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帕,我永遠的親人
我的阿帕(哈薩克語,即奶奶)很疼愛我,在我小的時候,阿帕常把我攬在懷里,弓著背在房子里走動。她的腰總疼,走路時雙手撐著膝蓋,蜷縮著像只蝦米,可懷里永遠暖烘烘的。“餓不餓?”她掀開鍋蓋,給我掰下一塊剛炸好的包爾薩克,油星子濺在她古銅色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個小泡。阿帕的圍裙口袋里永遠有奶疙瘩,人們總說“阿帕在的時候,你家的桌布從沒收起來過,因為往來的親友絡繹不絕”。有她在的氈房是整個家族的暖爐,而我是被她銜在嘴里的雛鳥,得到了她全部的愛。
除了像蝦米一樣弓著的背,我還記得她尖尖的鼻頭。翻開老照片,我才發現,我和阿帕的鼻子真的很像。長大以后我才知道,她并非我血緣意義上的阿帕。我從長輩的口中得知,阿帕是爺爺的續弦。她雖是孩子們的繼母,卻像親生母親一樣愛他們。她用一生的操勞彌補了孩子們空缺的母愛,從未讓他們感覺到亡母的傷痛。她走親戚的路上,總繞一段路,帶孩子們去親生母親的娘家。阿帕一遍遍地叮囑她的繼子們:“人不能忘了本,得記著你親媽那邊的親人。”再后來,她的腰受了傷,走起路來總弓著半個身子,卻仍堅持帶孩子們去看望生母的親戚。她的腳步慢了,卻穩穩踏出了走親訪友的路,把原本散了些的大家族,慢慢攏在一起。我總想不通,這是怎樣一份博大的愛?一個繼母,竟把非親的血緣護得這樣周全。她就像院子里的蘋果樹,不聲不響地把根須往家族的土壤里扎,扎得深,扎得穩,慢慢就撐起了一片連著過往的蔭涼。
哈薩克人的一生與歌聲纏繞在一起。出生時,母親的搖籃曲悠揚低回;出嫁時,女兒以哭嫁歌告別身后的少女時代;死亡降臨后,親人們又以古老的曲調,將哀痛拉得悠長,最后被葬進那挽歌中。
我從巴扎帶回的雕花案板
用綢緞包裹,用月光擦拭
可您潔白的乳汁
哺育的恩情我要如何償還……
窗欞外飄來哀怨的挽歌,我知道這歌聲要飄向哪里。它讓我跌進時光的漩渦,回到阿帕離世的那個清晨。那時的我還不知死亡為何物,只覺得她安靜地躺在鋪著新被褥的氈房中央,面容慈祥得像往常哄我入睡時一樣。大人們忙著準備葬禮,我竟爬進被褥,挨著阿帕的身體沉沉睡去。
前來吊唁的人們拖著長調哀號,哭聲從遠處便漫開,給屋門口的人報信。門口的男人拄著長棍,頭顱垂得很低很低,低沉的歌聲從胸腔深處涌出,古老而蒼涼,像冬日的風掠過枯草。他們唱逝去的親人,唱未說完的話,唱生命如螻蟻般渺小、如流水般消逝。眼淚順著胡須滾落,但他們的聲音仍克制、沉重,不肯讓悲痛徹底擊垮自己。屋內的女人拖著長長的裙擺圍坐,一方手帕、一抹眼淚,哀怨的唱詞噴涌而出,尖利的哭喊聲層層疊疊,不斷上揚,仿佛要將人撕碎、將天際刺破。哭聲漸漸化作綿長的呢喃,像一縷游絲飄向遠方。女人們精疲力竭地伏在地上,淚水仍在無聲地流淌。
一句起調,萬聲相和。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辰垂落。
活著的人用綿長的哀歌丈量悲痛,死去的魂靈在瞬間定格了生命。直到送葬隊準備離開,我才懵懂地想要跟上,小叔伸出的手已經碰到我的衣角,卻被一句“女娃娃不能送葬”生生截斷。作為女孩,我只能站在氈房門口,看著隊伍越走越遠,揚起的塵土漸漸模糊了阿帕的身影。在那最后一眼里,我看見白色的布包裹著她瘦小的身體,像一片寂靜的雪花,被抬上馬車,駛向草原深處。那素布的白,成了我記憶里最清晰的離別,也是我第一次真切認知到“死亡是永遠離別”。那是我的阿帕啊!她從來沒有因為我是女孩而不疼愛我,為什么在她長眠后,我卻不能送她最后一程呢?
阿帕去世時,我的年紀很小,許多記憶已經模糊,她的模樣和她對我的愛,大多是在我長大后從親友長輩口中慢慢得知的。每當長輩們看見我,總會提起阿帕:“你阿帕走到哪兒都要把你牽著。”
十四歲那年,叛逆的我摔碗頂撞母親,她揚起的手掌在空中顫抖良久,最終重重拍在了自己腿上。到現在,我還是家族里唯一沒挨過打的孩子,連脾氣最暴的父親,生我氣時也不過是紅著眼摔門而去。聽親戚們說,兒時調皮搗蛋的我每次惹怒父親,阿帕就會踉蹌著沖來,用佝僂的身軀擋在我前面,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揪住父親的衣襟。她的呼喊聲能穿透整條巷子,像座無形的高山,為年幼的我抵擋住狂野的風景。
阿帕的護犢之心不僅庇佑了我的童年,更在父母心上刻下永遠的戒律。直到她離世多年后,父親醉酒時仍會喃喃:“不能打,不能打。老娘在天上看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