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疾馳 我們在行走 人民在注視
行走在山水間,大地就是時代的剪影和脈動。
踏上青藏高原,伸手就能敲響地球的天窗;登上黃土高坡,遠處傳來的信天游飽含泥土的芬芳;走進東北農家院,從老輩闖關東到南下打工仔,幾代人悲歡直奔心頭。板凳上的茶水放涼了,茶壺里的風暴仍掀起陣陣波瀾……真正有筋骨、有力量的文字,從來都誕生于腳下這片鮮活滾燙的大地。
許多年了,我像被歲月打磨锃亮的老犁杖,在大江南北、山區鄉村留下深耕的印記。我住過東北的草房、陜西的窯洞、貴州的山寨、新疆的農場、江南的漁村,如同生命的翻頁、激情的奔流,每一天都是新鮮的、興奮的,甚至還有一點小驕傲,因為經常會在人間煙火和僻遠村落發現動人的故事。我始終堅信,原創靈感不在書齋孤燈下,而在每一寸人間煙火、每一步山河丈量里。唯有腳步不停、貼近生活,才能定格獨一無二的時代與人心,捕捉最本真的感動,孕育出獨屬于自己的創作力量。
千百年來,農村就是中國的表情和牽掛,記憶就是歷史的窗口和來路。我至今記得,我下鄉到北大荒后沒幾天,就下地扶犁了,那東倒西歪的樣子讓鄉親們哈哈大笑。那個年代的日子很艱辛,鍋里常是清湯寡水、半米半糠。我曾寫過黑龍江有名的“光腚屯”,公社時期婦女缺衣少穿,白天不敢出門,男人腰間只能圍一條化肥袋子或破麻袋下田,有啥事生產隊長站地頭一喊,莊稼地里頓時聳起一群黑黝黝的光腚漢。包產到戶以后,日子漸漸亮堂了,家家大鍋大碗大火炕,大鞋大褂大醬缸,大餅大肉大燉菜。屯里的大姑大嫂大姑娘對自己的衣著也下了狠手,粉紅杏黃藍花花,什么顏色都穿在身上。她們天天頂著大日頭干活,臉都曬黑了,只亮著眼白和一口白牙。
前不久,我又去了黑龍江的“光腚屯”。窮困年代那些亂糟糟的柴火垛、東倒西歪的泥坯房,早已不復存在。放眼望去,一排排獨門獨院的紅磚大瓦房,抓鬮排號的村民已住進一多半。我想找鄉親聊聊,可那些養畜大戶、農機大戶、運輸大戶、家庭農場主,主人多半不在家。我問一位女大學生村干部:“他們都忙啥去了?”姑娘笑著說:“現在誰還在家待著,人家在外地發一條微信,糧食就進了加工廠,款項就轉入了手機。”我乘車到一望無際的大田轉了轉,幾乎看不到人影,連那些吃苦耐勞的老黃牛都很少見了,倒是貴婦般的黑白奶牛多了。轉過一處緩坡,赫然發現十幾位婦女正在一片菜地勞作。年輕姑娘頭頂大草帽,手戴線手套,用墨鏡和紗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現在村里的女人們也講究起防曬了!
這些來自人民生活的小細節,雖然瑣碎,但意義都在大時代。而原創的可貴,正在于俯身拾起宏大敘事里那些細微的回響,讓文字擺脫刻意雕琢的生硬、陳詞濫調的重復,真正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自脫貧攻堅偉大工程開展以來,我翻山越嶺,進村入寨,和鄉親們聊起新變化,東家長西家短,有說不完的話題。比如工作隊動員移民大搬遷,可說哭了鄉親們都不肯走,那就派大客車拉老鄉到新城區、新農村去參觀,那里的樓群已拔地而起,水電路直通家門。我曾跟著一位貴州農婦進了新家,灶臺已經擺上了青菜,她脫口而出:“沒想到幸福生活來得這樣快!”在新疆,大漠戈壁、民族新村變成一塊塊綠洲,走進牧民家園,葡萄架成了遮陽棚,蘋果梨能砸腦袋上;在青藏高原,牧民們不再騎馬,而是開著越野車去放羊了;在云南,一些遠村老寨已變成風情小鎮,掛在山坡上的吊腳樓,欄桿上不時飄起水靈靈的藍花布。行走中如果看見一兩間老棚屋,那一定是村民留下的村史館。在那里,可以看到歷經滄桑的老犁杖、缺了算珠的老算盤、密密麻麻的老賬簿。在陜北黃土高坡,說起干旱缺水,老人說,當地人一生只洗三次澡,一是出生,二是結婚,三是出殯,現在自來水直接進廚房了;在開門見山的貴州,如今高速、公路成了穿山越嶺的彎彎繞,貴州也因匯聚了壯闊宏大的現代橋、晃晃悠悠的鐵索橋、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木廊橋,而被譽為“世界級的橋梁博物館”;在北大荒,中國最大的黑土耕地上,一眼望去幾乎見不到人影,只有數臺大型紅色農機在綠海中劈波斬浪,突突挺進。
當然,搬進新城區新農村,也有老鄉發愁的事。比如爺爺奶奶經常記不住樓號,找不到家;不少老人不會開防盜門,不會用煤氣灶,進超市還在數硬幣。這些細碎事情只能靠大學生村官隨叫隨到。在拉薩,遇到一位已經安家落戶的西安女大學生,問她為什么來這里,她笑說:“人往高處走嘛,西藏比陜西高,而且這邊人少清靜,沒競爭,地方還有補貼,做夢都找不到這樣的好地方!”
這就是我許多年行走的感受。一次次出發,一次次記述,一次次感動,雖是老驥,并不伏櫪。因為我深知,只有貼近生活,才能讓作品擁有獨一無二的靈魂,擁有原創的底氣與分量。常常,和老鄉說到歡快和幽默處,我哈哈大笑;說到動情時,我忍不住淚下,高喊“拿紙來!”入夜,在鍵盤上敲字,激動時就像山崩地裂,每個字都是砸上去的!
生活給我以源泉,我報生活以激情。
青年時代我寫過詩、小說、散文,但作為記者,我漸漸發現,上述文學樣式裝不下我遇到的那些民族精英、仁人志士。我甚至覺得,如果不能真實生動地寫出他們以身報國的崇高情懷和動人事跡,我對不起這個時代,對不起這些英雄,也對不起我自己。
在我看來,人生各有各的經歷和體驗。勇者領著命運走,弱者跟著命運走,喜怒哀樂,人間百態,但最美好的情感就是感動,被青山綠水感動,被山鄉巨變感動,被人世間的真善美感動。談笑間,靈感如山間飛瀑紛涌而來;寫作時,文字如春泉潺潺,綠了時光也綠了心田。正是氣象萬千、生機勃發的新時代,讓我一次次上路采風,不斷投入新的創作。試想,作家的書房是很少變化的,連臺燈和筆筒都不變。倘若長時間地足不出戶,只是沉湎于自己的苦思冥想和“陽臺寫作”,那些來自廣闊生活的激情和想象力,也許會變成紙花,更像雞蛋畫小人兒,也太沒意思、沒意義了。
網絡時代,文學的受眾已經前所未有地擴大甚至“全球化”了。生活在疾馳,我們在行走,人民在注視。作家和藝術家,是天下最個體化的勞動者和職業。什么是文學藝術的本質要求?那就是創新與獨特,不重復別人也不重復自己。如歌德所言:“生活就像上帝的作坊,它比所有作家藝術家都偉大和更富有想象力。”哲學家還告訴我們一個真理:“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如果是一方靜水,那就是死水。
(作者系中國作協創研部原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