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 林森:無論在哪里寫作,都必須面對世界

朱山坡,廣西作協副主席,現為廣州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出版有長篇小說《懦夫傳》《風暴預警期》,小說集《靈魂課》《十三個父親》《蛋鎮電影院》《薩赫勒荒原》,詩集《宇宙的另一邊》等,曾獲郁達夫小說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歐陽山文學獎、石峁文學獎、《鐘山》文學獎、高曉聲文學獎、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

林森,編審、一級作家,《天涯》雜志主編,海南作協副主席。出版有《小鎮》《捧一個冰椰子度過漫長夏日》《海風今歲寒》《小鎮及其他》《書空錄》《唯水年輕》《海里岸上》《烏云之光》《暖若春風》《關關雎鳩》《島》《海島的憂郁》《月落星歸》《鄉野之神》等。曾獲茅盾新人獎、人民文學獎、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北京文學獎、長江文藝雙年獎等。
把每一篇都當“成名作”“代表作”甚至最后一篇去寫
林 森:山坡,你好,讓我們從詩歌開始吧!我總感覺,你雖然一直以小說家尤其是短篇小說家為大家所稱道,但我在閱讀你的作品之時,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濃郁的詩意。我知道,你早期有過狂熱的詩歌歲月,這些年也陸陸續續發了一些詩歌,最近還發表了反映地方詩社興衰的長篇小說《蛋鎮詩社》,可以說,詩歌是銘刻在你的內心深處的,你可以先說說自己跟詩歌的淵源。
朱山坡:我懷疑所有的詩人最初都是突然地、毫無先兆地喜歡上寫詩的。1986年上初中,有一天我從雜志上讀到幾首詩,回到教室便開始寫詩了。后來,同學們沉迷于金庸、瓊瑤,我喜歡讀席慕蓉和朦朧詩。當時正好學校有一個老師寫詩,鎮上有一個叫謝夷珊的高中生也寫詩。我從他們那里借閱到大量的《詩刊》、《星星》詩刊、《詩選刊》、《綠風》等詩歌雜志,狂熱地愛上了詩歌。那時候,聽說鎮上成立了一個詩社,還鉛印了一份詩報,雖然我從沒有參加過這個組織,也沒見過詩報,但我對詩社無限向往,希望等我把詩寫好了他們就能吸收我入社,我將成為詩社的得力干將。然而,詩社很快便“作鳥獸散”,原因不明。后來也從沒有見過他們,只是從謝夷珊口中知道他們的點點滴滴。然而,正是這些碎片式的信息讓我對他們充滿了想象。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把他們“養”在腦海里。2000年左右,家鄉北流一幫朋友創建了一個叫“漆”的詩社,我加入其中又重新瘋狂地寫詩,辦詩歌活動,編印內部詩刊(又稱民刊),玩得不亦樂乎。那時候互聯網剛興起,我熱衷混跡各類詩歌論壇、小說論壇,參與爭論、吵架,好生熱鬧,視野和思路一下子打開了。那段時間沒有持續幾年,卻對我的詩歌創作影響深遠,我十分懷念那些日子,同時也經歷了很多有趣、好玩的事情。詩歌是詩人的沖鋒號,詩社是詩人的集結號。沒“玩”過詩歌,永遠不知道詩人的幼稚、可愛和瘋狂。我向來敬畏詩歌,敬重詩人。長篇小說《蛋鎮詩社》就是致敬所有給世界帶來詩意的人。現在我依然讀詩、寫詩,我希望自己能像詩人那樣思考,像詩人那樣生活。
林 森:確實,對于一個立志寫作的人來講,年輕時候的詩歌經歷是至關重要的。不過,你最早為文壇所熟知,卻是通過小說,比如,二十年前在《花城》雜志的“花城出發”欄目推出的兩篇小說,之后在《天涯》發表的《陪夜的女人》《跟范宏大告別》等,給人一種出手不凡眼前一亮的驚艷感。可以說,一個作家早期的登場方式,對其后來的寫作,是會產生極大影響的。你可以說一說“出道”的經歷。
朱山坡:詩歌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因為我發現詩歌并不能滿足我虛構故事和塑造人物的熱情。一起“搗鼓”詩社的伙計們仍在熱火朝天地寫詩,而我悄然轉賽道開始寫小說了。但我對小說寫作幾乎一無所知,瘋狂地補課,從網上下載打印傳說中最好的短篇小說,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慢慢開竅,知道什么樣的小說才是好小說,然后朝著心目中的經典去寫。因為那時候我已經三十歲“高齡”,又在政府辦公室忙于寫公文,覺得留給我寫小說的時間不多了,不能跟同行拼數量,所以每寫一篇都把它當成“成名作”“代表作”甚至最后一篇去寫,奔著“經典”去寫,用盡心思,拼盡全力,一輩子寫好這一篇就夠了。直到現在,我仍然這樣懷揣這樣的想法。
林 森:我很好奇,到了2017年,你其實已經是一個很有影響力的作家了,為什么在2017年,你還選擇回到校園,到北京師范大學再讀一個作家班的碩士?而且,可以看到,讀完這個作家班后,你的生活還有了諸多變化。重回校園,到底出于什么考慮?
