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存在之詩寫人間情懷——學者散文的審美品格與精神向度
作為當代散文發展歷程中頗為重要的一個分支,“學者散文”憑借其知性的審美風格與深遠的精神向度,成為20世紀散文史上的獨特存在。長期以來,學界對“學者散文”的定義一直存在諸多爭議,尤其是進入新世紀后,隨著創作主體日益繁盛、創作趨向愈發多元,其邊界也在持續拓展。
學者散文的創作主體多為從事專門學科研究的知識分子。這一概念的界定,主要依托于學者的身份與立場,即以“知識者”的身份從事創作,將自己的專業視野、學識積累、思想方法等帶入散文創作中。學者散文具有鮮明的時代感與現場感,積極關注社會現實問題,在審美范式、情感表達與主體精神挖掘等方面均實現了顯著突破。
審美取向:知識與理性交融
知識性是學者散文區別于其他散文類別的最顯著特征,其核心在于以知識的密度與抽象的思辨為行文脈絡,將學識、智慧與思辨熔于一爐。正如謝冕評價金克木的散文時所言,其“最主要的特色乃是這種學者的氣質和秉性”,能夠“通過輕松而不板滯的文筆,在散文中貯存和承載了豐富的知識和學養”。由于創作者多為各領域的專家學者,他們對自身研究領域熟稔于心,寫作中會自然引入專業知識與學術術語,卻能做到征引駁雜而不顯枯燥,盡顯學者扎實的基本功底。
學者往往將自己的研究方法帶入散文。如葛劍雄的文章展現出深厚的歷史地理學素養;趙園作為鄉土文學研究專家,其散文多聚焦漂泊與鄉土的眷戀之情;劉小楓的文字則常蘊含哲學思辨,涉及海德格爾、洛維特、科耶夫、柏拉圖等西方哲學大家。經濟學家樊綱的文章探討社會現象時,慣于以通俗語言闡釋復雜的經濟學知識,將深刻的人生哲理與“需求”“供給”“產出”“風險”等經濟學術語相聯結。陳平原的隨筆涉及不同時期作家掌故與文獻典籍,才學縱橫。僅是一篇關于“炒栗子”的文章,就能旁征博引,展現出豐富的知識:“不過,明知生食栗子能健體治病,世人似乎還是更傾向于‘熟吃’。這點,清代學者郝懿行已經注意到了:‘栗生啖之益人,而新者微覺寡味,干取食之則味佳矣,蘇子由服栗法亦是取其極干者耳。然市肆皆傳炒栗法。’不僅僅是‘熟吃’,作者還排除了煎煮燜燉等各種制作方式,唯獨推崇一‘炒’字。如此選擇,大有深意。”不僅梳理炒栗子的源流,且引用不同時期學者關于栗子的議論,由簡單的對栗子吃法的探討上升至對傳統飲食文化及文明意涵的深入挖掘。文章可讀性強,將枯燥的知識寫得頗有生氣。
理性可視為學者散文的又一特征。學者散文中的理性精神,是運用理性思辨來統攝藝術直覺。由于長期進行學術訓練的緣故,學者散文中的邏輯更加嚴謹,具備了更多邏輯自覺和理性推演過程。作家們在文中多有議論,以辯證思維對世界進行認識、對歷史進行反思、對文化進行批判、對人生進行追問,形成具有現代理性精神和深度人文關懷的審美品格。周國平在《思考死:有意義的徒勞》一文里,對“死亡”這一命題進行了哲學家的縝密推演,從死亡的焦慮開始,到死亡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層層遞進。作者羅列了古今中外眾多知名思想家的諸多觀點,最后得出了“面對死亡,不再回避,但也不再尋找接受它的理由”這一結論。那么,這一對死亡的思考有意義嗎?在作家看來,透徹地想過了死亡,也就獲得了“死亡的自由”。
學者散文中的理性,還體現在對情感的處理方式上。情感是散文的重要構成要素,但應以何種方式表達情感?情感又該如何提煉?若情感尺度把握失當,文章極易陷入煽情、濫情的窠臼,或充斥著虛假的情感。通過運用理性節制抒情,對情感進行過濾與提純,能夠有效增強散文的情感張力。學者散文的情感結構,并非情緒的直接袒露,而多表現為抒情的克制,其對個人獨特生命體驗的書寫,往往更為含蓄蘊藉。在季羨林1992年所著的《牛棚雜憶》中,我們讀到的是對“文革”這一歷史事件真實直面的冷靜敘述與沉著反思,字里行間甚至還透出面對苦難時的調侃與紓解。這種書寫無疑賦予了學者散文思想的厚重感。
