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橋梁和飛行之一
“在黑夜里,橋梁和飛行都無濟于事。唯有并肩同行的步伐才能穿越黑暗。我們正身處夜的中心,而我曾試圖用言語與之抗爭。那時我便領悟到:與黑夜抗爭者,必須撼動其最深的黑暗來釋放夜的光芒;在生命這一場偉大的奮斗中,言語僅僅是一個站點:只有當它們從未作為起點時,才可能成為終點。”
——本雅明1916年末致赫伯特·貝爾莫爾
柏林的冬天是難熬的。這座城市有點怪,夏天極綠,天空又高又藍,白晝長得不可思議,夜晚就也跟著一起明亮可愛;可一到冬天,鐵灰的顏色就會迅速地吞沒日夜,罩上所有街道、建筑、車、植物、人和小狗,日復一日地加深、加重。
2026年以前,我不曾在冬天到過柏林,而我上一次經歷德國的冬天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于是,當我今年1月滿心歡喜地來到柏林,雄心勃勃地準備開始找資料、寫新書的時候,我終于又重新記起了十幾年前已經經歷過的冬季驚恐:從下午4點持續到上午8點的黑藍的暗夜、風雪中癱瘓的城市交通、在自行車上凍僵的手腳、把騎行變得不可能的路面泥雪、嚴寒和暖氣之間猛烈的切換、可怕而誘人的孤獨……不同形態的孤獨……孤獨,黑暗……一陣陣的麻木與惶惶不安……
因為在冬天,柏林會變形。冬天,這座城市會變得難以親近,不可理解。你無法領悟它,你只能接受它。就像接受又一場雪,又一個黑夜。
我在柏林住的是我的好朋友為我空出來的一間公寓,在普倫茨勞爾貝格區,曾經的東西柏林交界處。公寓門口是斷斷續續的柏林墻遺跡,四處豎立著寫有歷史文字介紹的水晶板。再往前走兩步,過一個馬路就是柏林墻遺址公園。夏天,這里熱鬧又美好。上一個夏天在這里的時候,我會在清晨起來跑步:先跑上公園里青綠的小山坡,途經一小截不斷更新涂鴉的臟兮兮的柏林墻,再向下俯沖,跑進一個操場,繞圈。可這次冬天一來到這兒,我就徹底喪失了戶外跑步的意志——這里實在是太冷了!剛到那幾天雖然沒下雪,但是氣溫基本在零下5至10攝氏度之間。大多數時候,公寓外面的公園和街道都空無一人,路邊的樹上沒有一片葉子。城市看起來既荒涼,又荒唐。
“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來柏林呢?”
我的朋友問我。我想了想,說主要是因為這里有你的公寓吧。柏林的公寓租金和房價在過去幾年間漲了好幾波,現在找房不易。她說她今年應該會退租,因為她買的房子終于快裝修完了。我說那我之后應該也不會首選來柏林了,這回正好可以最后體驗一次冬天冷冷丑丑的柏林。哈哈哈,她笑著說,好的。
我的朋友工作很忙,每周周中都在倫敦出差,只有周末回來。她留給了我她的自行車,我很高興。我不喜歡柏林的公共交通。它臟、亂、慢。時不時還會遇上大罷工,實在沒法信賴。自行車就不一樣了。你永遠可以相信你自己做功獲得的行程,相信腳下行駛遍歷的道路。此外,柏林要比上海小得多,市區范圍內大多數地方都能騎行抵達。所以在這里,自行車是完美的交通工具。
當然,如果是在夏天,那就更完美了。冬天騎車的首要問題在于裝備。我有備而來,從國內帶了騎行手套和毛線帽,但是一騎起來就發現完全不夠用。第一天,我從公寓騎去菩提樹下大街上的國立圖書館,騎行總時長不超過20分鐘,但抵達時我的手已經凍得不能動了。傍晚返程,我走走停停,時不時鉆進小店里去暖和一下,搓搓手再出來繼續騎;過博物館島后,我在哈克市場主街上的無印良品買了一雙滑雪手套。然后,一切在忽然之間變好了。我的雙手被裹得嚴嚴實實,無畏地握緊了車把。
就這樣,我開始每天騎車穿梭在鐵軌縱橫的街道上,追趕著前方的自行車、電動汽車、汽車,還有行駛緩慢的有軌電車——或者反過來被它們追趕。我主要去兩個最大的國立圖書館:一個在菩提樹下大街,離我的公寓大概3公里;另一個更遠一點,在波茨坦廣場,騎過去要先經過菩提樹下大街上的圖書館,再沿著大街往前騎2公里,穿過勃蘭登堡門和蒂爾加滕森林。波茨坦廣場的圖書館其實更友好,位置也更多,但我一般還是會選擇去更近的菩提樹下大街。