朱山坡:我自認為是一個喜歡學習的人,讀書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大學是一個學習氛圍很濃的地方,我一直很向往。而且,我有知識恐慌癥,總覺得自己讀書少,需要補課,猶如空中加油。相對于其他來說,閑下來集中時間學習是最好的選擇。2016年年底,突然接到邱華棟老師打來的電話,動員我報考魯院北師大聯辦研究生班,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還擔心考不上呢。在北師大讀書期間,很自律地擠地鐵去上課,在學校圖書館里轉悠,看黑壓壓的烏鴉……我的考勤是不錯的。沒課的時候,待在魯院睡覺、寫作,走路去電影院、火鍋店、大悅城、紅領巾公園,都挺好。離開北京返回工作單位,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似乎又成長了,朋友們說我的書呆氣又加重了。意猶未盡,很快我從作協調到了廣西民族大學工作,辦公地點就在圖書館大樓里。除非必須外出,否則我幾乎每天都在辦公室,即便是寒暑假期間。
林 森:在北師大期間,你寫出了《蛋鎮電影院》和《南國佳人》等作品,其中,《蛋鎮電影院》的影響是挺大的,其中的多個短篇,在各期刊發表時產生了很好的影響,結集成書后,既是一個短篇小說集,也可以當作一個長篇來看待。這部作品延續了你之前《風暴預警期》的風格,地方性的獨特幽默與情感的共通性相互融合,感人至深,被稱為“坡式小說”。你寫這部作品的時候,在風格、表現形式上有什么考慮?
朱山坡:寫《蛋鎮電影院》跟你脫離不了干系。你還記得在北師大最后一堂英語課吧,我講了我小時候的理想,荒唐而有意味,你鼓動我寫出來。我問你,我寫出來你們《天涯》敢發嗎?你認真地說:“有什么不敢的?”于是我便寫了短篇小說《胖子,去吧,把美國吃窮》。寫完這個后,“電影院”在我的腦海里一下子波濤洶涌,浪花激蕩。那幾天,我把題目列了出來,然后按部就班一篇一篇往下寫,一共寫了17篇。我骨子里是一個幽默和憂郁互相拉扯的人,在這部小說里體現得比較充分。這是一部圍繞電影院來講故事的主題小說集,有時候我把它當成長篇小說,但又有些膽怯,直到后來讀到畢飛宇評論奈保爾《米格爾街》時的一段話,我才沒那么糾結:“不好的作家可以將長篇寫成短篇,好作家可以把短篇集子寫成長篇。”以短篇的形式寫長篇固然有它的局限和缺憾,但我認為自己短篇寫起來更得心應手,更有力量,更體現自己的風格。我追求有力量有爆發力的小說,像在拳擊臺上比賽。
“新南方寫作”并非狹隘地強調地域的意義,而是找到寫作的態度和方式
林 森:你前面也談到,北師大畢業后,你的職業生涯發生了很大轉變,你先是進入廣西民族大學,之后不久,你又從高校離開,前往廣州當專業作家,這種身份的頻頻改變,對于寫作者來講,其實是很影響寫作狀態的。你是如何適應這種變化的?或者說,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在這個年紀,不斷變換身份和工作地點?
