,陳友諒的九姓部屬被貶為賤民,并規定只能以船為家,永世不得上岸落戶,也不得與岸上人或者九姓以外的人通婚。
二
九姓漁民的姓氏為:陳、錢、林、李、袁、孫、葉、許、何。
人們亦稱他們為“九姓漁戶”或“九姓漁船”,他們主要以打魚為生,也有從事客貨運的,往來于杭、衢、嚴、婺各州之間。
其實,九姓漁民的來源,除陳友諒舊屬外,至少還有另外三種說法:
一說他們是南宋亡國士大夫的后代。南宋都城的朝士們愛嚴陵山水,亡國后避世于此,“兩槳一舟,自成眷屬;淺斟低唱以外,別無他長。俗謂‘九姓漁船’,亦曰‘菱白船’,言止能助人清談而已”。
一說是明朝歌伎之后。明朝時官紳富戶之家皆可私蓄戲班歌伎,一旦主人敗落,戲班即流落江上,其中大多數人來自江山縣之富戶人家,故又稱之為“江山船”。
另有一說是越族后裔。一些專家認為九姓漁民是越族后裔,因為疍民源于百越,而九姓漁民源于疍民。他們在明朝以前就存在于錢塘江上,以捕撈、運輸為生。
不過,九姓漁民大多認同自己是陳友諒舊屬。有一首漁歌這樣唱:“老子嚴江七十翁,一生一世住船篷。早年打敗朱洪武,五百年前真威風。”歌詞自豪與彪悍兼具,也透著深深的不甘與無奈。
事實上,九姓漁民的生活苦不堪言。
嚴州的九姓漁民居住最多,于是,“嚴妹”“同年妹”成為九姓漁民的代名詞。清人梁紹壬的筆記《兩般秋雨庵隨筆》卷二云:江山船婦曰“同年嫂”,女曰“同年妹”,向不解其意,詢之舟人,曰:“凡業此者,皆桐廬嚴州人,故名桐嚴。曰同年,字之訛也。”
他們在江上打魚、賣笑、載客,雖然逃離了戰場,卻被新朝剝奪了一切政治權利:不準上岸居住,不準入學讀書,不準參加科舉;不準穿鞋子(只準穿半只,拖拉著),不準穿長衫,不準釘紐扣,即便短衣,也只能用草繩圍著。
漁民們在天寒地凍中上岸賣魚,也不敢整腳穿鞋,怕惡棍尋釁侮辱,將他們穿上岸的鞋扔進茅廁里。九姓漁民的孩子沒有大名,只能取一些賤名。
建德作家沈偉富曾采訪過不少九姓漁民的后人,說他們的名字大體有四類。以生肖取名,生于哪一年即以該年的屬相為名字,如兔兒、老虎、阿狗之類;以出生地命名,生在蘭溪就叫蘭溪、生在桐廬就叫桐廬,洋溪、金華(佬)、義烏(佬)還不少。以普通水產為名,如蝦兒、小鱉之類;以生辰八字中所缺五行取名,缺木則取樟生、樟根,缺水則取金水、銀水之類。
1983年,建德縣民間文藝家協會曾對九姓漁民的宗譜、宗祠做過一個粗略調查,由于沒有文化,他們的宗譜、宗祠極難尋覓。桐廬的窄溪,有孫、許姓的祠堂;錢姓祠堂在徽州;陳姓祠堂則在新安江鎮的芹坑塢。但這些祠堂,大多已無蹤跡可尋。
幾百年來,九姓漁民就這樣艱難生活著。因終年生活在水上,他們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特殊部落,產生了許多獨特的生產和生活習俗。
清人王佃的《桐江棹歌》寫道:“嬌小吳娃猶髻年,輕衫窄袖舵樓邊。搶風打槳生來慣,儂是嚴州九姓船。”從明初至清末,在長達五百多年的時光里,漂泊、掙扎在錢塘江上的九姓漁民不知演繹了多少辛酸的故事。
三
這里只說九姓漁民的“茭白船”。
茭白船就是花船。九姓漁民以捕魚、運貨為生,常來往于常山、江山、衢州、蘭溪、嚴州(建德)和杭州一帶,因生活維艱,不得不除捕魚、運貨外,也有縱使妻女在船中賣唱,糊口度日。
茭白船的由來,眾說不一。有說此船方尾頭尖,浮于水上,形為茭白;有說操此船者遭人白眼,稱為遭白船;也有人說此船常年靠碼頭停泊,故稱靠泊船。
茭白船的正式名字叫花舫,錢塘江上的茭白船就叫錢江畫舫,它與秦淮畫舫、蘇州畫舫、揚州畫舫一樣,都極其有名。清末王韜在筆記《淞濱瑣話》中載:“錢江畫舫,夙著艷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義橋,若富陽,若嚴州,若蘭溪,若金華,若龍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計程六百里之遙。每處多則數十艘,少或數艘。舟中,女校書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畫舫之增減,視地方之盛衰。停泊處如魚貫,如雁序。粉白黛綠,列舟而居。每當水面風來,天心月朗,杯盤狼藉,絲竹駢羅。洵足結山水之勝緣,消旅居之客感。”
從杭州城里的江干開始,一直到衢州常山,這六百余里錢塘江上都是畫舫。蘭溪縣的資料說,1920年左右,僅蘭溪的江面上就有茭白船九十余只。一句“杯盤狼藉”“消旅居之客感”,道盡了茭白船昔日的風光。
新安江、蘭江、富春江,是浙西、皖南、贛東北水上交通樞紐,三江口匯合處的嚴州府城梅城,是錢塘江重要商埠。嚴州水面自然是九姓漁民的理想居住場所。三江口江面的畫舫上,每到夜晚,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清同治五年(1866年),嚴州知府戴槃提出了賤業改良的主張。所謂賤業,即指船上婦女從事的娼業。
閩浙總督左宗棠收到戴知府的報告,立即批準,九姓漁戶準除籍改業,嚴禁江山船窩娼。
因為各種利益糾纏,要杜絕茭白船上的交易,只能等時代的洪流來沖刷。1933年11月13日夜,富陽人郁達夫在蘭溪三角洲邊的江山船上吃晩餐,他在隨后的《杭江小歷紀程》中這樣推測:“從前在建德桐廬富陽聞家堰一帶,直至杭州,各埠都有花舫,現在則只剩得蘭溪衢州的幾處了,九姓漁船,將來大約要斷絕生路。”
作家的推測是準確的。1949年后,茭白船如錢塘江上擊石的浪花一樣,在嘩嘩聲過后,就徹底消失了。
目前,建德梅城還有九姓漁民的婚禮表演,不過,它已經成為一種民俗,是一種文化印記的打撈。兩船相抵,花船喜慶,鑼鼓喧天,洋溢著歡樂的男女利市高聲傳來:“稱四斤,四季春;稱八斤,有子孫……”噴飯,撫肚,人們在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中,得到了一種快樂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