騎行的路上,我的臉會被凍得發青。一旦停下來進到有暖氣的室內,臉頰又會經歷持續一小時左右的刺痛和泛紅。偶爾我也會在路上停下來,去一家只能支付現金且禁止用筆記本電腦的咖啡館喝咖啡,看報紙。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停靠點。總體來說,我挺喜歡這種在天寒地凍的柏林街頭勻速騎行的感覺。我喜歡不斷變化的城市幻象,也喜歡在某一處把冰冷的空氣放進來,灌進喉嚨,填滿胸肺,然后在另一處把加熱過濾完的氣體重新吐出來。像一個移動的人形過濾器,在寒風中用生存的意志換取自由的呼吸。此外,由于我不再戶外跑步,每天往返圖書館的40分鐘騎行也勉強可以充當日常體能訓練,振奮精神。我總是在上午10點左右出發,下午4點以前返回。4點以后天就黑了。我還是有點怕黑的。
然后,不知從哪天開始,柏林下雪了。一開始只有一點點。一天早晨7點多,天還沒亮,我爬起來去公寓附近的瑜伽館練普拉提——我大概是在到柏林的第二周注冊了一個叫Urban Sports Club的健身App,包月收費,每天都可以去遍布在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各個運動場館做各種運動,打卡各種健身課舞蹈課——我還沒怎么睡醒,迷糊地在暗黑的庭院里給自行車解鎖,忽然發現鎖已經凍住了。黑色的鎖圈外部裹了一層冰,像冰糖葫蘆上那層透明的糖霜。車椅座濕漉漉的,車把上懸掛著長長的、晶瑩剔透的冰柱。我不知所措地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后嘗試解鎖,有點費力。路面上已經積了一層輕薄的新雪,騎到哪兒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雪一點一點地下,下了一整天。第二天,我6點半起來去米特區的市立游泳館游泳(游泳館的開放時間是6:30—7:30),發現外面的道路上已經全是積雪,騎行必須很小心,稍不留神就會滑摔。我騎得很慢,一路上不斷地經過奮力敲鏟汽車擋風玻璃冰塊的人。
這場雪斷斷續續地下了整整一個月。在此期間,柏林公共交通部門罷工了兩次,而我基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兩次都是在發現圖書館格外空蕩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們又罷工了。但我也沒有完整地經歷這個雪月:1月底,我坐火車去母校哥廷根大學講座,短暫地離開了柏林幾天;又過了一周,我發現我的申根簽證需要延長,必須先離開申根區兩周左右再返回。我羅列了幾個飛行距離在5小時以內的非申根國家,逐一查看機票和時間,接著大致確定了第一個出行目的地:塞爾維亞的貝爾格萊德,2小時飛機,非申根國,對中國公民免簽。我沒有立即訂機票,因為那幾天柏林的雪越下越大,飛機不斷地被取消。最后,等到我必須離開申根區的那天,柏林機場全面封鎖了。看到封鎖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大致計算了一下時間和路程,一邊查看當天附近其他城市的航班。最后,我在風雪中騎行至柏林中央火車站,跳上一輛開往漢諾威的火車;在火車上,我又買了從漢諾威飛往貝爾格萊德的機票,順利趕上了當晚最后的航班。
后來在塞爾維亞發生的故事遠比單調的柏林日夜精彩得多。現在回想起來,柏林的冬天留在我記憶里的差不多就是那一場場雪和一個個黑夜。無盡的雪,無盡的夜。不過,那天在離開柏林的火車上,還有接著在飛往貝爾格萊德的飛機上,當我意識到在柏林風雪中騎行的日常就此暫停時,我忽然又開始模糊地理解自己為什么想要來這里過冬了。大致的想法是:我想通過自己,通過自己的身體在物理時空中激烈的轉化和掙扎去克服一些在精神上困擾我的、我不明白,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為此我必須走向雪和夜,走進冬天的鎖。嗯,大概是這樣。這里的動詞是關鍵。克服,德語里的überwinden,尼采說的那種“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時代”的“克服”。我大概是想克服我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