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著名作家孫晶巖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便在本刊發表作品，其報告文學創作以參與式的社會調查和跨學科的多重視角，融合了學者的理性與作家的激情。新作《用陽光擁抱生命》是長期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與教育問題的成果，歷時多年完成，她為此進行了廣泛而扎實的調研采訪，足跡跨越多個省份。文章由令人惋惜的個案與觸目驚心的現狀展開，深入剖析青少年抑郁與輕生問題的成因，翔實生動地呈現社會各界的救助實踐，提出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預防的解決思路，呼吁全社會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用愛與專業守護心靈成長，攜手用陽光擁抱生命。

用陽光擁抱生命

孫晶巖

引子

在溫暖如春的江西某市，一位當地老領導與我聊起了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她發來一個孩子自殺前無奈的傾訴：“十個月了，我太煎熬了，活夠了，我實在熬不下去了，生無可戀！”視頻里，孩子將手機攝像頭搖向天空，又搖向大地，最后對準自己的臉。在朋友圈發完視頻，孩子放下手機，突然像飛鳥一樣從二十三層高的樓上一躍而下。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悄然消失。我至今不敢再看這段視頻，盡管它就藏在我的手機里。

近年關于青少年心理健康與自殺問題的調查報告里披露出的數字，觸目驚心。一份全國性的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流行病學調查報告顯示，在6—16歲少年兒童中，精神障礙流行率為17.5%。抑郁癥是青少年時期比較常見的精神心理障礙，也是導致青少年自殺的重要原因之一。而媒體所報道的多起青少年自殺案例更是令人痛心和惋惜，引發了社會的強烈關注。

2024年9月，初三女生張某沒有寫作業在玩手機，母親氣憤地將她的手機砸掉，她和母親發生爭吵后，從十八樓跳下墜亡；2025年5月，一個曾獲全國圍棋冠軍的九歲少年跳樓自殺，媒體報道，他生前常因下棋遭到父親訓斥、毆打；還有青年在網上加入“約死群”，群里有人失戀，有人考試成績差，有人家境貧困，有人遭到父母謾罵、同學欺凌……有人發割腕的照片，立刻有人呼應：“真酷，太厲害了！”他們還有自己的暗語，比如“活著沒意思”是“刷副本刷不動了”，“想自殺”是“想通關”……

這些自殺的青少年或許有過激烈的思想斗爭、無數次的徘徊、數不清的煎熬，他們拼盡全力卻沒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正值花季的孩子為什么心如死灰？如此決絕地告別這個世界，這些年輕的生命究竟經歷了什么？

要解開這個謎，我決定邁開雙腳，走進學校，走進心理咨詢室，走近心理學家、醫學專家和教育專家，走近受抑郁癥折磨的孩子們……從江西到北京、河北，我與孩子們手拉手交談，用心理學知識、醫學知識、教育學知識為他們做心理疏導。我更想以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發出呼喚：救救孩子！

第一章 生命的托付

星星知我心

看到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嚴峻，我的心像被利刃絞割般疼痛。正當我為此苦苦不得其解時，在南昌結識的心理學家張曼，讓我看到了一顆閃閃發光的心。

張曼是江西省萍鄉市安源區人，早年學習服裝設計和計算機，偏愛文學和哲學。她從二十出頭就對心理學感興趣，看了很多相關書籍，并考取了心理咨詢師資格證。到南昌市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工作后，她把全部身心放在矯正治療青少年心理問題上，用大愛溫暖孩子的心靈。

張曼是南昌青基會的首席溝通官，她的辦公室旁邊就是江西（南昌）12355青少年服務平臺，經常接到求助電話。她接觸孩子時會仔細觀察，發現有人手腕上有割傷的痕跡，說明他以前試圖自殺過。她自己也是個母親，有同理心和共情心，便開始對有心理健康問題的孩子進行疏導。

我曾經與張曼一起去南昌青山湖區一個孩子家中進行心理疏導。在彎彎曲曲的巷子里，我們摸索著走進一棟陰暗的老式居民樓，兩室一廳的房子里非常凌亂，一間屋子堆放破爛，一間屋子是姐姐的臥室，弟弟住在門廳。這個十五歲的女孩叫金枝，和弟弟兩人住在這間租金八百元的老房子里。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發現她目光呆滯，手腕上有自殘的痕跡。金枝很小時父母離異，父親不務正業，靠她奶奶的養老金生活；母親改嫁后又生了三個孩子，不再管她和弟弟。她從小生活在一個缺少關愛的家庭里，內心無比悲涼，久而久之，患了抑郁癥，曾試圖自殺。張曼主動去接觸她，開始她抵觸情緒很大，對張曼不予理睬。張曼把她當成女兒，和顏悅色地聊一些她感興趣的話題。慢慢地，金枝感受到張阿姨的真誠，把心里話向她傾訴：她生活在單親家庭，從小受人歧視，同齡孩子都不愿意和她玩。2023年父親去世，斷了經濟來源，她變得更加叛逆。社區工作人員讓她好好學習，她故意不好好聽課，上課睡覺，別人批評她，她就威脅要自殺。