朱山坡:我一直喜歡“漂泊感”。我在粵語文化區長大,廣州是我從小就十分向往的城市、大地方,它像一個巨大的謎橫亙在我的腦海里。一個機緣巧合讓我有機會到廣州工作。我在廣西生活五十年,覺得挺好的,離開廣西我還是糾結了許久的。待在廣州,并不全是為了文學。文學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世界很寬闊,不一定要偏安一隅,與舒適相比我更想豐富自己的人生。無論在哪,都是換個地方生活而已。沒有哪段經歷是白費的。在廣州當專業作家也將是一段難得的經歷,一個全新的環境,五湖四海,人潮涌動,川流不息。我對寫作環境并不十分挑剔,在廣州也很宅,基本上都待在大學城,買了一輛小電驢,北亭村菜市場幾乎是我每天要去的地方。住在工作室,連租房都省了,經常整天都在工作室。隨遇而安,不必想太多,把自己照顧好,過好每一天,有余力而著文。
林 森:當然,從某種廣義的角度上來講,你的遷徙,仍然是在所謂“新南方”的范圍內。這就不能不說到,這幾年和你的寫作貼得比較緊的“新南方寫作”這個說法。還記得我們在北京讀碩士研究生時一起“回望”南方的那些散發性想法,我們都寫了一系列“南方”特點更顯著的小說……關于這個話題,你談得也比較多了,這一次你可以切換一下角度,談一談當“新南方寫作”和你產生聯結之后,你感覺到你的寫作或者說文學界對你的看法、期待,有沒有一些新的變化?
朱山坡:我們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哪怕站在十里堡俯瞰南方,距離感和邊遠感都會油然而生。因此我和你、陳崇正等對“南方”有比較深入的交流。后來我們都參與了“新南方寫作”的討論,大家的觀點和論述很有見地和啟發性,對我而言,最大的收獲可能就是自我“定位”更自覺了,方位感更強了,身份的確認更堅定,我就是一個“南派”作家,不必自慚形穢,也不值得沾沾自喜,既不俯視,也不仰望。南方博大而浩瀚,細密而真實。但我們不能狹隘地強調地域的意義,而是找到寫作的態度和方式。無論在哪里寫作,都必須面對世界,不僅僅是在南方或中國寫作,而是“在世界寫作”。我在努力加強“南方”的特點,寫出新意,提高辨識度。我注意到了你的海洋題材小說,就是一種“很南方”的新小說。我十分期待在南方寫作的作家有更多更有標志性的文本,為“新南方”添磚加瓦。
林 森:是的,對于作家來講,最重要的是出作品而不是被加冕。從作品的角度來講,毫無疑問,你在短篇上的努力最為大家所稱道。近年來,你的《深山來客》《薩赫勒荒原》《日出日落》《一個夜晚,有賊來訪》等短篇,都在各個向度上,探索了當代短篇寫作的可能性。但你也知道,在當下的小說領域,無論是閱讀、評論還是市場,都更加青睞有命運感的長篇;從改編的角度來講,也更加關注把故事講得風生水起的中篇——書寫短篇,稍不留神,就會被錯過、被無視,在某種程度上來講是更加吃虧的。而你如此專注于短篇小說,是出于什么考慮?
