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初，我爸媽工作忙碌，無暇同時撫育我和我弟，于是將我送回遼東岫巖鄉下老家小住。

山溝里，村民冬天的副食是地窖里儲存的白菜、蘿卜、土豆，是各種干菜、咸菜，當然還有酸菜。富裕人家過年會殺豬，新鮮的豬肉燉酸菜、粉條，是所謂的殺豬菜。殺豬菜的肉肥而不膩，被肉味浸透的酸菜極鮮美，這加深了人們對過年的期待。殺豬菜只有過年前后才能吃上，平時沒有肉味的酸菜其實難以下咽。

當鄉下人把地窖、倉房里種類有限的各種儲存菜吃厭的時候，迷人的春天終于來到了。村里村外，高高低低的喬木、灌木綠意萌生，山坡地里的各種野菜陸續冒頭，奶奶、姑姑開始上山采野菜，回到家里變著法子做野菜吃。蕨菜、刺嫩芽、苣荬菜、貓爪子、野辣椒秧、蒲公英、大葉芹、小葉芹、小根蒜等，洗凈了生吃，或者用水焯過，蘸醬、包餡、做野菜團子。野菜多數帶苦味，小孩子嘴嫩，不愿下嘴，但有一道湯菜深受我喜愛，至今難忘——是用一種植物的嫩葉和雞蛋做成的，記得奶奶說這湯叫“刺爺子湯”。我那時候還沒上學讀書，哪里知道世界上還有方言這碼事。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奶奶說的刺爺子湯其實是刺葉子湯，“刺爺子”是遼東山溝里的方言。

刺葉子學名“刺榆”，也叫“釘枝榆”“騷夾紫”，為落葉小喬木，也有灌木。它喜光、耐旱、耐貧瘠，在礫石土、沙壤土、黏土等環境中都可以生長，路旁、溝谷常見。刺榆看上去普通，其實并不是無名之輩——刺榆在古代被稱作“樞”，入過詩歌。《詩經》里有一首《山有樞》：“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

刺葉子的枝條上有刺，春天采葉子時要特別小心。我沒采過刺葉子，沒被扎過手。我是城里來的孩子，奶奶和姑姑不舍得帶我上山受苦。我只記得刺葉子湯好喝。黃色的雞蛋花，碧綠的嫩刺葉，黃和綠在剛擺上桌冒著熱氣的湯碗里翩翩起舞，新鮮、清香、可口，春天來到了餐桌上。小孩子的心情因為這道湯而美麗起來。那時，我還沒讀書，不識字，不知道世界上有“喜新厭舊”這個詞，但我已經感知，在飲食方面，無論大人還是小孩，要經常換口味，不能長時間吃同樣的東西，尤其是那種過冬儲存的不夠新鮮的食物。

也許因為兒童時期的味蕾更敏感，吃過什么記憶深刻，也許因為物資匱乏的年代，在鄉下實在沒有更好吃的東西，在我的味蕾記憶里，奶奶親手做的這道刺葉子湯，比我后來在各種飯店吃過的所有湯菜都更鮮美。我在網上看到多種做刺葉子湯的方法，比如還可以加進肉等食材，但我只喝過雞蛋和刺葉子甩成的湯，在春天的鄉下，奶奶親手做的。

多年以后，我們回老家掃墓。走田間土路，經過一叢不起眼的灌木，我妹說，這就是刺葉子樹。我妹比我小八歲，奶奶給我做刺葉子湯時，她還沒出生。我小心地掐了一片葉子，碾碎、嗅聞，試圖喚起童年記憶。這叢刺葉子樹是不是當年奶奶和姑姑采摘過的？或者是奶奶和姑姑摘過嫩葉子的樹的后代？樹和人一樣都是有壽命的。想念奶奶。懷念奶奶做的刺葉子湯，那種可口和清香，讓我對物資匱乏的童年和鄉村，有了別樣的記憶。

我奶奶是東北山溝里的老太太，她不知道《詩經》是什么，不知道她在春天的山上采摘嫩葉的刺葉子樹入過古老的詩歌。而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甚至不知道奶奶在戶口簿上是什么名字，她的戶口在村子里，跟我們不在一起。她是我的奶奶，“奶奶”就是她的名字。多年以后，我在1943年編成印制的張氏譜書上看到了奶奶的影子，她被寫成“張高氏”，附在我爺爺名字的后面。在那本家譜上，沒有名字的女人還有很多，她們都叫“張×氏”。