張曼的女兒考取了南昌醫學院，她把沒有考上大學的金枝也當成自己的女兒，經常陪伴她，她過生日時還會準備禮物。金枝說覺得難受憋得慌，張曼就告訴她應該深呼吸來平復，還下載了舒緩心情的音樂給她聽。北京冬奧會期間，冰墩墩非常搶手，連張曼的女兒都沒有得到，張曼不僅給金枝買了冰墩墩，還買了繪本，并與她聊看繪本的感受。她對金枝說：“你是一個好孩子，你就是我的金枝，好好讀書才有出路啊。”

金枝沒有參加中考，張曼就幫她聯系中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可是學校不愿意接收重度抑郁癥的孩子，張曼三番五次到學校做工作，終于讓金枝入學讀書，并找到愛心人士支付學費和生活費。

環境對人的精神有很大影響，屋子里東西太多，顯得臟亂差；心里的情緒太多，脾氣和情緒自然也會臟亂差。長期居住在臟亂差的地方，人容易消極、抑郁、憋悶，乃至心理扭曲。張曼勸說金枝搬到別處，開始金枝很抵觸，因為老房子里有父親生活過的痕跡。張曼苦口婆心的勸說融化了金枝心靈的堅冰，她聽從了張阿姨的建議，搬到一個同樣價格但是更干凈的住所，換了環境，心情愉悅，人的精神面貌有了很大改觀。

張曼隔三岔五找金枝聊天，溫暖的話語像春風吹拂著金枝的心扉，她愉快地學習，臉上有了笑模樣。一個周末的晚上，張曼請金枝到飯館吃飯，我親眼看到她摟著金枝的肩膀，像一對母女邊走邊聊，望著她們的背影，我的眼眶變得濕漉漉的。

剛上初一的十二歲女孩玉萍，自幼父母離異，親生父親常年見不到面，母親萬妞是個孤兒，無依無靠，帶著女兒改嫁到鄉下，與第二個丈夫又生了個男孩。繼父趁萬妞睡著，多次性侵繼女。有一次，玉萍大聲呼救，萬妞聽到動靜趕過來才制止了繼父的丑行。萬妞沒有文化，怕丟人，又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和女兒，母女倆都想自殺。后來，萬妞克服了恐懼，勇敢地報警，檢察院介入后，繼父被判處九年有期徒刑。青基會的法律顧問幫助萬妞與丈夫打離婚官司，最大限度地爭取財產。

玉萍心理創傷很大，張曼無微不至地關心她，從心理和經濟上幫扶她。玉萍信任張曼，問道：“張阿姨，您幫助了好多像我一樣大的孩子，您覺得這些孩子中誰特別可愛啊？”張曼不假思索地說：“你啊！”聽了這話，玉萍開心地笑了。

萬妞如今含辛茹苦帶著一雙兒女在南昌郊區生活，她在蔬菜市場賣菜。南昌青基會在“9·9公益平臺”上幫助她家籌集到一萬多元，每月撥付五百元，萬妞節衣縮食精打細算，解決了生活問題。張曼還積極幫助她們申請低保。在張曼和南昌青基會的幫助下，母女倆打消了自殺念頭。

2023年1月22日，江西（南昌）12355青少年服務平臺接到女孩劉婷的求助電話。她父母離異，母親改嫁，她跟奶奶和父親一起在鄉下生活。父親帶著她找母親要撫養費，和其現任丈夫發生爭執，被捅了一刀。最后，兩個男人決定私了。劉婷目睹了這個場面，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父親再婚生了兩個孩子，奶奶把她帶到八歲，后來年事已高帶不了她，就把她寄養到姑姑家。寄人籬下的孩子非常敏感，需要察言觀色。劉婷學習成績不錯，父親和姑姑希望她報考五年制師范院校，她執意要上高中、將來考大學，雙方爭執不下動了手，警察來勸解，父親才讓步。她上了高中，但高考的壓力和原生家庭的矛盾交織在一起，高考失利后，她陷入嚴重的抑郁，曾和同學一起試圖自殺。

張曼了解情況后，馬上對劉婷進行心理干預，給她做心理支撐，緩解負面情緒，還與青基會同仁一起為她籌集生活費用，贈送MP3、手辦、繪本等禮物，幫助她重拾生活的希望。經過多次心理疏導，劉婷的情緒平復了，放棄了自殺的念頭，成功走出陰影，努力學習，考取了外省的一所大學。

劉婷到了大學后，南昌青基會又對接當地團委，繼續給她做心理治療。過了一段時間，她情緒又崩潰了，打電話給張曼。張曼及時與所在學校團委溝通：心理療愈是個漫長艱難的過程，個案需要專業心理咨詢師跟蹤，你們做心理咨詢一定要通過我，當事人不喜歡陌生人老去揭傷疤。

