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擬刻《皇清經解續編》考
凡治中國經學及清代學術史者,無不奉《皇清經解》正、續編為津逮淵海。道光五年(1825),時任兩廣總督阮元于廣州學海堂輯刻《皇清經解》,嚴杰任總編輯,至道光九年刊成,收清初至乾嘉間73人著作183種,計1400卷。《皇清經解》網羅略備,猶不免遺珠之憾,且道咸以降,名家繼起,著述斐然,有識之士遂倡續輯之舉。道光末,李祖望、汪喜孫曾商議續補書目,不知是否定稿;咸豐初,劉恭冕曾自擬續編目錄并作序,今其序猶存;同治初,戴望、俞樾亦曾商定續刻目錄,曾國藩有意刊行,后因曾氏去世未果。至光緒十二年(1886),時任江蘇學政王先謙于江陰南菁書院設局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王先慎任總編輯,光緒十四年竣工,匯刊清代101人著作209種,計1430卷。(虞萬里《〈正續清經解〉編纂考》)《皇清經解》正、續編后先輝映,既總清代經學之成,又為后學的興起指示了方向與門徑,進一步推動了經學的發展。
在王先謙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的同時,時任兩廣總督張之洞也在廣州籌備此事。光緒十年,張之洞就任兩廣總督,當時戎馬倥傯,無暇文教。光緒十二年三月初七,張氏檄飭兩廣鹽運司開設廣雅書局,函云:“刊布經籍,乃興學要務,致用之本源。……即在菊坡精舍設立書局,委蔣署運司總理局事,委候補知府方守功提調局事。延請順德李學士文田為總纂,南海廖太史廷相、番禺梁太史鼎芬、番禺陶孝廉福祥為總校。”此時,張之洞只說開設書局旨在“刊布經籍”,并未明言選題方向。光緒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張之洞、吳大澂聯名奏陳《開設書局刊布經籍折》云:
竊惟經學昌明,至我朝為極盛。道光年間,前督臣阮元校刻《皇清經解》一千四百余卷,藏板學海堂,既以表彰先正,亦以鼓舞來學。于是海內通經致用之士,接踵奮興,迨今六十余年,通人著述,日出不窮,或有稿草遺篇,家藏槧本,當時未見,近始流傳,亟應續輯刊行,以昭圣代文治之盛。況學海堂為當日創刊經解之所,是粵省尤當力任此舉,勉紹前規。臣等海邦承乏,深惟治源,亟宜殫敬教勸學之方,以收經正民興之效。此外,史部、子部、集部諸書,可以考鑒古今,裨益經濟,維持人心風俗者,一并搜羅刊播。上年即經臣之洞捐貲設局舉辦,然必須籌有常款,擇有定地,方能經久。現經臣等公同籌度,即將新城內舊機器局量加修葺,以為書局,名曰“廣雅書局”。臣之洞捐銀一萬兩,臣大徵捐銀三千兩,順德縣青云文社捐銀一萬兩,仁錫堂西商捐銀一萬兩,省城惠濟倉紳士捐銀五千兩,潮州府朱丙壽捐銀五千兩,共銀四萬三千兩,發商生息,每年得息銀二千三百六十五兩。又誠信堂、敬忠堂商人每年捐銀五千兩,共七千三百六十五兩,以充書局常年經費。
由此可知,其一,廣雅書局之設,意在繼踵阮元學海堂之前業,續輯《皇清經解》;其二,廣雅書局以刊布經籍為主,史部、子部、集部諸書次之;其三,為保障刻書經費,張之洞多方籌措,集資四萬余兩白銀,另有每年七千余兩供書局日常運營。
