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書店店主通過問卷交流形式為讀者定制圖書 “不盲書盒”計劃如何拯救一家邯鄲書店
在三線城市開一家獨立書店,在很多人看來似乎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對高貴兵來說,開一家書店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2022年秋天,他在邯鄲開起了自己的第一家獨立書店,取名“人間食糧”。“要吃飯,也要閱讀”是“人間食糧”的標語。生存是緊要事,為了讓書店活下去,他曾參加圖書市集,在街道邊擺過攤,也開網店做直播,在社交平臺持續分享關于圖書的內容,直到他的“不盲盒計劃”突然爆單,“人間食糧”書店與讀者間建立起了新的連接。
經營一家獨立書店 開啟從0到1的摸索
2020年9月,高貴兵在老家邯鄲開了一家書店。他給書店取名“人間食糧”,源自紀德的書——《人間食糧》。高貴兵被里面的一句話觸動,“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隨便哪種未來。”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那句話中昭示的可能性,成為高貴兵作為一個獨立書店人的關鍵詞。
書店開業后的一段時間,店里很少來人,高貴兵甚至一度感到一種憤怒。“那時就是心態不太好,付著高額租金,關注度都在生存上,也會有情緒,覺得為什么現在沒人閱讀了。”獨立書店的困境,早就不是新鮮事,“大家也沒有解決的辦法。”
開書店的念頭一直都有。大學畢業在北京工作幾年后,他面臨著買房和生活的現實問題,也面臨著情緒低落,最終,他選擇回到老家邯鄲。回去后,高貴兵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做什么。那里沒有太多的工作機會,他也過了考研、考公的歲數,“也不是我想要的。”
高貴兵想做點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開書店。當時身邊人并不看好,但是對他來說,這是一件至少熟悉或者稍微擅長的事。在書店和媒體工作的經驗給了他一點幫助,但是更多的是從0到1的摸索。
自己開店,自己經營,“我在賣我喜歡的東西,在接觸我喜歡的顧客,第一次嘗到自由的味道。”但在自由之外,是實實在在地經營一家店。2023年8月,在開業三年后,“人間食糧”經歷了一次閉店。高貴兵在店里做了清倉活動,連書架也被顧客拉走。“不矯情,沒必要把開書店這件事說得好像離了你不行。”店里清空了,高貴兵沒有傷感,他知道自己還要開下去,“只是暫停一下”。
三年間,除了面臨書店營收的壓力,高貴兵也想換個城市嘗試。高貴兵開始了半年的休整考察,他試圖在杭州、南京這樣的南方城市落腳、開店,那里獨立書店更多,城市的文化氛圍也很好。但同時他也發現,即便在新的城市重新開始,他仍然要面臨資金的問題,租金成本也會更高,“一切都要從頭再來”。
高貴兵還是決定回到邯鄲。半年來的探索,與同行的交流,也讓高貴兵后知后覺,“書店也是商業體,也要遵循商業規律,比如是不是要開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最初,“人間食糧”一直都在“背著人”的角落里。回到邯鄲后,他特意去了一次原店址,那里已經新開了一家美甲店。
2024年初,書店重新開張。新店開在邯鄲的一個老小區內,是原來的老工業區,周邊都是老人,位置偏遠,遠離商場、城區。但租金便宜,一個月不到1000元,這讓高貴兵的壓力變小了。他盡量節省成本,更多的心思花在怎么讓開書店這件事能長久地做下去。書店里唯一不變的,是那句“要吃飯,也要閱讀”的標語。高貴兵常去各個地方選書,書店的書一部分來自出版社的庫存,也有作家簽名版,以前店里還有二手書,現在收書渠道變窄,店里的二手書不太多了。
重新開店讓高貴兵自己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在閱讀中了解世界的參差。”為了賣書,他開始嘗試各種新方式。其實書店重開之前,高貴兵就曾嘗試過線上模式,在微店賣書,朋友圈也發,但這是個傳播度很有限的方式。書店重開后,他嘗試開直播,但也沒奏效,“可能播兩個小時,說一堆,賣個幾百塊。”有時晚上他去城市主干道邊,人流量大的地方擺攤,一晚能賣出一兩本。“指望它成為一種持續的方式也不可能。”直到他在社交平臺上開始了一項“把盲盒作為方法”的閱讀計劃。
通過“對話錄”互動為讀者定制“不盲書盒”
高貴兵并不是第一個嘗試圖書盲盒的人。有不少書店在面臨閉店時,選擇用盲盒的方式處理庫存圖書。最初,這種形式并沒有掀起太大的水花,但隨著買的人積累多了,好評率也上來了,某一刻就被平臺的算法擊中了。
“人間食糧”的盲盒不同,它并不是處理庫存書的方式,更像是高貴兵和讀者間的一條紐帶,連接住兩頭。高貴兵把它稱為“不盲書盒”。在讀者下單前,需要填寫一個“對話錄”,在這里可以記錄自己當下的困惑,也可以許愿得到什么類型的書,接下來就全交給高貴兵。“問卷里并不是選擇題或者讓讀者做個性格測試一類的,而是開放式的。”關于閱讀經驗、閱讀喜好、生活困惑,對閱讀的期望,想要說的話……
