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力:泛文學時代的一種本質力量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人與時代共生共在,時代是人所棲身、所創造的時代,人是時代所召喚、所孕育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時代的精神具現為人的精神,人的本質力量顯示出時代的本質力量。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人的本質力量是人改造自然、創造價值、自我實現的那種能動性與創造力,文學藝術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確證。在人工智能日新月異的當下,原創力無疑成為體現人與機器之間根本差異的一個核心標志,成為泛文學時代的一種本質力量。
文學在媒介革新中的變與不變
毋庸置疑,“文學”一直是一個變動的概念,正如“文學性”一直處于流動之中。在王國維看來,“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宋元戲曲史·序》)除了王國維所說的這些典型文學樣式,胡適等學者還將史書、詔令、佛經譯文乃至打油詩等都列入文學史研究的范圍。這充分體現了古代文學的豐富性,也彰顯了學者們所秉持的雜文學觀念。文學始終因時而變,盡管其內涵與外延在不斷變化游移,但對“文以載道”“情志合一”“情景交融”等創作美學的追求一以貫之。作家們強調“養浩然之氣”和“語不驚人死不休”,強調“情以物興,物以情觀”和“寫真景物、真感情”。這構成了對創作主體原創力和文學原創性的根本要求。
經歷從口頭傳播文明到文字印刷文明再到電子傳媒文明的演變,全媒體化生存正在成為當下全社會、全人類的存在方式,由此帶來文學存在方式和傳播方式的巨大變化。借用艾布拉姆斯的“藝術活動四要素”理論來說,今日之“世界”不再是虛實分明的世界,而是虛擬世界與真實世界相互交融、生活世界與藝術世界彼此滲透的世界;今日之“作品”不再只是語言建構的“小文本”,而成為融合語言、聲音、圖像等為一體的多媒體、跨媒體“大文本”;今日之“作者”不再是埋首書齋的寫作者,他必須從幕后走到臺前,成為文學產業鏈中的積極參與者;今日之“讀者”也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主動的創造者,不再只是紙質文學報刊的閱讀者,而成為走進影院劇場、欣賞橫屏豎屏,并以彈幕、留言、直播等各種形式發聲的“闡釋者”“評價者”,成為新大眾文藝的創造主體。而今日之文學的傳播,也不再是以語言符號直達讀者,而是不斷破圈,以符號轉換實現衍生文本的再生產,即通過電影、電視、戲劇、游戲、短視頻、微短劇等各種形式的改編轉化,實現文學價值的最大化和文學意義與影響的累積增值。
由此,文學不再是局限于自身的藝術樣式,文學性隨著媒介技術和消費社會的升級、隨著文本的跨媒介轉化和社會影響力的提升而逐步蔓延開來。這構成了全媒體時代文學生產和接受的一種典型現象。在文學寫作越來越泛化、文學傳播越來越依賴多媒介聯動的背景下,文學的邊界變得模糊而富有彈性。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更加重視作家的原創力和文學的原創性。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文學的尊嚴和生命力,并在全媒介時代更好地發揮其母本作用,釋放文學的精神引領力。
警惕同質化、平庸化的寫作
在我看來,原創力是一個人從無到有地創造出具有獨特價值的事物的能力。進一步來說,它不只是創造出某種新東西,更是在思想方法上打破常規,展現出建立事物新聯系的綜合能力,它是對時代精神的深刻把握與準確表達。必須指出的是,寫作之“作”就含有“原創”的意思。這要求寫作者具備獨立思考、個性表達的原創能力,也就是朱光潛所說的“用恰當的語言表達恰當的思想”。
恰當的思想、恰當的語言,應該來自寫作者的真切體驗。但在這個AI時代,一些寫作者會直接借助大模型、數據庫來獲取相關的思想和表達。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對文學寫作而言是一種災難,它必然會損傷作家的主體性、消解文學的原創性。AI的本質是概率預測,它生成的是“最大公約數”式的表達——流暢、工整、合乎規范,當然也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帶著不可避免的機器味和平均值趨向。在那些原創性要求不高的領域,比如營銷文案設計、公文綜合整理等,AI也許可以完全替代人。但在真正的文學寫作中,作家可以借助AI來查找和整理資料,但到表達階段,一定要做到“辭必己出”,堅守原創性的底線。
在一個越來越理性化、機械化、同質化的數字時代,感性化、“活人感”、個體性的生活經驗與生命體驗變得越來越重要,這是原創力的源泉,也是文學寫作的根基所在。AI的知識是“二手”的,它無法真正感受愛、疼痛或人間的煙火氣。很多新大眾文藝作品之所以能夠打動人心,是因為來自社會各行各業的新大眾以樸素真摯的語言,書寫自身獨特的生活經驗,記錄著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進程中每個人獨特而豐富的生命體驗。那些源于個體獨特經驗的原創作品,讓文字背后那個“活潑潑”的寫作主體浮現出來。
在AI時代,如果想要洗稿,那實在是太便利了。這對寫作者是一種致命的“誘惑”。但真正的作家,一定要抵制這樣的誘惑。實際上,所有的寫作者都應該對此保持警惕。守護原創力,是守護人之為人的尊嚴,守護文學之為文學的未來。
在感知世界中獲取經驗
這樣看來,“在世界之中”的作家必須深耕一手的、原生態的生活經驗,以身體感受它,以心靈體悟它,有意識地去接觸真實的人,做具體的事,感受真實的自然世界與社會生活,去建立AI無法擁有的獨特的身體經驗和情感記憶。歸根結底,文學是一種生命存在方式。正如沈從文所言,文學藝術的可貴正在于“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固下來,形成生命的另外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遙的空間,讓另一時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抽象的抒情》)。從古至今,正是人類所獨有的生活經驗與生命體驗構成了生生不息的文學原創力。
與此同時,“在數字之中”的作家必須重建真善美的價值判斷。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VR(虛擬現實)、AR(增強現實)與XR(擴展現實)技術的迭代,必將創造更多元、更沉浸的數字化藝術體驗,真實與虛擬之間、生活與藝術之間的距離將逐漸被抹平,作者的邊界、藝術的邊界將逐漸被突破。由此,作為原創者的作家必須提出AI未曾被訓練過的問題,定義新的價值維度,重建關于真善美的價值判斷,重新回答“何謂真”“何謂善”“何謂美”等根本問題。可以說,提問能力與價值判斷正是數智時代原創力的核心所在。
一個沒有原創力的人是扁平的,一個沒有原創力的時代是平庸的。未來最稀缺的能力,不是像機器一樣思考,而是像人一樣生活、感受和創造。在高度數智化的時代,正視、守護和提升作家的原創力將變得越來越重要。而真正的原創力,不再取決于作品“生產”的速度,而取決于作家生活經驗的廣度、生命體驗的厚度以及價值判斷的銳度,取決于即使與AI協作也決不放棄的人的在場性與主體性。
(作者系安徽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