張曼總是能夠發現孩子的心病，用心、用情去療愈。劉婷信任她，定期把自己在學校的表現和學習成績告訴張曼。張曼還把我的書《西望胡楊》送給劉婷，給她講我書中的觀點“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缺愛使得劉婷走向極端、打算輕生，然而張曼的大愛治愈了她受傷的心靈。

南昌姑娘曲珊珊正值十六歲花季。她上初中時在學校遭受一群男孩子欺凌。女孩子遇到險境本應該在家庭中得到慰藉，可是她父親吸毒，母親自殺，父愛母愛嚴重缺失。她便逐步向自己的深淵走去，吃安眠藥自殺未遂。沒有考上高中，只好上了一所中專。班主任深夜給張曼發信息，請求她的介入。

曲珊珊的外婆和表姐帶她來見張曼，她戴著大口罩，眼神里充滿了抵觸情緒。從曲珊珊的微表情中，張曼發覺她不想說話。外婆催促她跟張老師講話，張曼和顏悅色地說：“阿婆，您不要催促她，她怎么想的我都知道。”聽了這話，曲珊珊詫異地望著張曼，委屈地哭了。張曼知道她對人缺乏信任，便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曲珊珊，說我的手機號就是微信號，你如果想加我好友盡管加。

張曼的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隨時準備接聽求助信息。一個星期后的一天凌晨，張曼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她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發現是曲珊珊加了自己的微信，她火速通過，詢問對方的想法。曲珊珊在微信中說想死，張曼急忙聯系她的班主任，得知她又吃了安眠藥。張曼心里特別難受，急匆匆趕到醫院，看到醫生正在給她洗胃。曲珊珊出院后，張曼去她家探望，發現曲珊珊與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家里物質條件并不差，但是她內心痛苦，芝麻粒大的事情都能刺激她輕生。

處置心理個案很難，張曼的精力分配不過來，也沒有合適的助手，她不想接更多的個案，但是當一個孩子和一個家庭滿懷希望地托付她時，這是使命，她別無選擇。曲珊珊的外婆已經被外孫女折磨得筋疲力盡，感到無能為力，無奈地對張曼傾訴：“現在不是我外孫女瘋，我也要瘋了。”張曼深深地理解老人，可是誰能理解她呢？心理療愈有多難？她不是圣人，更不是鐵打的金剛，也需要休息。

周末，她乘坐公交車到大學去看望女兒，久別重逢，母女倆格外高興，張曼帶著女兒到飯館點了幾個好菜，剛要動筷子，突然接到曲珊珊的微信：“我想掐著××的脖子，扇她的嘴巴，我耳鳴、心臟痛，我要殺人！”張曼的心咯噔一下，急忙給曲珊珊發微信。女兒不高興地說：“媽，我好幾個禮拜才見您一次，吃飯了，您能不能不和陌生人聊？”張曼真誠地對女兒說：“這是關乎生命的事情。”

她在飯桌上足足給曲珊珊發了兩個小時的微信。飯菜早就涼了，她都顧不上吃一口。她給曲珊珊的外婆打電話，外婆無奈地說：“張老師，我實在控制不了外孫女。”張曼安慰道：“阿婆，您控制不了就離開這間屋子，剩下的工作由我來完成。”張曼又給曲珊珊打電話問道：“你想干什么？”曲珊珊大聲吼道：“我想哭。”張曼用激將法問道：“你為什么不哭？”曲珊珊委屈地說：“每次我哭完家人都問我：‘我們對你這么好為什么還哭？’”張曼說：“不要管別人怎么評價你，你想哭就哭，告訴家人是張老師讓你哭的！”有張老師撐腰，曲珊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如釋重負：“我活到十六歲，這是第一次這么大聲哭。”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詞叫作“替代性創傷”，張曼每天都會接觸好幾個有著不同創傷經歷的個案，有的曾經遭受身體攻擊，有的經歷親人離世，有的遭受性侵留下心理陰影……她傾聽、同情，竭盡全力幫助他們。然而，隨著時間的積累，她也出現睡眠不佳、焦慮、情緒波動和過度敏感等問題。這是因為她在工作中過于投入，不知不覺中承受了替代性創傷。但不管多么痛苦和勞累，她都把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放在第一位，因為這是生命的托付。

2023年12月31日，我收到了張曼發來的照片，一扇大門上寫著“星星知我心，心靈相約 心理工作室”的字樣，她興奮地告訴我：“孫老師，我的心理工作室今天正式開業了。”

走進這個工作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盆茂盛的植物，有文竹、劍蘭、夏威夷竹、幸福樹、綠蘿、蠟梅、雛菊、桔梗、多肉。張曼特別熱愛植物，年輕時曾經寫下這樣的詩句：“如果真有下輩子，我愿意成為一株植物。”植物是有情感的，花朵也有花語：蠟梅的花語是堅強不屈，雛菊的花語是永遠快樂，劍蘭的花語包含著祝福，桔梗的花語是永恒的愛……這些植物五彩繽紛，美麗的外形和吉祥的花語撫平了孩子們的心靈。