知識和理性二者缺一不可。只有知識而無理性,散文就會淪為知識的販賣和炫耀;只有理性沒有知識,散文則會陷入空洞的說教。余光中說:“所謂知性,應該包括知識與見解。知識是靜態的,被動的,見解卻高一層。見解動于內,是思考,形于外,是議論。”這里的“見解”就是作家的理性精神,是作家以主體之智慧和思辨對紛繁事物的洞察與揭示。這些知識和理性都是建立在作家強烈的個體生命體驗之上的。唯有如此,散文才顯露出其知識的厚度與理性的深度。
歷史語境:身份焦慮下的主體性重建
20世紀90年代以來,學者散文承擔了文化啟蒙與思想啟蒙的重任,深刻反映出轉型時期知識分子面對外部危機的選擇。洪子誠以“在責任與焦慮之間”來概括學者散文面臨的生存環境,揭示了知識分子復雜而焦灼的創作心態。
市場經濟的蓬勃興起與發展,深刻改變了文學生態。大眾文化迅速崛起,人文精神漸趨失落,商品化浪潮對純粹的理想主義造成了強烈沖擊。在此背景下,知識分子的傳統責任感反而被激發,作家的主體價值意識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為強烈。他們以文字介入時代,通過反思歷史重構時代精神,積極應對轉型時期的文化裂變。
知識分子的使命感愈發強烈。這一責任感,既源于中國古代士大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文化傳統,更延續了近代以來由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的民族國家觀念與公民啟蒙意識。季羨林在《九三述懷》中談及中國知識分子與西方知識分子的差異時指出,中國知識分子普遍繼承了“士”的傳統,對所處的社會現實抱有高度的熱忱與深切的關懷。“西方高級知識分子大多數是自了漢,只管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的事情”,而“我們的高知繼承了中國自古以來知識分子(士)的傳統,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正是這種責任感,使得學者們在創作時普遍懷有關切現實問題的意識,正如魯迅所言“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作家們在創作中普遍具備“問題意識”,所選擇的內容也多為公共性話題,較少進行私語化的表達。無論是以重大歷史事件為創作題材,還是以傳統文化為書寫內容,抑或是在文中追憶故人舊事等,均是從現實角度出發,飽含著對當下社會問題的深切關懷。
學者散文不是躲在書齋里的私語,而是直面轉型期中國的現實問題,以理性精神積極介入和反思。如錢理群對“苦難記憶”進行了冷靜而深刻的自剖,要求人文學者“思慮應該更為深廣:既要從個體的苦難體驗與記憶出發,又不能止于此,還要經歷思想的飛躍與升華,才能超越于一己的經驗局限,達到更為普遍性的認識,使苦難真正轉化為一種精神資源”,這充分體現了學者理性反思的深度。
新時代以來,學者散文在直面社會公共議題時,展現出更為鮮明的問題意識。張檸的《壬寅初夏觀影記》,寫居家觀影的經驗,雖是觀影感受,卻時刻呼應當下現實。王彬彬的散文集《廢墟與狗》,也是在居家時期創作。其中一篇《搶》,從一次哄搶事件切入,由物資搶奪引申至社會利益層面的爭奪,進而深入剖析某些“搶奪型人格”,層層遞進,既凸顯出強烈的問題意識,也彰顯了深刻的思考維度。