這個想法的靈感源自一次他看到的一家國外書店的紀錄片,書店設計了一份問題很多的問卷,讀者寫完后交給店主,店主再花一段時間選書。但給讀者回信,是高貴兵自己的想法。“想要一個交流、碰撞的空間,這個想法很強烈,就想著既然你不來店里,那我們能不能以這種方式去交流去碰撞,媒介就是閱讀和書。”
有時讀者會出題。曾有讀者要高貴兵幫忙選五本書,“你將離開所有人,不能留言,但你可以留一本書,你會留什么?所有書都要被毀,但你可以偷藏一本,你會藏什么……”高貴兵記得那是一個高中生。
讓他意外的是,有人在“對話錄”上寫了上萬字。他發現很多讀者是學生或者剛工作不久的年輕人,有人傾吐工作問題,被父母催婚,對現階段的生活感到困惑迷茫。有個讀者是一位剛生育完的年輕媽媽,她在問卷上寫下自己生產后感到個人空間越來越小,對人生進入新階段的迷茫,在異地上班,面臨要跟孩子分開……
一開始,高貴兵并沒有預料到在這里看到這些真誠的傾訴,“但有些話可能無法跟父母或者朋友說,又希望被人理解,想找到某種共鳴,在現代社會,人們越來越感受到孤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變弱,他們也在尋找一個出口。這種疏離感(指讀者與店主)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安全距離。”
隨著書一起寄走的,還有一封高貴兵的手寫信。不論是選書還是寫信,都是他對讀者的一次回應。“一部分是回應他的現實困惑,一部分也會看他的閱讀經驗,比如他喜歡文學或者最近在讀什么類型的書,也有人會許愿想得到什么類型的書。”他從不在信中給出建議,也避免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去判斷他人的生活,“你的經驗和別人的經驗不是統一的,我在回信的時候避免說一些‘是你的問題’‘我能做到,但是你做不到’這樣的話。”
今年春節假期,“人間食糧”書店的社交平臺賬號上又迎來了一波爆單。書店開門營業前,高貴兵的春節就加起了班。這樣的情況并不是持續的。高貴兵分析,節假日大家閑下來,在社交平臺上出現的頻率也更高。某種程度上,這帶動了書店的銷量,相比線下,線上更多地支撐起了書店的生存。
2024年底,“人間食糧”的盲盒一下子火了。“盲盒爆單,其實算是拯救了整個書店。”這讓高貴兵想起,回信的時候,面對讀者的苦惱和困惑,“你回想自己的個體經驗也是這樣,問題就這樣過去了,時間一過,你煩惱的東西就過去了。”
閱讀讓年輕人看到未來生活的可能性
高貴兵知道現在很多獨立書店還沒有開始線上經營,但他自己沒有這個顧慮,他想先生存下去,“對我來說,可能是活下來更重要,至少關于閱讀這個事兒,不會把它抬得太高,也不會把它窄化,讀者并不是只能讀卡夫卡、福克納。”
最多的時候,高貴兵一天要回十幾封信,除了吃飯休息,基本上一天就在做這一件事。這是個很累的活兒,先選書,再寫信,“要去回應他,我不能亂寫,不能瞎編。”有時出去參加活動或者去選書,在火車上,高貴兵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利用碎片化的時間給讀者寫回信,在行進的車上,好像靈感更能流動起來。
在面對那么多來自年輕人的現實困境、生活困惑時,高貴兵認為,閱讀也是一種教育,讓人看到人生或是生活的可能性,“而不是說我只能走這條路”。
在他更年輕時,也曾覺得人生似乎只有一條路走——考大學、結婚、生子,“沒有看到更多的可能性。”“我畢業的時候找工作也遇到過各種情況,我也能理解,但是你不是只有一條路,也不是只能考公才叫上岸。”
“要閱讀,也要吃飯。”這句話更多是高貴兵對自己說的。賣書之外,高貴兵也在做自己的視頻節目,還做了一些讀詩的活動。除了讓更多人了解書店,他也想讓在邯鄲生活的人,感到即使在三線城市生活,也有一種可能性。
目前為止,盲盒已經賣出5000多份,退貨率只有個位數。高貴兵通過對話錄了解讀者的需求和困惑,這幫助他更好地為顧客選書,“好像有一個默契在。”去年,圖書盲盒幾乎支撐了整個書店的營收。高貴兵最初也沒有預料到,“這不是我預設的計劃,但是這種方式可能給讀者帶去了一些情緒價值。”
高貴兵時常在想,在讀者所處的種種境遇當中,閱讀、書店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閱讀是一種很慢的方式,它無法馬上改變一個人的處境。
一個讀者在線上關注“人間食糧”很久,她愛人喜歡看電影,結婚兩周年紀念日,她想送他幾本電影書籍閱讀收藏。收到書的同時,她也收到了高貴兵的手寫贈語,“閱讀吧,去那里,獲得更多可能性。”有讀者說,自己下單時只是備注了最近的生活狀態,但高貴兵給她選的書讓她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有一種既看到表面的我,又看到了內心的我以及最近的狀態和迷惑……”她說希望書店能被更多人發現。
“大家面臨具體處境的時候,我并不指望盲盒能真的馬上能給他們帶來改變,可能外部環境沒變,但是你內部可以發生一些變化,這不是一蹴而就的。”高貴兵說,但至少,還有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