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漢萍:在祛魅的時代如何講述傳奇
蒙古族著名編劇、作家倪學禮近幾年致力于草原題材創作,2024年以來,短篇小說《金燦燦的峽谷》《草原》《迷人的月光》、中篇小說《馬頭琴》相繼問世。這些小說均以蒙古賽罕烏拉大草原為自然背景與精神原鄉,描繪出草原人與天地萬物共生共存的圖景,講述了草原人復仇與寬恕的內心掙扎、疼痛與救贖的成長蛻變。那些浸染著草原獨特聲音、色彩、氣味的故事,恰似馬頭琴拉出的旋律,既有古老歲月沉淀的憂郁深沉,又有草原曠野賦予的悠遠闊大。
這些草原題材的小說,各自獨立成篇,但又構成明顯的互文性。故事中的人物有相當的連貫性,在各篇中可互見,其中以第一人稱“我”為敘事者的小說更見精彩,如《金燦燦的峽谷》獲得《小說選刊》《新華文摘》的轉載,引發了讀者和文學界的廣泛共鳴。
《賽罕烏拉夜話》也是一篇以第一人稱“我”為敘事者的小說,講述了14歲的“我”在賽罕烏拉最寒冷的冬天到皮鋪度過的寒假生活。小說的主干是七天夜話。“夜話”渲染出私密、溫馨、神秘、不安的聽故事的氛圍,而最為著名的“夜話”則是《一千零一夜》。在遼闊草原最寒冷的冬夜,在門房的熱炕上,在奶茶與烤肉的香氣彌漫中,講故事的人喚醒了故事原始的魔力,接通了祖先們圍著篝火聽故事的漫漫長夜。
但本雅明悲哀地告訴我們,講故事的藝術正在走向終結,因為人們口口相傳的經驗正在失效,故事的靈韻不再。而倪學禮要在祛魅時代讓故事返魅,重新鍛造這門手藝,讓孤獨的小說家重新成為面向聽眾講述故事的人,《賽罕烏拉夜話》就是倪學禮偉大野心的一個體現。
但我們不禁要問,在祛魅時代如何給故事復魅?
《賽罕烏拉夜話》開篇描寫記憶中最寒冷的冬天:一個壩下人來壩上走親戚,“胡嚕”掉了右耳朵;一個饞嘴媳婦二半夜凍醒想啃豬蹄子,開剁收拾生豬蹄砍掉了左手大拇指。簡筆勾勒的這兩個故事,怪誕而迷人,是奇譚,是傳奇,將人們帶回故事講述的古老氛圍。但這樣的敘述又是經得起日常生活和現代科學知識檢驗的。
七天夜話,講述的是:牛放屁把牲口棚點著了,狐貍放香屁把豺迷暈了,婦女被黃鼠狼禍害了;狼吐吃的肉喂養狼崽喉嚨被骨頭卡住被撕掉下巴、人醫狼的故事,狼救人、人護狼的故事;草原林地口口相傳的古老經驗;丟失的紫點杓蘭找到了,護林員花溪與紫點杓蘭的故事;人與貂、人與狐貍的故事;禍害女人的黃鼠狼——他的男人被驢踢死了,瞎子的故事——他的眼睛因沒有為被傷害的同桌女孩作證而變成了兩個黑洞,我的故事——我的媽媽兩年半前因給我摘蜂窩而死;第七天,瞎子眼睛好了。
七天夜話,是奇譚,是傳奇,但奇譚、傳奇的底子是代代相傳的生活經驗與現代人的現實生活,因而它不是荒誕不經的無稽之談,而是民間古老智慧的傳承和現代人的精神困境的直視。斧手、先生、薩日朗在寒冷的冬夜聞著肉香來到瞎子打更人、我寄居的皮鋪,在一夜夜圍在一起講故事聽故事的沉浸中,各自獲得了心靈的救贖與精神的重生。
倪學禮草原題材小說體現出的萬物有靈、生靈平等的生態觀與生態意識,在《賽罕烏拉夜話》中有著更突出的表現,但我這里不想就此展開。我想說的是這篇小說在敘事方式上的創新與突破。相對于前幾篇的細膩鋪陳,這篇小說有著魏晉志怪與唐傳奇的簡約與空靈,故事的敘事陡峭,留下了大量的空白。追敘、插敘的運用,將先鋒與傳統熔于一爐。語言簡古雋永,詩意盎然,如十袋煙、二十袋煙、三十袋煙的計時方式,冬日寒夜門外進來兩人,作者寫到:“兩股冷風先后飄進,又化作兩團白氣在飯桌前落下”。在現實與幻想、傳統與現代的交融中,倪學禮借講故事的形式營造了復魅的世界,一個天地人神共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