我的心怦然一動，我想對孩子們說：親愛的孩子，你是否曾深夜無眠，心事重重，想找個人傾訴，卻發現無人能懂？你是否學業、生活壓力大，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卻發現世界如此冷漠？你是否在學校里遭受到校園欺凌，不敢跟家人傾訴？……別擔心，“星星知我心”心理工作室，為你點亮心中的那片星空。這里有最溫暖的心理咨詢師，有撫慰心靈的小動物和玩具，還有療愈心靈的音樂。我希望這里不僅僅是心理咨詢室，更是給身陷困境的青少年提供的避風港灣。

目前，張曼已對七十多個有心理疾患的孩子進行了疏導和治愈，他們中有雙相情感障礙、抑郁癥和焦慮、幻聽、強迫癥等等。我衷心地祝福張曼能夠撫平青少年心靈的傷口，拯救更多的人。

人是社會的人，孩子只有置身在團隊中才能感到快樂。2025年1月18日，一場促進青少年心理健康與親近自然的“星星知我心·心靈奇旅”活動由張曼的工作室組織，在南昌九龍湖公園舉辦。他們首先進行尋寶探險，在親近大自然的過程中，孩子們發現了隱藏在樹叢后的秘密花園、石階旁的精致石刻，每一個新發現都伴隨著陣陣驚喜的歡呼，孩子們在歡聲笑語中收獲了自信。第二個環節是心理團輔，張曼溫柔地引導大家將心中對新年的美好憧憬，訴諸文字寫在紙上。有個女孩子寫道：“新年愿望家人平平安安，不再容易受傷。”還有的孩子寫道：“陽光下的笑臉最美。”她與孩子們展開了真摯的對話，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情緒，學會合理認知并勇敢表達內心的聲音。第三個環節是燒烤午餐，在食物的香氣與歡聲笑語中，他們不僅感受到親手烹飪的樂趣，更在團隊協作中加深了友誼。第四個環節是植物拓印，孩子們摘幾片樹葉，采幾片花瓣，拔幾棵茅草，將心儀的植物素材進行清洗與浸泡，然后用力按壓、敲打，將植物的紋理與色彩印到白帆布包上。一幅幅拓印作品不僅保留了植物的原始形態與色彩，更融入了孩子們的創意與情感，每個人都得到一個獨一無二的帆布包。第五個環節是抓硬幣游戲，張曼和志愿者事先包好了硬幣紅包，還精心挑選了新年禮物和手寫賀卡，有的賀卡上寫著：“你是你，請成為你自己的光。”有的賀卡上寫著：“萬物生長，春意盎然。”

張曼興奮地告訴我：“我們期待更多的青少年能夠參與到這樣的活動中來，共同探索心靈的奧秘，享受成長的快樂。同時，也呼吁社會各界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共同為青少年的健康成長貢獻力量。”

資深精神科醫生的心里話

劉朝忠醫生在北京第六醫院工作了三十多年，他告訴我：過去抑郁癥、焦慮癥病人數量不多，幾乎見不到青少年患者，大多是由于酗酒引發的神經官能癥、精神分裂癥；如今心理障礙病人急劇增長，精神科醫生增長的速度趕不上病人增長速度快。該院以前的門診量預設為每天三百至五百人，現在實際情況是每天一千至兩千人；由于病人增多，有的醫生晚上10點還在看診，兒科醫生最晚看診到次日凌晨4點。

青年人中朋輩之間影響較大，網上有很多抑郁癥量表，有的孩子填表測量，發現自己有異常后，開始實施非自殺性自傷，將手臂劃傷的照片發到網上，居然會漲粉。一些青少年以叛逆為榮，聯合起來對付家長，有的組群互相交流負面情緒。還有的沉迷于暴飲暴食帶來的快感，但是又怕肥胖難看，他們便用手摳嘴引起嘔吐，把食物吐出來，有的搞“仙女管”，給自己下胃管讓胃里的食物返流出來。

我問劉朝忠醫生：“您見到的抑郁癥病人什么狀況？”他說：“抑郁癥不是身體的病，是情緒病，如自我貶低，負性思維，孤僻，敏感，多疑等。有的孩子在學校被孤立，還有的孩子主動孤立自己，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就躲著同學。有的上課違反紀律，早晨不起，晚上不睡，癡迷于打游戲、刷短劇。家長見狀摔手機和iPad，給孩子斷網，致使孩子報復性跳樓自殺。”

不久前，“拒絕上學門診一號難求”的新聞受到很多人的關注。在一些大城市的三甲醫院，專門為孩子開設的心理門診前排起長隊，有的號源甚至要等上幾個月。這一現象，折射出我國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問題的嚴峻。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全國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咨詢委員會秘書長喬志宏認為：“拒學伴隨著一定的情緒問題、心理問題，對學校感到恐懼、厭惡，也可能是感到沮喪、無聊或者傷心，校園環境失去了吸引力。它是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暫時性無法應對外部困難和挑戰的一種退縮現象，是一種自我保護，所以它是一個復雜的信號。”