朱山坡:我對短篇小說特別上心。在剛開始學寫小說之初,我受到了全世界的短篇小說杰作的影響和鼓舞。比如福克納、馬爾克斯、契訶夫這些大師的短篇令我著迷。那時候,莫言、蘇童、余華、王朔各推薦了二十篇世界上最好的短篇小說,這些小說成了我反復閱讀、解剖、玩味的對象,我覺得它們是皇冠,是鉆石,是炸裂的閃電,是我“畢生有此一篇足矣”的追求。我也是這樣做的,一直在努力寫出那樣“好到極致”的短篇,希望能一步步地接近,感受觸摸到頂尖的感覺。寫著寫著,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了,以至于幾乎荒廢了中、長篇。盡管對中長篇很羨慕,大部頭擺在那里,市場收益、影響力俱佳,誰不羨慕呀,短篇就像是散兵游勇,不排山倒海,不摧枯拉朽,很難寫出“史”的浩瀚。連影視公司都不太在意短篇小說。但我是執著于把短篇“玩”到極致,正如一個劍客,埋頭專注于磨一把短刀,年過半百還沒磨成,心仍不甘,仍有耐心,只能繼續磨下去。
林 森:《風暴預警期》《蛋鎮電影院》和剛剛面世的《蛋鎮詩社》,可以說,你通過這三部既有短篇精巧又有長篇厚重的獨特作品,構建了自己的“蛋鎮”世界,亮出了自己的“蛋鎮”坐標,完成了“蛋鎮三部曲”的書寫。之前的《蛋鎮電影院》還被很多同行羨慕。可以說,你的“蛋鎮三部曲”,不僅僅在文學地理上有延續性,其風格也有延續性,那就是“以短篇的形式寫長篇”,這樣的結構,當然可以很好發揮你短篇寫作的才能,但也會有人提出疑問,這樣的寫作,會不會是在結構上回避長篇小說寫作的難度?你自己對當前中國的短篇、長篇的看法又如何?
朱山坡:我相信小說有一萬種寫法。結構很重要,但結構也有很多種。我并非不屑線性敘事,只是有時候對嚴格遵守“公序良俗”小說規范的寫作感到厭倦。我試圖用一種蓬松、雜蕪、不規整的方式講述一段過往,像經營一塊菜園,菜苗固然重要,但對雜草也很珍惜,讓它們各自生長,彼此映襯,一枝一葉皆是春色。《蛋鎮電影院》《蛋鎮詩社》都是以短篇的形式寫長篇,實際上是主題短篇集,這種寫法并不新鮮,國外有很多。這樣的寫作難度也很大,像做一個拼盤,設計一座花圃,對每一個細節的極致追求已經竭盡所能、傾盡所有,有時候無暇顧及其他。當前爛短篇很多,爛長篇也不少。我閱讀長篇的時候也像閱讀短篇那樣細讀,如果讀完一部被捧得老高的長篇卻大失所望的話,我會生氣。但讀了一個爛短篇不會生氣,因為沒有浪費我多少時間。世界上只有好作品和爛作品之分,跟長短沒有多大的關系。
“面向世界寫作”是一種姿態和自覺
林 森:你剛剛發表的長篇小說《蛋鎮詩社》,跟你文學里的故鄉蛋鎮有關,更跟詩歌有關。我們都知道,在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詩歌曾經在中國引發過諸多狂熱,從年齡上來講,你沒有趕上詩歌狂熱期的最高潮,但也趕上了一個尾巴。你的《蛋鎮詩社》寫了一個小地方一群尷尬的無名詩人,又在某種程度上,寫下了那個時期一代中國人的隱秘心靈史。這段心靈史,很多作家是不愿去提的,總覺得回頭去看,少年時的詩歌歲月太傻、太笨、太稚嫩、太癲狂……總之,就是說起來,總是避免不了尷尬,可你把那一段傻里傻氣又無比珍貴的內心歷程書寫了出來,這在中國的長篇小說里,是少見的。我們都知道,近年來有些小說缺少輕盈、詩意和想象,而你這部長篇的獨特性也就在這里,你從現實的污泥中拔腿,告訴讀者,我們還可以詩意地飛翔——即使飛翔的姿勢有點傻。可以說,這部長篇,在中國近年來的長篇小說創作當中,是一個特例,你怎么定位自己這個長篇?
