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儕所學關天意,永玉俠義護道真 ——陳寅恪先生魂歸祖地的往事

“陳寅恪四書”(4冊),張求會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2月第一版
年前專程去廣州,參加南方傳媒集團的年度好書評選,頭天晚上閑來翻閱所評群書,因應著個人的閱讀旨趣,廣東人民出版社一套張求會先生所著《陳寅恪四書》跳入眼簾。張先生積數十年之功研究陳寅恪先生,收入書中的很多篇章在本人職業生涯的不同階段都曾拜讀過,至今憶起仍覺有新收獲、新認知。其中印象尤為深刻的《陳寅恪四書》之一《馀生流轉:陳寅恪的生前身后事》一書中最后一篇《陳寅恪、唐筼骨灰安葬側記》,讀來心潮翻騰,難以平復,在春節假日寫下紀念文字與讀者諸友分享。
蔣天樞先生在其傳世名著《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4-185頁,記述了陳寅恪、唐筼夫婦經歷四年病痛折磨,于1969年10月7日、11月21日,“終于俱不能支,相繼逝世”。張求會先生記述,二人的骨灰先是寄放火葬場,后改存廣州銀河公墓。“文革”結束后,長女流求和幼女美延做了分工:流求負責動用一切關系,解決父母骨灰“入土為安”的大事,完成父親歸葬杭州祖墓的遺愿;美延負責追討浩劫時散失的文稿,出版亡父遺集。事隔二十余年后,董秀玉等出版大家突破重重束縛,三聯書店版《陳寅恪集》于2001年至2002年陸續問世;然而“入土為安”之事雖經二十余年奔走,卻始終無法完成。
義寧陳氏杭州祖墓的由來可以追溯到1925年陳寅恪之母俞明詩卜葬杭州牌坊山,1948年陳三立的遺柩在暫厝北平長椿寺11年后,歸葬于祖墓。1957年秋,陳隆恪、喻徽夫婦歸葬于祖墓不遠處。數十年間,杭州墓園三歷滄桑之劫,陳氏姐妹決定退而求其次,努力謀求改葬江西廬山松門別墅(陳寅恪1945年詩《記故居》小序中說明:“寒家有先人之敝廬二……一曰松門別墅,在廬山之牯嶺,前有巨石,先君題‘虎守松門’四大字。”見《陳寅恪詩集》第42頁)陳氏姐妹認為能夠歸葬廬山并未違背父親的遺愿。
江西文化界有識之士意識到迎葬陳寅恪的重大價值,1989年初,江西詩詞學會率先上書省政府,建議將松門別墅改建為陳三立故居,并上書統戰部籌建紀念館。時隔五年后,1994年9月,江西召開“首屆陳寶箴、陳三立學術研討會”,組織與會者參觀了松門別墅故居,1994年9—10月間,時任省長吳官正還在省社科聯的報告中作了頗有分量的批示,然幾經周折而未果,此事再被延宕下來。
2000年9月,張求會先生《陳寅恪的家族史》一書由廣東教育出版社出版,該書382頁一段陳寅恪夫婦骨灰歸葬難題的文字卻在無意中引起了有心的大畫家黃永玉先生的注意。黃先生感恩陳寶箴在湘西治河、養民的恩德,景仰陳寅恪先生的道德文章,十分愿意襄助陳氏后人了卻心愿,并于第二年通過盧申、楊向群等人輾轉找到作者。此后,黃永玉先生“隨刻在找機會,看世上還有沒有為這件事出些真力氣的人”。這段平實的文字,每每讀起來都會讓人追憶起黃先生的率真與博大情懷,禁不住淚目。
2001年7月,一直沒有停歇慈心善舉的黃永玉聯系到全國政協副主席毛致用(曾任江西省委書記),毛致用批示給江西省長,民政廳接辦后聯合省建設廳和廬山管理局形成了處理意見。(見張書第235-236頁)
中間仍有些波折,不去細表。到2002年4月,黃永玉先生親自陪同毛致用南下江西,與時任省委書記、省長見面后,力促安葬工程正式重新啟動。時隔一年余,2003年6月18日(舊歷五月十七日)這一天,是陳寅恪114歲冥誕,陳氏三姐妹在家人陪同下,出席了廬山植物園舉行的墓碑揭幕和骨灰歸葬儀式。碑額“陳寅恪、唐筼夫婦永眠于此”由黃永玉先生書寫。一代史學名家的身后事總算畫上了句號。2018年3月9日,陳寅恪墓被確立為第六批江西省文物保護單位。所在山坡取名“景寅山”,碑旁的亭子取名“景白亭”。
幾十年彈指一揮間,通過張求會先生這本書,我們可以追憶起胡迎建、李國強、鄭翔等為骨灰歸葬做出特殊貢獻的人,通過鄭翔老人(江西省文史館館員。時任廬山植物園黨委書記、主任)的細密回憶,我們可以得知其中有多少人的熱心相助。而筆者以為,一代史學大家的墓碑歸葬之事,映射出那個難忘的時代履踐生者遺愿的艱難。歸葬與出書兩件大事,三姐妹因陳小彭遠在香港,便由流求與美延分工歷時二十余年先后傾力完成,而歸葬一事真正轉機全賴黃永玉先生一力促成。
黃先生作為一代美術大師,他的文字多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特別是《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分年推出,影響久遠,而他的美術作品后期多由榮寶齋組織展覽、拍賣和經營,黃先生與我供職的中國出版集團緣分深厚。我們都深羨黃先生的詩酒才情與俠肝義膽,看到張求會先生這本書講述的這段多不為人所知、也很少聽黃先生本人提及的往事,不由得心生敬意。借用當年陳寅恪先生為紀念王國維寫的那首“吾儕所學關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詩句,筆者感念黃永玉先生的俠情真義,后一句稍加修改為“永玉俠義護道真”,作為此文的結語,以此緬懷2023年6月13日辭世的黃永玉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