一個高二的男孩不愿意上學，原因在于家庭，因為他七歲之前，父親一直在國外工作，等他長大后，父親見到他總是批評他缺少男子漢氣概。全家人一起來進行心理咨詢，心理醫生了解情況后對他父親說：“你不能用審判的態度對待孩子，男孩子成長道路上長期缺少父親的陪伴就容易懦弱，你應該多陪伴兒子。”聽了醫生的話，這個父親頓悟，立刻減少晚上在外應酬，能回家吃飯就盡量回家，對兒子不再是一味訓斥，而是關心他的生活和身體。慢慢地，父子間的冰封逐漸融化，家里不再是電閃雷鳴，兒子主動地為父親按摩肩頸、捶背，吃飯給父親夾菜，隨著父子關系的升溫，家庭變得溫馨，兒子也變得開朗，在父母的關心鼓勵下，重新背起書包去上學了。

劉朝忠醫生曾對我說：“現在，我國對于心理醫生的需求呈井噴趨勢，而心理咨詢師又不夠，希望您作為作家能夠呼吁全社會都來關愛抑郁、焦慮的孩子。”

用愛滋養生命

在北京海淀區某心理咨詢中心，我見到了陳蕊。她有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高級危機干預師、婚姻與家庭心理指導師、心理督導師等多重專業身份，同時也是中國智慧工程研究會社會心理研究與教育專委會的專家委員。她的工作專注于青少年兒童及家庭心理咨詢，幫助來訪者應對情緒困擾，進行壓力管理，處理親子關系、夫妻關系、家庭養育、學業壓力、人際交往困難以及學習動力不足等多類問題。

陳蕊的職業生涯始于教育領域。2010年，她選擇在職攻讀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婚姻家庭心理學專業研究生，這一決定深刻影響了她后來的職業道路。此后，她將心理學理論應用于兒童青少年教育實踐，干預孩子情緒、行為等問題，開啟了心理咨詢專業之旅。

我跟隨陳蕊來到她的心理咨詢室，觀察她的工作狀態。她取出三個來訪者的互動模型，向我展示并詢問我的感受。

第一個沙盤上擺放著蝎子、怪獸、老虎、尸首、尸骨和繩索等元素。我感受到的是險象環生、恐怖壓抑，仿佛有人被困境所束縛。陳蕊肯定了我的觀察：“您的感覺很準確。”

第二個沙盤呈現了截然不同的景象：艷麗的花朵、郁郁蔥蔥的綠樹，桌上擺放著豐盛的飯菜，一家人圍坐談笑風生。旁邊還有一張床，上面放著舒適的被褥。我感受到的是溫馨幸福的家庭氛圍，花朵象征美麗，綠樹代表朝氣蓬勃，是一種向上的力量。陳蕊再次認可了我的解讀：“完全正確。”

第三個是一張來訪者的畫作，畫中是一個身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留著黑色長發，梳成馬尾偏向一側。小姑娘的雙臂緊緊貼著裙邊，姿勢僵硬。我解讀這幅畫：“這個孩子有繪畫功底，裙子是小V領，粉色很漂亮。但本來穿漂亮裙裝應該跳舞，張開雙臂擁抱大自然，而她的雙臂死死貼著大腿，立正的姿勢顯得很不舒展。”陳蕊補充道：“是不是有點拘謹？這說明有什么東西在束縛她。”

陳蕊認為，兒童需要父母雙方共同投入、高質量且界限清晰的陪伴——任何一方長期缺席，或另一方以“過度補償”填補空缺，都會破壞依戀平衡，反而不利于其健康成長。

她分享了一個案例：學校在對青少年進行心理篩查時，發現一名五年級女孩存在抑郁情緒，后被診斷為抑郁癥。家長帶她來找陳蕊咨詢。剛走進咨詢室，女孩就將原本呈對角“八”字形擺放的沙發調整為正對面，與咨詢師面對面坐下。陳蕊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細節：“這個細微動作說明她需要被看見。”

通過和風細雨般的交流，陳蕊逐漸了解到，女孩的父母因工作繁忙經常在外加班，她平日與姥姥共同生活，祖孫之間缺乏深度的情感共鳴和同頻互動。父母回家后，關注焦點往往只集中在她的學習成績上。成績理想時，父母笑臉相迎；成績不如意時，便板起面孔不高興，甚至指責質問。久而久之，女孩越來越不愿與父母交流，開始躲避他們的目光，將自己封閉在狹小的房間里。

借助沙盤游戲，陳蕊洞察到孩子內心世界的封閉、壓抑與孤獨。她運用溫和的語言引導和心理卡牌技術，一步步疏導女孩的不良情緒；通過繪畫、表達性藝術等媒介，漸漸打開她封閉的內心。

陳蕊進一步與女孩的父母進行溝通，明確指出孩子在家中感到孤獨的原因，她建議父母不要只將注意力放在成績上，而需多抽出時間陪伴孩子，聊聊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更重要的是，無論孩子遇到什么情況，父母都應展現出無條件接納、真誠的關心與好奇。

