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原來是向前 ——關于《要做一粒好種子》的書里書外
一
2016年3月,我坐了四小時飛機,轉了兩趟車,終于到了海南陵水。我住在中國水稻研究所南繁基地的宿舍,和沈希宏博士住一間,睡鋼架床。
第二天一早,跟著沈希宏下田。他戴一頂草帽,穿一雙高筒橡膠鞋,手里拿一個硬塑封面的本子,那是水稻試驗研究的記錄本。他的臉曬得黝黑。田里種著幾千種水稻材料,每種材料種三行,每行六株,整整齊齊。沈希宏走在前頭,不時停下來,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一捏稻穗,或者在某個材料前駐足良久,目不轉睛。
“你在看什么?”我問。
“看水稻?!彼f。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在田里看水稻時,水稻也在看我?!?/p>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沈希宏。那時我在老家發起“父親的水稻田”項目兩年,種了幾畝田,寫了一些文字。但說實話,對水稻的認識還很膚淺。我只知道什么時候插秧,什么時候收割,知道稻子要灌水、施肥、除草,知道秋天來了稻子會黃。但關于水稻那些隱秘的生命過程,我一無所知。
我想要對水稻更深入了解一些,于是去了南繁基地。
跟我父親那樣的老農不一樣,沈希宏雖然也種田,但他是埋頭搞科研。他能從幾千種材料里,一眼認出他想要的那一株。他也能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捻,把谷殼捻開,把生米放進嘴里嚼一嚼,然后說:“這個直鏈淀粉含量偏高”,“這個有香味,基因起了作用”。有時候,他蹲在田間,一蹲就是兩三個小時,汗水濕透衣背,他仿佛渾然不覺。
那幾天,我跟著他下田,看他剪穎,看他授粉,看他對著水稻喃喃自語。太陽最烈的時候,正是稻花開放正盛之時,他也在田里看水稻。
我問:“你一年到頭在田里,不覺得枯燥嗎?”
他說:“水稻每天都在變化。今天開花的這株,明天可能花就謝了。今天看著不起眼的那株,過兩天可能就讓我眼前一亮。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有什么驚喜等著你?!?/p>
那次,我在號稱“中國種業硅谷”的海南陵水南繁基地,整整住了一星期。后來我寫了一篇文章《與一株水稻對視》,刊發在《人民日報》。超過半個版的篇幅,刊出后引起了水稻科學界的眾多反響。因為那篇文章中,不只寫了一個沈希宏,也寫下了水稻科學工作者的群像。
也正是那一次的田間采訪,讓我更加明白,種田這件事,其實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等待一粒種子發芽,等待一株稻子抽穗,等待稻花開放,等待谷子灌漿??蒲泄ぷ饕残枰却5却龣C緣長成,等待果實呈現。
所有的等待都很緩慢,緩慢到讓你幾乎忘掉它的目的。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緩慢里,藏著生命最大的秘密。
二
后來,我把沈希宏博士選育的新材料,種進了我們家的水稻田。
從播種到收獲,父親幾乎每天都要去田里看。稻子長得比當地品種慢一些,鄰居家的雜交稻已經低頭散粒,它還在執拗地昂著頭,父親有點擔心。我打電話問沈希宏,他說:“不要急,再等等?!?/p>
到了十月,稻子終于黃了。谷粒細長,金黃明亮,比我們以前種的任何一種稻米都要好看。碾成米,煮成飯,滿屋子都是香氣。父親盛了一碗,沒就任何菜,呼嚕呼嚕吃了下去,說:“這米不錯,很香。”
深秋,沈希宏來我們村,站在田埂上看那片收割后的稻田。寒山兄也來了,還有幾位稻友。大家看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田里的稻茬還留著,一群麻雀在田里覓食,遠處的山越來越淡。
那個新稻種還沒有名字。吃飯的時候,有人提議給起個名字。同行的稻友中有一位叫“包公子”,是個愛舞劍的姑娘,沈希宏一拍大腿:“就叫包公子!”
從此,長粒粳“包公子”就成了我們家稻田里的主角。后來沈希宏又培育出帶香味的“包公子二號”,谷粒碾成米,打開袋子就能聞到一股清香。這些稻米,從沈希宏的試驗田,來到我們小山村,又通過快遞,去到全國各地稻友的餐桌和飯碗。一粒種子,走了那么遠的路。
三
有一次,沈希宏在田里看水稻,忽然問我:“你知道為什么插秧要倒退著走嗎?”
