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炊煙升騰的詩意——讀海飛長篇小說《劇院》
提到海飛,人們會立刻說出他的身份——編劇和諜戰小說家。甚至他的作品總是被置于類型小說的命名和界定之下,或者是諜戰,或者是罪案,或者是推理。這當然不是說類型小說不好,我想表達的是,好小說就是好小說,它與類型無關。它可以是科幻、懸疑、武俠、言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從這個角度看《劇院》,或許會讀出罪案和推理以外的更多內容。
海飛把自己諜戰類型的作品稱為“諜戰之城”系列,把罪案推理類型的作品稱為“迷城”系列,長篇新作《劇院》就屬于后者。在這個彌漫著濃霧、大雨不時襲來的南風縣城,一具在劇院內意外發現的白骨揭開了罪案一角。伊格爾頓在《文學的讀法》中說,“故事能夠存在,蓋因某種初始秩序遭到了破壞。”而在海飛的“故事海”中,這種秩序一旦破壞,便難以恢復如常。如果將警察陳東村的案件偵破視作重建秩序,將不斷冒頭的新線索和露出馬腳的吊詭之處當成對秩序的破壞,我們會發現:整部作品始終處于破壞—重建—破壞的循環中。這構成了推理作品敘事的動力。死者齊國棟因何被害?母親湯寶琴在案發現場做了什么?姐妹湯麥、羅米為何互換身份?案發時出現在劇院的老焦又因何突發心梗?隨著這些謎團一一解開,讀者也跟隨敘事的腳步從2003年穿越到5年前的1998年,看到這樣一個故事:年輕女孩羅米因反抗性侵而意外致施害者齊國棟死亡,母親想出保全家庭的唯一良策,令姐妹互換身份,讓學習不好的妹妹湯麥扮演姐姐羅米上大學。當夜的目擊者老焦則以秘密為要挾,繼續迫害母女三人。被齊國棟利用,發出約請受害者信息的郭圓圓,同樣在多年后卷入向老焦復仇的風波……
世事浮沉,每個人都深藏秘密;看似是觀眾,卻都是登場的劇中人。劇院是《劇院》的核心意象,小說人物游走于臺上臺下,忽而登場,忽而又謝幕。巧妙的是,男主人公陳東村的妻子遲云正是一位越劇演員。“遲云”暗含“美人遲暮”之意,臺上風光一時,卻無奈被時間的風卷入塵埃。這個主宰自我人生的“大女主”,最終以決絕的姿態面對罹患絕癥的宿命。而小說中充斥的各種越劇元素,更讓《劇院》上演了一出出戲中戲。因此,在罪案和推理之外,這部作品更有著世情小說的味道。陳東村與遲云之間若即若離的感情,湯麥和羅米之間愛恨交加的復雜關系,郭圓圓渴望被愛卻注定生如草芥的結局……海飛賦予每個人物愛的權利,又殘酷地讓命運之手對其進行無情擺布。反而是那位聲稱智商“高達”67的小焦,天真無邪,自在生活于五行之外。作家賦予小焦詩人身份,為發瘋的湯麥(實則是高才生羅米)送去絲絲暖意。這個如天使般無瑕、如處子般純潔的人物被塑造為詩人,是否暗含作者用詩歌的超越性拯救人間的潛意識,我們不得而知。唯一能確認的是,登上“劇院”舞臺的演員們,似乎都與煙火人間保持著距離。小焦不僅寫過《火車開過桑園》這首詩,連他的話也帶著詩意:“關于炊煙,我覺得它不僅僅代表著天上的人間,它可能是一首唐朝的詩,也可能是一首我寫的詩。我一定要擁有這樣一縷炊煙,就像我一定要擁有人間。”鄭秀荷對陳東村說,“所有的春天都已經回不去了,因為我們始終在秋天的林蔭道上徘徊。”被捕前的程十麗說,“人說道大觀園四季如春,我眼中卻只是一座愁城。”這些旁逸斜出的詩意話語,難說是寫實,更像是作家賦予人物的假定性。在此意義上,桑園街煙火人間的市井人情與戲臺上濃縮提純的悲歡離合構成一種對位,讓小說標題的“劇院”有了雙關意味。“劇院”既指現實層面的案發現場,實有的故事發生地南風劇院,也指整個南風縣城的一切,宛如舞臺上亙古不變的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飛賦予縣域文學帶有濃厚個人風格的審美新質。近年來,縣域文學成為批評界關注的一個焦點,它是對以縣城為主要書寫對象的一類作品的命名。從20世紀80年代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路遙的《人生》開始,縣域文學以城鄉之間的撕扯和斷裂為主視角,成為透視改革開放中國當代史的一個窗口。近年來的縣域文學書寫走向深化,在林白的《北流》、顏歌的《平樂縣志》、張楚的《云落》等作品中,縣城成為一個自足的世界和整體。海飛同樣有寫縣城的熱望,他自述,1992年到2005年在縣城度過了13年時光。《劇院》故事的時間正與此交疊,作家寫南風縣,宛如寫自己“年輕時的一位朋友”。他諳熟這里排列整齊的梧桐樹、夏日的知了叫、不時傳來的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唱腔。我們在其中感受著南風縣氤氳的那種獨特的潮濕和模糊,恰與罪案推理的不透明相呼應。但好的文學作品從來不是簡單的寫實,海飛書寫但并不屬意這煙火人間,而是用鮮明的詩意風格與超越性的筆調來建構自己的縣城宇宙。這使得他筆下的人物有一種演員的既視感,有一種和蕓蕓眾生的間離感,有一種升出紅塵之外的懸浮感。這是作家在《劇院》中刻意營造的。比如那個逢人講《金瓶梅》的劉瞎子,如掃地僧般的許胖子,喋喋不休訴說命苦的戴主任,甚至這些配角都有奇異之處。
在談及海飛的諜戰小說時,很多人都注意到他用煙火人間的日常書寫來突破類型文學的邊界,如果說這是第一層突破,我們在《劇院》還看到了第二層突破,即用“非日常”突破“日常”。“非日常”便是我說的詩性和戲劇性,這是作家的更進一步。《劇院》是帶有戲劇性和詩性的作品,它故意讓讀者與故事保持一定的距離,讓人物做出一些日常眼光審視下的無狀之舉,這是海飛賦予縣域文學的獨特氣質,也是他的作品走向更加開闊之地的個性張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