女孩的母親聽后茅塞頓開。當女兒放學回家時，她主動和顏悅色地問道：“能不能和媽媽講講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么呀？”女兒輕聲回答：“今天老師布置了好多作業。”母親緊接著溫柔地回應：“學習這么辛苦，需要我幫忙嗎？”就是這樣幾句簡單卻充滿溫度的話，讓女兒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正被“看見”。

在一些家庭咨詢中，當孩子低頭沉默、拒絕表達時，陳蕊會以共情的態度替孩子說出他們可能存在的顧慮，例如：“你可能覺得說了也沒有用，反而更受傷，所以選擇用沉默來保護自己。”在此基礎上，她會選擇先與父母開展工作，同時告訴父母：“沉默也是一種表達，我們需要給他空間。”以此避免父母過度催促或代為回答，進一步壓抑孩子的表達意愿。陳蕊堅信：與來訪者深度共情，是咨詢師一生需要修行的功課。她強調咨詢師應秉持“助人自助”的原則，通過幫助來訪者覺察自身情緒與行為模式，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成長。

此外，她還特別指出，在眾多個案中，咨詢師必須優先關注和干預自殺風險較高的個案，立即啟動危機干預，聯系監護人、醫療系統和社會支持網絡，用專業行動守護孩子的生命。

在臨床工作中，陳蕊始終秉承“用愛滋養生命，以生命陪伴成長”的咨詢理念，為來訪者提供支持，協助他們學會自助，以最短的時間、最低的成本走出心靈困境，最終實現自我賦能，積極影響家人，促進家庭和諧。

透過陳蕊的工作，我看到心理咨詢不僅是技術的應用，更是生命與生命的相遇，是用愛與專業陪伴另一個靈魂走向光明與成長的旅程。

第二章　把學校辦成孩子們的樂園

走出內卷，解放天性

江西贛州崇義縣最好的中學是崇義中學。但這所學校之前也發生過學生跳樓自殺事件。“贛州好人”田長榮在崇義中學教書，感到有的孩子家庭關系冷漠，缺少溝通，有的學生有抑郁甚至自殘傾向。

2025年春天，我與田長榮老師交流：“崇義中學的教育質量在縣里是拔尖的，學生是以高分考進來的，教這樣的學生您有什么感覺？”他誠懇地對我說：“現在很多學生的心理都有問題。”聽了他的話，我的心里特別難受，便與他探討如何減少青少年抑郁。他告訴我：“現在學校學習時間不像原來那樣抓得過緊，學生一個星期能休息半天加一個晚上，有時間參與鍛煉，心情好了。”我問道：“您的意思是每周上六天半的課？高三的學生住校嗎？”他說：“高三學生離家遠的住校，周六上午和周日一天都上課，周六下午鼓勵在教室自習。全省高中去年推行一周雙休，但實行了三個月后放棄了，頂不住社會壓力……”

田老師的話使我的心更加疼痛。高中生的弦繃得太緊了，超負荷運轉連金屬都會斷裂，更何況血肉之軀？魔鬼式封閉訓練下，會滋生抑郁、焦慮的毒瘤。老師也無所適從——不搞魔鬼訓練，怕家長不樂意，孩子成績上不去會怪罪老師；嚴格管理搞魔鬼訓練，又怕孩子吃不消，孩子出現抑郁等問題家長仍然要怪罪學校。

田長榮知道我持續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2025年秋天，他興奮地告訴我：“這個學期，崇義中學高一、高二的學生可以雙休了。”我追問高三的學生怎么辦，他說：“從今年10月開始，高三學生星期六可以休息一天，星期天還要到教室自習。”我松了一口氣：“高三的孩子終于能每周休息一天了。”他說：“我們學校這樣做了，其他一些學校仍然像以前那樣。”

受社會因素的影響，我們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被迫與他人競爭，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現在的學校教育也越來越卷，學生在學校讀書，回到家里刷題，許多人進入鋼筋水泥、電子產品的包圍圈，沒時間與大自然擁抱、與朋友交流切磋，壓力、失落、孤獨嚴重地影響了很多學生的心理健康，他們忍受不了老師的層層加碼和家長的喋喋不休，產生了輕生的念頭。不同年齡段的抑郁傾向和自殺率與日俱增，給教育事業帶來新的挑戰。

我曾經出版過一部長篇報告文學《放飛的生命》，講的是同胞三兄弟同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的黎鰲、黎介壽、黎磊石，三兄弟童年時并不是“五分加綿羊”式的學生，他們有著自由的心靈、自由的個性。自由的心靈才能產生創造力，自由的個性才能發揮出想象力。他們比一般人能吃苦，認準的事情一竿子插到底，不干好絕不罷休。他們的成才是學出來的，干出來的，而不是“卷”出來的。從他們的成功中可以看到，創造性思維才是培養人才的關鍵。

教育要有溫度

稍有醫學常識的人都曉得，孩子活動量大，代謝好，腸蠕動快，便秘不是常見病。可是，現在一些學生卻出現了便秘的問題。據2019年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曙光醫院莊羽驍等醫生的調查，參與調查的中學生有13.95%患上功能性便秘。《新京報》曾發表題為《讓學生長期“拉不出屎”，教育便失去了人性溫度》的評論。在某些學校，課間十分鐘被壓縮，孩子失去的不只是如廁自由，還有正常吃飯的權利、正常休息的權利。

