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紙鳶:飛在云端的哀思與祈愿
“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游衍莫忘歸。”正值仲春與暮春交接之際,清明時節悄然來臨。此時,春意盎然,氣清景明,萬物復蘇,正是人們走出家門、步入青山綠水的好時光。在祭掃追遠、寄托哀思之余,踏青游春也成了這一節日的風雅習俗。一場春日里的“上春山”之約,由此開啟。人們或漫步于山野之間,或嬉戲于湖畔,踏青、蹴鞠、蕩秋千、放紙鳶、賽龍舟……一幅幅鮮活靈動的民俗畫卷,在和煦的春光中徐徐鋪展。其中,集競技、娛樂與信仰于一體的放風箏,尤受民眾青睞。扶搖直上的紙鳶,既承載著人們對春回大地的歡欣,也實現了哀思與歡樂的微妙平衡。明代詩人徐渭在《題風鳶圖詩》中寫道:“江北江南紙鷂齊,線長線短迥高低。”這句詩既寫盡了大江南北共迎春風的民俗盛景,又傳神地捕捉了風箏在云天之間高低錯落、自在飛舞的靈動姿態。
風箏,古時南方稱“鷂”,北方叫“鳶”,本是鷂鷹一類猛禽之名。其起源可追溯至春秋末年。魯國巧匠魯班以竹子為骨架,扎成喜鵲的樣子,稱“木鵲”,能在空中飛行三日而不落。其所創制的扎制技藝,至今仍在傳承,后人因而尊其為風箏始祖。然而,早在魯班之前,其師墨子便曾以木制鳶,耗時三年制成“木鳶”。雖僅試飛一日即告失敗,卻被后人視為人類歷史上最早的風箏雛形。經歷代改進,特別是東漢蔡倫改進造紙術之后,以紙代木,遂更名“紙鳶”。
因輕便易制,放飛后不易被察覺,風箏最初被應用于軍事。相傳韓信在圍困未央宮時,曾以風箏測量陣地到宮墻的距離,為挖掘地道提供精準數據。南北朝時期,梁武帝蕭衍被叛將侯景圍困于臺城,太子蕭綱試圖將詔書系于風箏之上,向外傳遞求救信息。直至唐宋,隨著經濟繁榮、社會安定,以及造紙業的發展與節日文化的興盛,風箏逐漸從戰場飛入尋常巷陌,成為百姓的娛樂之物。到了五代,有人別出心裁,在紙鳶上添置竹笛,風入笛管,發出如鳴箏般悅耳動聽之音,清脆悠揚,“風箏”由此得名。
民間愛放風箏,不止為娛樂,更寄托著驅邪避禍的樸素心愿。在民間信仰中,風箏被視為可以帶走厄運與疾病的媒介。《紅樓夢》第七十回中便有一處生動描寫,當紫鵑要去撿別人的風箏時,林黛玉笑著勸阻說:“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丫頭們一聽放風箏,便開心地忙活起來。李紈勸林黛玉放風箏說:“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可見,在古人心中,放風箏不僅是一場游藝活動,更是一種送走晦氣的儀式。某些地方至今還保留著“放晦氣”的習俗,讓寫有煩惱的風箏隨風遠逝,無跡可尋,煩惱也就此拋向九霄云外。這一風俗后來演化為在家門口放風箏,既延續了傳統,也成了祈求平安、順遂的象征。
中國風箏歷經千年傳承,逐漸形成了風格迥異的藝術流派。其中,北京、天津、濰坊和南通四地,憑借各自獨特的風格與精湛的工藝,被譽為傳統風箏的“四大流派”。人們常以“京燕、津奇、魯蝶、南響”八字概括它們的特征。作為昔日皇城根下的風雅之物,北京風箏帶有濃厚的宮廷氣韻,講究結構和繪畫的和諧統一,極具觀賞價值,沙燕兒(又稱“京燕”)是最典型的代表,或胖或瘦,或雛或雙,姿態各異,仿佛一群燕子在云端嬉戲。天津風箏尤以軟翅見長,骨架輕薄,箏面多用絲綢。其題材廣泛,常吸收楊柳青年畫的圖案特點,設色典雅明快,清末民初的“風箏魏”更是將這份細致推向了極致。濰坊風箏根植于民間,帶著魯中大地的質樸與熱烈,大紅、明黃、翠綠對比鮮明,構圖飽滿而不失靈動。蝴蝶風箏是濰坊的一絕,素有“百種蝴蝶百種樣式”之說,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最具震撼力的,當屬結構宏大、色彩絢麗的龍頭蜈蚣風箏,一旦騰空,便如長龍游天,氣勢磅礴。南通風箏獨樹一幟,以板式風箏為主,其靈魂在于一個“響”字。碩大的板鷂風箏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哨口,放飛時隨風鳴響,聲音高低錯落,如天籟之音從云端傳來。這四派風箏,雖形態各異、技法不同,但每一只飛上藍天的風箏,都承載著放風箏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它們不僅保留了傳統的手工溫度,更在歷代傳承中不斷創新。2006年與2008年,濰坊風箏、南通板鷂風箏、北京風箏、天津風箏先后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中華文化的瑰寶。
時光流轉,放風箏的習俗不僅沒有湮沒于歷史塵埃,反而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書寫著一份將文化底蘊、產業實力與人民幸福深度融合的時代答卷。作為享譽世界的“風箏之都”,濰坊自1984年起每年四月舉辦國際風箏會,至今已舉辦42屆。這一盛會集體育競技、經貿合作與文化交流于一體,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影響最廣的風箏文化盛事。濰坊以風箏為載體,推動文化振興與產業振興深度融合,探索出“風箏牽線、文化搭臺、經貿唱戲”的協同發展模式,打造“風箏+”現代產業體系,努力實現從“文化符號”到“經濟引擎”的跨越。濰坊也始終堅持以“擦亮世界風箏都名片”為核心使命,不斷書寫著獨屬于這座城市的風箏故事。
城市的宏大題旨,最終都落腳于每一個春日里奔跑的歡騰瞬間。當盛會落幕于紙端,真正的風箏故事,其實正發生在你我腳下的土地與仰望的天空之間。春風如貴客,一到便繁華。當我們站在開闊的廣場上,手持線軸,仰望那扶搖直上的紙鳶,仿佛也在放飛一冬的沉悶與新一年的希冀。古人借風箏“放晦氣”,現代人同樣在奔跑與仰望中,釋放情緒、治愈自我。
在這草長鶯飛的季節,不妨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出家門,帶上一只心愛的風箏,趁著東風,讓它翱翔天際,看它在云端起舞,聽風過竹笛的清響,以中國人獨有的迎春儀式迎接春的到來。紙鳶扶搖上,春風寄故人。那根細細的線,牽著的不僅是一只風箏,也是千年的文化與綿綿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