張之洞在致寶廷信中云:“鄙性于漢學、宋學皆所敬愛,尤深惡好奇蔑理之漢學。今刻《學海堂續經解》,自當謹擇。阮之文學,薄劣何敢望,然學術趨向不同,即有人以阮公相擬,亦不樂口。”(《張之洞全集》第12冊)正因張之洞在兩廣總督任上續刻《皇清經解》,自然有人比之于阮元,而張氏自謂學術取向與阮氏不同,可見其擬刻《學海堂續經解》(即指《皇清經解續編》)于選目取舍另有法度。張之洞又延聘遠在京師的繆荃孫為書局采訪兼總校,其致繆荃孫信云:“廣州開書局刊書,擬分三類:一續《學海堂經解》;一補史、考史、史注之屬;一洋務。……此外如子、集兩部有佳者,亦可帶刊。”(《趙鳳昌藏札》第5冊)張氏幕僚王秉恩致繆荃孫信中亦云:“春中宏開書局,大抵以經學續學海堂,別開史學與之并峙。”(《藝風堂友朋書札》下冊)這都證明廣雅書局初開之時,是以輯刻《皇清經解續編》為首務的。
至于廣雅書局為輯刻《皇清經解續編》而搜訪書目的實例,則有劉岳云致梁鼎芬信札為證。劉岳云,江蘇寶應人,光緒十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深通礦務,為經世之學,其師成蓉鏡、族兄劉恭冕皆揚州學派名儒。光緒十二年,劉氏簽分戶部江西司行走;光緒十三年,兼廣西司行走。張之洞曾欲委之以礦政,被其推辭。當時,梁鼎芬在張之洞幕中,為端溪書院主講、廣雅書局總校,因而與劉岳云結交。今見劉氏致梁氏手札,蓋作于光緒十三年上半年劉氏將離粵之際,據其信中所言,梁鼎芬曾以擬刻《皇清經解續編》之事相告,并請劉岳云提供知見書目,劉氏便據其食舊德齋中所藏揚州學者著作,共列舉13人計20種書目,其中如潘槐庭《儀禮圖》、潘詠《伯琴札記》、劉恭冕《公羊禮釋》、劉瑢《蘗庵札記》、劉玉麐《爾雅補注殘本》今皆亡佚。劉氏又承諾返鄉后,當遍索山陽丁氏,儀征阮氏、劉氏,句容陳氏,江寧汪氏,江都凌氏書目獻上。
結合張之洞奏折與劉岳云信札,可見光緒十二年至十三年,廣雅書局刻書的主調均在《皇清經解續編》,但隨后竟無成事。究其原因,當是風聞王先謙捷足先登,尤其是王刻《皇清經解續編》于光緒十四年六月告成,宣播海內,廣州諸儒便望塵莫及了。吊詭的是,繆荃孫其實在光緒十二年初便已得知王先謙于南菁書院開局刊刻《皇清經解續編》之事(楊洪升《繆荃孫年譜長編》),當其受聘廣雅書局之時,不可能不將此事告知張之洞。且茲事體大,學者間風聲四起,故張之洞和王先謙一開始便必然知曉對方也在輯刻《皇清經解續編》。兩家幾乎同時起手,皆不輕言放棄,其抗衡爭先之意昭然若揭。再看張之洞奏折中稱“學海堂為當日創刊經解之所,是粵省尤當力任此舉,勉紹前規”,實隱隱以學脈正統自居;而王先謙于南菁書局外又設局于長沙,又請江蘇書局代刊四百卷,數處并行,并日兼程,兩年成此巨帙,今日看來,實欲以速求勝。
王先謙《皇清經解續編》刊成后,學海堂不得不取消了輯刻計劃,轉以刊刻史籍為主。梁鼎芬在致繆荃孫的書信中云:“昨集眾議,定刻《史學匯函》,經學附刻。如有可刻之書,祈隨時示知。”(《藝風堂友朋書札》上冊)可見其以史學為主,經學為輔。此信落款七月十九日,考其情勢,疑當系于光緒十四年。倫明嘗謂:“張之洞督粵日,開廣雅書局刻書……所刻多乙部切用之書。蓋之洞雅慕阮文達,文達軔學海堂,之洞亦軔廣雅書院;文達刻解經諸書,之洞則刻考史諸書,不相襲而遙相師也。”(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學者恒喜稱引此言,以為高論,今考其實,恐未必然。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學術團隊項目“《皇清經解續編》分類整理與綜合研究”(25VJXT011)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山東大學中國經學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