教育部已在全國普通高中推行周末雙休制度，但某些學校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制定彈性休息時間，繪制“陰陽課表”，一套應付檢查，一套在學生中實施，還讓學生簽署自愿參加學校周末自習的協議。這就是不公平競爭。另外，學校實行雙休后，城里的孩子可以上課外教培班，農村的留守兒童周末去哪里？可見要實行雙休必須得到家長、學校和全社會的配合，比如開放周末圖書館、開辟社會實踐平臺，給學生閱讀的空間、體育鍛煉的空間、實踐的空間、玩的空間，孩子心情好了才能像向日葵那樣圍繞太陽茁壯成長。

我采訪過北大附中原校長、全國中學教育科研聯合體理事長趙鈺琳。與他聊天是一種極大的享受，他有著年輕人般的朝氣及干練，更有著學者的博學與智慧。他當年掛帥的北大附中以創新思維著力構建新型育人模式，最大的優點是不搞題海戰術，減少重復性作業，老師給學生留十道題，勝過某些學校留的一百道題，因為這十道題是經過老師嚴格篩選的，學生會做這些題，就一定會做那一百道題。該校重視孩子身心健康，注重培養創新思維，激發學習興趣，社團活動也豐富多彩。我聽到一些北大附中的學生說：“能夠在北大附中上學太幸福了！”

江西省上饒市余干縣實驗小學史南城校長號召老師開展“百師訪千家”關愛幫扶活動，走村串戶做家訪，既關注學生的心理健康，也關注老師的心理健康，語文、數學、英語等學科都滲透心理健康教育的內容。學校開設了書法、美術、音樂、舞蹈、武術、樂高、編程等八十六門社團活動課程，讓孩子自己報名，彌補了基礎教育的不足。學校有專職校領導抓學生的心理健康，每兩周有一節心理健康教育課，每個學期針對孩子的心理開展談心。如果能夠把學校辦成孩子的樂園，在這里讀書的孩子怎么會抑郁呢？

加強心理健康教育刻不容緩

好的學校不是沒有存在心理疾患的孩子，關鍵在于，孩子有了心理問題，能夠及時得到老師的關愛和疏導。在江西，我關注到一些學校在學生心理健康教育方面的好經驗。

在蓮塘一中，我參觀了學校的心理健康教育中心。這里有為學生進行心理疏導的老師，還設有專門的解壓游戲玩偶，學生有了郁悶情緒，可以擊打玩偶發泄。為了有效緩解高三學子備考時的心理壓力和焦慮煩躁情緒，更好地調適心理，以自信、樂觀向上的心態備戰高考，江蕾、楊宇晴、鄢雋等心理教師開設了考前心理輔導活動課。江蕾老師設計了減壓游戲《高考大富翁》，既能讓學生感受到合作游戲的趣味性，又能讓學生發揮自身優勢通關，感悟到每個人都可以是“大富翁”，擁有解決問題的豐富資源。活動后教師會帶領學生一同頭腦風暴，思考應對自身憂慮的方法，訓練應對性思維，增強信心，淡定從容迎接高考。楊宇晴老師開設了減壓心理課，同學們通過小組活動互推夾板體驗肌肉緊繃和松弛的狀態，結合音樂冥想放松身心。接著教師系統講解漸進式肌肉放松的方法和注意事項，帶領同學們跟隨視頻練習。鄢雋老師帶領同學們觀看畢業生回顧高考前心理狀態的視頻，了解高考前夕焦慮情緒的普遍性和應對辦法；聽取在職人士對“如果多考十分我的人生會怎樣”問題的回答，激勵備考生堅持奮戰到最后一個階段，獲得更多選擇權。

在江西宜春市，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搭建了青少年心理健康輔導平臺，聘請專職心理教師給存在心理疾患的孩子做疏導，關愛農村留守兒童和身陷困境的青少年，為他們的健康成長撐起一片藍天。

贛州中學注重學生心理健康、注重愛的教育。團委書記郭清偉告訴我：該校有不少抑郁焦慮的學生，主要是學習壓力大造成的。學校通過每兩周一次的心理課和每天進行的心理咨詢，幫助學生矯正心理疾患。贛州中學的心理健康教育團隊有專職心理教師兩名，加上兼職心理教師，總共將近十人。

在贛州中學，我發現老師們會詳細詢問每一個孩子：有沒有同學經常欺負別人，有沒有人經常被欺負，有沒有人在家庭中缺少愛？并通過談一次心，上一次門，連一根線，建一個家，實現孩子們的微心愿，疏導孩子們的心理壓力。同時，加強家校溝通，力求通過家庭、學校和社會的合作，及時幫助抑郁焦慮的孩子。2024年秋天，新生家長家庭教育“空中課堂”全面升級，由學校黨委書記楊東冬領銜開篇，課程分七年級和高一年級兩個學段，每個年級八節精品微課，主題包括“角色轉變”“自主學習”“情緒管理”“生涯規劃”“抗逆力培養”“偏差行為應對”“發掘潛能”“有效溝通”“青春期性教育”等，共有兩千多名家長完成課程學習并取得證書，初步達成了“轉變觀念，強化意識；普及知識，提升技能；促進溝通，引領成長”的目標，家長好評率達到98.5%。