面對急劇變化的時代與失落的人文精神,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學者散文以一種自我批判的鋒芒走向大眾。知識分子敢于直面自身的有限性和軟弱性,以散文的形式真誠地進行自我剖析反思,呼吁啟蒙話語,重塑啟蒙精神,試圖重建一種有鋒芒、有思辨、有溫度的寫作。這一啟蒙之途,不僅是對民眾的文化啟蒙和思想啟蒙,也是對自我的啟蒙。
知識分子逐漸從精英主義心態中走出,開始思考建立自身主體性的問題。學者散文即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呼應了轉型期知識分子的主體性存在方式。他們一面在文化傳統中尋找啟蒙者的身份,一面在商品化浪潮的沖擊下對啟蒙身份產生懷疑,陷入身份認同的焦慮。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一場圍繞金錢與商品的狂歡已然來臨,這一時期知識分子所遭遇的危機感愈發強烈。當昂揚的啟蒙主義姿態受到沖擊,知識分子不得不尋找一種更有策略性的表達方式來傳遞價值觀念。
對寫作者而言,以何種方式堅守啟蒙成為亟待思考與解決的問題。學者們選擇退守書齋,以讀者易于接受的文化形象與價值觀念融入文本創作。學者散文的背后,隱藏著知識分子的自我主體人格,也就是“散文的背后站著一個人”。它體現了知識分子的文化人格與生命理想,并且從繁復的日常生活中超脫出來,直抵精神內核。由于創作主體的知識分子身份,學者散文需要展現出更強烈的主體建構意識和價值立場。這不僅對創作主體的知識、技巧提出了要求,更是對創作主體健全的文化人格提出了要求。
王堯近年來出版的《日常的弦歌:西南聯大的回響》《時代與肖像》等著作,在追問知識分子主體性的同時,也在探索一種新的人格結構。在《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一文中,王堯將費孝通、喬冠華、金岳霖等人的個體經歷與歷史境遇相結合,借費孝通“人會死,文化是不會死的”這一觀點,傳達出一種進入歷史的姿態,帶著反思與審視去觸摸歷史的肌理。
學者散文中文化人格的深層心理結構,是古典士大夫傳統與西方理性啟蒙思想雙重作用的產物。“作為一種理想型的人文知識分子,應當兼具學者的‘超越’與思想家的‘介入’兩種秉性。”(許紀霖:《精英文化的自我拯救》)學者散文更鮮明地體現了“文道合一”的要求,即古人所言的“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在知識分子精英意識與啟蒙思想的塑造下,學者散文充分展現了知識分子的思想、人格與情感,彰顯出宏闊的生命意識與人文關懷。
價值重構:在變局中開辟新意
處在現代散文百年發展歷程之中的學者散文,體現出了散文創作中的文體嬗變。學者散文本質上屬于文學體裁,盡管包含大量議論,但最終目的并非完成嚴謹的論證,而是追求思想、情感與個體生命體驗的融合。其議論與感悟根植于系統的知識結構和長期的學術思考,思辨色彩更為濃厚。
學者散文具有鮮明的文體意識,在理念、形式與題材層面均體現出文體自覺。其文體雜糅性與先秦散文源頭遙相呼應,彰顯出文體生命力。學者為文,多是專業學術寫作之余的性情之作,又以理性自覺克制情感,將抒情性與議論性有機融合。這一文體革新拓展了散文的發展格局,更新了散文創作觀念,豐富了散文的審美內涵,清晰呈現出散文文體的演變脈絡。
學者散文的另一價值,在于重建散文的文化精神,體現的不僅是知識的羅列和生產,更重要的是知識之外的人文關懷。正如薩義德所說,“知識分子在公開場合代表某種立場,不畏各種艱難險阻向他的公眾作清楚的有力的表述”,這涉及知識分子在社會中的立場選擇。這種將理論關懷與現實關懷融為一體的寫作,體現了學者散文深厚的精神向度。