朱山坡:在我的少年時代,我覺得詩人是至高無上的稱號。如果我是一個真正的詩人,我一定會無比自豪地走過家鄉的每一寸地方,我才不管別人怎么看我。在上世紀80年代末,我正在家鄉小鎮上讀初中,接觸到了詩歌,但并不知道詩歌在中國引發過諸多狂熱。鎮上還有人因為在公開刊物發表了幾首詩竟被著名大學免試錄取,我也曾幻想“步其后塵”,未果。多年后,我參加了詩社,參與了跟隨互聯網時代到來的詩歌浪潮,見識了以詩歌名義奔走呼喊的各式人等,他們身上有天真可愛、閃爍著理想主義光芒的一面,也有幼稚、癲狂和低俗的一面。相比之下,八十年代那批詩人可能更純粹更奔放更無畏,也更執著更荒唐更悲壯,內心更波瀾壯闊,他們真有改變世界的沖動和莽撞。我想把他們的心靈深處的隱秘挖出來,通過他們再現那個野性勃勃、朝氣沖天、敢想敢做的特定時代,為他們立傳、為“荒唐”正名。但我并不想把它寫成文人小說,而且刻意避免。我不喜歡文人小說,更不愿意調侃、嘲諷、輕慢文人。《蛋鎮詩社》里的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沒干過驚天動地的大事,詩社解散后大部分成員各奔東西,遠離詩歌,銷聲匿跡,成為蕓蕓眾生的一員。我就想告訴大家,那個時代,是一個詩意蓬勃的時代,是一個滿大街散發著理想主義的時代,哪怕輕如螻蟻的普通人對未來也充滿希望和信心。“懷念八十年代”這個話題很小資很矯情,我無意為它增補什么,我只是單純想為當代文學增加一部關于詩意和理想的小說。從寫法上看我覺得有新意,獨具一格,我希望它不是一部爛長篇,讀者讀完后不生氣。
林 森:在寫作上,回到故鄉與遠望世界,其實是同步存在的,在不斷挖掘地方經驗的同時,也需要具備一個望向世界的視野,觀察你近年的寫作,其實也是在這兩個向度上不斷交融、延伸。你認為應該怎么秉承文學的審美?
朱山坡:“面向世界寫作”是一種姿態和自覺。大家都在眺望世界,否則就不能理解為什么大家為什么那么熱愛翻譯作品、那么關注世界文壇。雖然我們不應該妄自菲薄,也不必過于焦慮,但確實也該反省一下自己的寫作,是否受到了浮躁、喧囂的影響。跟風式、揣摩式、趨利式寫作是多年的風氣,無可厚非,我沒有那么清高,但我總想寫一些“孤芳自賞”式的小說,心目中理想的小說。吾道不孤,面對世界經典,不忘初心,以它們為標桿,像朝圣一樣匍匐前行。自然,越往前越艱難,越孤獨,要不斷自加“難度”。走平坦的路、走下坡路是容易的,遇到難關、險關繞道走就是了,這樣的寫作有意義嗎?值得我們去努力一輩子嗎?
林 森:最后一個問題,我發現你經常回到你的老家北流,經常跟老伙計一起玩,很松弛的狀態,這是因為專業作家相對松弛的時間管理所帶來的“福利”嗎?反正,對于我來講,被困于編輯工作與日常生活,常常有沒法抽身的疲憊感,你怎么看待目前自己的生活狀態?換句話說,你建不建議我也找個地方去當一當專業作家?
朱山坡:我現在是專業作家,相對自由多了,因此經常回老家跟那幫喜歡文學、曾經一起搗鼓詩社的老伙計一起,喝喝茶,蹲路邊攤吃碗豬雜粉,去大排檔喝點小酒,聊聊世事家常,也聊點文學,互相打打氣,互相提醒“保命第一,寫作第二”。有時候到鄉下去閑逛,看看殘存的兒時痕跡。如果有空,我便想回家看看,可能是到了思鄉懷舊的年紀。有時候覺得多寫一篇少寫一篇并不會產生什么影響,也改變不了什么,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理解你現在的狀態,中年人的疲憊,左肩右肩都壓著擔子,扛著很累,撒手又可惜,甚至無從撒手。但當專業作家也并非完美的選擇,專業寫作相當于“退休”狀態,與文學現場慢慢會疏離,甚至接觸的人都會越來越少,時間管理全靠自覺,慢慢就會過于松弛,對個人的自控能力是極大的考驗。人到中年,任何選擇都有得有失。有時候,我竟然認為寫作跟時間關系不太大,關鍵還是靠才華。給再多的時間和自由未必能寫出好作品。產量高也是才華的一部分,我們經常以某某某先生為例,就此早已經達成共識。因此,雖然你才華橫溢,但我并不建議你在是否“專業”上過于糾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