郭清偉后來調到贛州市第十五中學任黨總支書記。第十五中學有五十九個班、兩千八百多名學生，其中留守兒童約占10％，高中部有抑郁傾向的孩子比例較高，將近一百人。為了利用社會資源加強學生心理健康建設，2025年3月17日，該校舉辦了以“擁抱變化，綻放青春”為主題的青春期心理健康講座，邀請國家三級心理咨詢師梁乾玲老師主講，帶領高二學子進行了一場關于自我認知、情緒管理與夢想追逐的深度對話。梁老師從生理和心理兩個層面，深入淺出地講解了青春期自我的變化，帶領學生認識青春期，引導學生正視變化、接納自我；還與同學們共同探討學習壓力、人際關系、情緒管理等常見問題，并提供了實用的解決方案。同學們積極發言，分享自己的困惑與心得，現場互動氛圍濃厚。

河北保定蠡縣萬安中學是一所鄉村學校，有兩千多名學生，其中父母在外、由祖輩照看的留守兒童占四分之一。孩子們長期住校，遠離家長，難免產生一些心理問題。學校每學期開展全覆蓋的心理測評，通過科學量表把握學生心理動態，并依據測評結果分層開展教育活動。該校有兩位心理教師，每兩周上一次心理課，針對學生的共性心理需求，定期組織團體心理輔導、團體沙盤體驗等活動，以情景模擬、團隊協作等形式引導學生調節情緒；對存在心理困擾的學生，開展一對一輔導，結合沙盤治療、音樂放松等方式助力學生疏導壓力。為深化心理教育的專業性，學校與田天心理健康教育名師工作室合作，該工作室的心理老師每學期來校指導并參與學生團輔活動和教師培訓，工作室還定向邀請萬安中學的心理教師參與保定市各中小學的跨校心理教研活動。

心理教師還從各班級選拔責任心強、溝通能力突出的學生擔任心理委員，組建“心靈使者”團隊，定期開展專題培訓，讓他們掌握基本的心理知識和溝通技巧。心理委員通過班級“心靈晴雨表”日志記錄同學的心理動態，定期向心理教師反饋共性問題。他們就像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哨兵，能夠及時發現學生的心理問題，并將信息傳遞給心理教師，有效拉近了心理教育與學生的距離。

萬安中學的團體輔導室充滿了活力與生機，團體沙盤、個體沙盤、心理自助儀、音樂治療椅等各類專業設備一應俱全。團體沙盤就像一個小小的世界，學生們可以通過擺放沙具來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在團隊協作中增進彼此的理解和信任；心理自助儀則為學生提供了自主探索心理知識的途徑，讓他們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學習心理健康知識；音樂治療椅能讓學生在舒緩的音樂中放松身心，緩解壓力。

在一次團體沙盤活動中，心理教師田暢看到一個叫王兵的男生默默待在沙盤角落，小心翼翼地鼓搗著沙具，很少參與大家的討論和分享。田老師與王兵交流時，他總是低著頭，不敢與老師對視，眼神透露出深深的自卑和敏感。活動結束后，田老師特意留下了王兵，耐心地傾聽他的心聲，了解到他父母離異，缺乏雙親的關愛，導致性格內向、自我效能感低。在推心置腹的談話中，田老師明顯感覺到他逐漸放松下來，慢慢地抬起了頭。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當王兵的眸子開始與老師對視，田老師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信任。在幾次心理疏導中，田老師根據王兵的情況制訂了個性化的輔導方案，鼓勵他表達自己的感受，引導他發現自己的優點和潛力。王兵開始主動參與集體活動，與同學們的交流越來越多，臉上有了笑模樣，學習成績也在上升。看到他的變化，田老師的心仿佛浸泡在蜜罐里。

青春期是身體的奇妙旅程，更是心靈的探索之旅。學生青春期的每一個困惑都值得被關注，每一種變化都值得被理解。科學的心理教育和溫暖的互動體驗，能幫助青少年更好地認識自己，勇敢面對成長道路上的每一個挑戰，迎接更加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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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全文請見《當代》2026年2期

【作者簡介：孫晶巖，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一級作家。著有長篇報告文學《中國女子監獄調查手記》《中國動脈》《五環旗下的中國》《山脊——中國扶貧行動》《中國看守所調查》《北平抗戰秘聞》《中國冬奧》等，文集《女作家眼中的世界》《藍色暢想》《海夢》及多部電視劇、微電影。曾獲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首屆中國文聯優秀圖書獎頭獎、“三個一百”原創圖書出版工程獎、《當代》文學拉力賽年度紀實作品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