學者散文構建的文化精神譜系,在某種程度上有效回應了時代的精神危機。這一審美建構是精神性的,與學者本身的知識結構和審美情趣息息相關。在哀嘆人文精神沒落的時代,學者散文更顯其精神突圍之勢。它重建了散文的審美品格,形成了一種有深度的寫作。
難能可貴的是,許多學者并未在創作中流露出居高臨下的人道主義姿態,而是在創作的價值取向上自覺秉持民間立場。如前所述,20世紀90年代的知識分子肩負著社會啟蒙與自我啟蒙的雙重使命,啟蒙者自身也在經歷自我啟蒙。這一時期的學者散文創作蘊含著貼近大眾的底層關懷,恰似陳平原所提及的“人間情懷”。這種情懷并非源于“社會責任”或“政治意識”,而是根植于學者的獨立精神。作為知識分子精神歸宿的“民間”取向,呈現出日常的生動質感。
學者散文的人文關懷,間接呼應了“五四”時期的人道主義精神。《人的文學》中提出的“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將個體從封建禮教綱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凸顯了對“人”的覺醒的重視。“人間本位”,是相對于民族國家層面的宏大敘事立場而言的。學者散文對立場的堅守,本質上是對一種精神出路的探尋。學者的民間關懷,正是以在場的姿態重建人文精神。對個體尊嚴與生存價值的確認、對民間理想價值的發掘、對歷史與苦難的自覺承擔,以及對人類生存處境的深切關注——這些現世關懷共同構成了學者散文厚重的價值旨歸。
經過20世紀90年代初的熱度與喧囂之后,學者散文逐漸走向沉寂。新世紀以來,散文創作主體空前繁榮壯大,創作題材更加多元,也出現了許多個性化的表達文本。社會文化的轉型帶來了文學創作的巨大轉型。
在這一背景下,學者散文的創作與接受面臨著更為復雜的挑戰。在堅持思想性與深度的同時,如何與大眾形成即時共鳴?如何借助新媒體載體實現有效傳播?如何堅守自身的文化立場與價值取向?如何保持對公眾發聲的立場?尤其是近兩年關于新大眾文藝與大文學觀的諸多討論,實則可以為學者散文提供反向的思考與對話視角。
新大眾文藝的創作主體是來自各行各業的非職業化普通勞動者,他們多以第一人稱視角書寫親身經歷的真實生活經驗,強調寫作的自發性,打破了傳統寫作的門檻與規范。在大文學觀的視野下,知識分子與人民大眾互為參照,其文學創作都與真實的生命經驗緊密相連。在數字媒介深刻影響的當下,學者散文或許也可以借鑒與創新傳播方式,在變局中開辟新意,找到與大眾即時共鳴的途徑。一方面,在數字化浪潮中重拾對細節的關注和洞察,依托日常生活場景,探討當下熱門網絡話題和社會現象。另一方面,更應堅守自身的文化立場和價值取向,以“不離日用常行內”的在場姿態與“啟蒙情結”的現實關懷,在轉型時期開辟新的創作空間。同時,學者散文也應持續吸納新的思想與觀念,以更開放的姿態參與文化建構,不斷拓寬題材領域,將視角延伸至生態、倫理、科技等更廣闊的社會領域及新興話題,對社會現實進行理性回應。
值得注意的是,新媒體時代下的多元文藝產品愈發凸顯出“即時性”與“速朽性”的特點,學者散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異質性的文化現象。當“知識”的獲取渠道越來越便利,當人工智能可以任意調出典故,學者散文的思想性,反而成為一種無法被算法批量生產的獨特經驗。因此,學者散文的未來或許在于:它既是抵抗虛無的“存在之詩”,也是重構意義的“技術倫理”。當算法試圖消解一切意義時,我們仍需用學術的理性與文學的激情,守護人類精神的星空。
(作者系廣州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