奶奶給我做刺葉子湯的時候，我還沒上小學，距今已經半個多世紀了。

代茶飲

我生活的地方位于北緯42度，這里的溫度和土壤適宜土豆、玉米、高粱、大豆、水稻生長，卻不長茶樹。當地人喝的茶，多從南方來。

然而我耕種的小園子里，是有代茶飲植物的。

譬如黃瓜。黃瓜也叫“青瓜”，是一年生葫蘆科植物，世界各地多有出產。東北人喜歡生吃黃瓜，過去農民家園子里的黃瓜不打農藥，摘下來沖沖涼水就可以吃，入口清涼，滿齒瓜香，身邊的人也能聞到黃瓜味兒。黃瓜可以涼拌，東北民間有一道名菜黃瓜拌拉皮，把黃瓜切絲放入拉皮、香菜，拌入麻醬等調料，是極爽口的一道菜，配啤酒、白酒都好。黃瓜也可以炒雞蛋、做湯、包餃子、腌咸菜。在飯店里我還喝過黃瓜片泡水，有淡淡的特殊清香，開胃、解膩。黃瓜生津止渴、減肥美容，怎么吃都好，有人甚至把黃瓜片貼在臉上做面膜，代茶飲只是它不那么常見的功用之一。

苦瓜也可以代茶飲。苦瓜據說原產東印度，也是葫蘆科植物。我小時候沒見到菜市場有賣苦瓜的，那時候賣的多是“大路菜”，白菜、蘿卜、茄子、土豆一類，不像現在，品種繁多亂花眼。苦瓜清熱解暑、明目解毒，據說對糖尿病人有降糖作用，近年苦瓜開始被頻繁地端上百姓飯桌，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我看見有人用曬干的苦瓜片泡水喝，也有人干脆把新鮮的苦瓜打成汁。是不是應該配點蜂蜜之類的增加些甜味呢？我只看別人喝，自己沒嘗過。

園子里有蒲公英，它也是可以代茶飲的。蒲公英入藥，消炎、清熱、解毒，對金黃色葡萄球菌、溶血性鏈球菌有較強的抑制作用，有“藥草皇后”的美稱。我在藥店買過蒲地藍消炎口服液，看說明，可用于治療癤腫、腮腺炎、咽炎、扁桃體炎等疾病，里面的第一種成分就是蒲公英。有個住在樓上的大姐，每年都讓我幫她留一些蒲公英。蒲公英性寒，泡水喝多了會傷脾胃，據說每周不宜超過三次。

與蒲公英相比，紫蘇是溫性的，號稱“純陽草”。紫蘇繁殖容易，頭一年種上一棵，秋天種子落地，第二年園子里就會發出密密麻麻的紫蘇小苗，太占地方了，多數要拔除。韓式燒烤中，紫蘇葉子包裹的烤肉吃起來味道特殊。紫蘇葉子還可以做醬，拌面條、夾饅頭是一絕。燉魚、炒田螺，配上紫蘇葉子味道也不一般。有勤快、手巧的人用做紅茶的方法做紫蘇茶，包含捻、曬、炒等工藝。紫蘇茶湯色、味道都不錯。紫蘇葉直接曬干，冬天煮水喝也可以。受了風寒或者常在空調環境中的人，可以用紫蘇葉加生姜、陳皮煮水，喜歡甜的加些冰糖，有驅寒的作用。紫蘇的葉、梗、籽可以入藥，都是好東西。

園子里還有一種植物可以代茶飲，那就是蓬勃生長的馬齒莧，又名“長命菜”“五行草”。馬齒莧具有清熱解毒、涼血止血、止痢等功效。馬齒莧嫩嫩的莖葉可以涼拌、包餡、清炒，曬干了可以留到冬天燒肉時吃，也可以加上姜片煮水喝。馬齒莧是寒性的，加姜片中和可以降低寒性？我猜是這樣。

我家園子里可以代茶飲的植物大致有這么幾種。看見這些植物，我不止一次想，大自然沒給你四季常青，沒給你茶樹，卻給了你可以代茶飲的植物。這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春天來了，我坐在窗前，邊喝茶水邊端詳小園子。紫蘇剛發出小苗，還沒到能煮水的時候；黃瓜苗和苦瓜苗距結出果實還有一段時間；馬齒莧要到6月份才可以吃；蒲公英的小黃花正隨風搖曳。我的杯中茶是來自湖北的竹溪貢芽。春茶清香。84攝氏度的水，上投茶葉，茶葉根根豎立，裊娜起舞，在杯子里為我演繹著別處的春天。

（作者：女真，系遼寧省文藝理論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