我當然知道。從小看父輩插秧,都是手把青秧,邊插邊退。但我從來沒有深想。
他說:“你想想,插秧的時候,人往后退,秧往前栽。退一步,眼前就多一片綠。”
后來我讀到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這首簡單的詩,藏著禪的智慧。低頭,彎腰,退步,這些看起來是在往后退的動作,其實是在向前。插秧如此,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我在城里生活多年,回到鄉下種田,在一些人看來也是一種“退步”。從繁華的城市退到寂靜的山村,從熱鬧的社交退到一個人的田埂。但正是在這種“退步”里,我看見了另一片天。低頭時,看見水中的倒影;彎腰時,觸摸到泥土的溫度;退步時,眼前展開的是整片田野。
沈希宏也一樣。他本可以在實驗室里做研究,用各種儀器分析數據,發表論文,那是一條更快捷的路。但他選擇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待在田里,蹲在太陽底下,一株一株地看水稻。這種工作方式,在現代科研體系里顯得有點笨拙,有點緩慢。
他說:“育種就是這樣,急不得。發生變化是簡單的,但美好的重組卻稀少。育種猶如大海撈針,簡直是萬里挑一再萬里挑一?!?/p>
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才能培育出一個新品種。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白發就這樣長出來。水稻育種的故事都是這樣的。
我想,這就是“退步原來是向前”的道理。你以為是在倒退,其實是在前進;你以為是在浪費時間,其實時間正在為你積累。
四
我寫過一本種田的散文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是書名,也是我這些年在遵循的信條。
勞作這件事,不只是為了收獲。勞作本身就是意義。當你彎腰插秧的時候,當你揮鐮收割的時候,當你在太陽底下汗流浹背的時候,身體和心靈同時進入一種專注的狀態。所有的雜念都被拋開,只剩下手中的勞動。
這就是修行。
沈希宏的修行在田里。我的修行在紙上。田里的勞作也是寫作,紙上的勞作也是種田。我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與這片土地發生聯系。
這十多年,沈希宏的水稻品種,從一粒種子到遼闊的稻田,又變成千千萬萬碗米飯。他自己業余兼事寫作,作品發表在《美文》等眾多報刊上。他的文章,一字一句,質樸自然,都是在田間蹲久了之后自然流淌出來的。
比如他寫稻花:“一朵稻花,就是一朵微笑。一朵稻花,一個月后就會長成一粒飽滿的稻米。沉甸甸地,繼續低頭微笑。”他的文字這樣生動,不跟人比什么詞藻修辭,而是自自然然地寫下來。同時,因有專業的積淀,科學知識和文學筆法融在一起,字里行間,是一個種了三十年水稻的人對稻米的深情。
他慢慢地一篇一篇寫來,新書《要做一粒好種子》也終于出版了。書名取自袁隆平先生的話:“人就像種子,要做一粒好種子?!边@本書里,有水稻的前世今生,有雜交水稻的原理,有育種人的故事,有田間的草木蟲魚,有米飯的紅與黑,有印尼稻田的風情。粒米乾坤,風情萬種。
評論家成向陽說,《要做一粒好種子》“既是一部致廣大盡精微的水稻科普之書,同時也是面向生命、面向人生的啟智勸世之書”。
這話說得極好。
這本書,寫的雖是水稻,說的卻是生命。稻種要經歷風霜雨雪,要在變化中艱難地發現更好的自己,才能成為一粒好種子。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個時代太快了??斓絹聿患翱辞逡欢浠ㄩ_,快到來不及吃完一碗飯。但在這本書里,你可以慢下來。慢下來讀一株稻子的生長,慢下來看一粒米的前世今生。
在《與一株水稻對視》中,我寫過一句話:“從一株水稻,到一粒大米——我們是否曾想到過,有很多人,在用一生的時間,與它默默對視。”
我想起第一次在海南見到他,那個在烈日下蹲在田里看水稻的身影。十年過去了,他還在那里,還在田里。只是他的稻米,走進了更多人的碗中;他的文字,也走到了更多人的心里。
十年過去,我再定睛一看,沈希宏也是一株水稻,原來我和他也在對視。
前兩天,稻友群里有人問:“沈博士《要做一粒好種子》哪里可以買?”有人在下面回復:“我也要買一本,慢慢讀?!?/p>
慢慢讀,正是讀他這本書最舒服的姿勢。這個時代,書很多,時間很少。能讓人愿意“慢慢讀”的書,不多。沈希宏的這本書,就是值得慢慢讀的。
因為這本書,就是從慢里長出來的。
沈希宏出了書,我一直想認認真真寫一篇文章,認認真真推薦一下。后來一想,一起蹲過田埂的人,一起看過稻花的人,一起在烈日下流過汗的人,不需要說太多。
就像一碗新米飯,端在手中,吃就是了。沒有更好的語言可以表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