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靈給冰心的拜壽帖
柯靈稱“冰心前輩先生”,是據我所知文壇對冰心諸多稱呼中的獨一份。“前輩先生”是對德高望重大家的尊稱,不分性別,既尊其輩分,又敬其學問人格。柯靈此函,寫給冰心九十壽辰的拜壽帖,屬于標準、典雅的文言格式尺牘,文字極簡、文辭極美、禮數極周、敬意極深,可稱今人文言體書信的經典。
冰心前輩先生:
久疏問候,清輝勁節,謖謖如松下風,不以道遠而見遺也。近日讀報,知欣逢九十壽辰,猥以鄙蹇,未得及時道賀,為歉為憾。謹致數行,藉伸微忱,虔頌添壽。世事紛紜,尤深高山仰止之情,萬祈珍攝!草草不恭,即叩大安
后學 柯靈 拜
十月十五日
壽帖百字左右,有幾處我做一點個人的理解詮釋。“謖謖如松下風”,“謖謖”是剛勁挺拔之意,用“松下風”比喻冰心的風骨——清雅、高潔、剛正。“不以道遠而見遺”,不因距離遠(上海、北京)、時間久,而遺忘。“猥以鄙蹇”,謙詞,“猥”意承蒙、冒昧,“鄙”意學識不高,“蹇”本義為跛腳,自謙能力不足。“萬祈珍攝”,對長輩最懇切的保重祝福。
從年齡上說,他們是同輩,柯靈比冰心僅小9歲,但他在稱呼中用了“前輩”,似乎就有了輩分。從二人的知名度、文學藝術成就而言,都是很高的。冰心1956年加入中國民主促進會,柯靈是1946年該會創立的發起人之一,曾任副主席。柯靈在文壇曾被譽為“多面手”,既是作家、劇作家、評論家,又是編輯家、電影理論家,在文學、新聞、電影、戲劇等領域均有建樹。這樣一位名家為何會寫這樣一封拜壽帖呢?
我想大概是冰心平素高潔的人品文品,感動過柯靈先生。尤其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冰心為提高教師待遇而呼吁、熱愛學生等,與在上海的老朋友巴金先生一道,成為知識分子良知的代表,從而贏得了文學界、知識界以至社會各界的敬重。拜壽帖中“世事紛紜,尤深高山仰止之情”,便是隱含了此等情感。同時,柯靈的拜壽帖自然有禮數的考量,也體現了拜壽者品格之高尚、國學功力之深厚。
冰心九十大壽過了兩次,一次是1989年,一次是1990年,均為10月5日。人們趁著給老人家賀壽,聚會、交流,抒發一些情感,所以,1989年過的是虛歲90,1990年過的是周歲90,理由成立,冰心老人也不好推辭。那幾天,老壽星寓所人來人往,花籃把小小的客廳塞得滿滿的,我在《冰心年譜長編》中詳細記下了這些情景。
柯靈的拜壽帖只有月日而無年號,不能確定是哪一年,我推斷為1989年,根據是柯靈的另一函——寫給“甡民同志”的。
甡民同志:
手書奉到。我因病住院,病體初愈,尊囑未能如命,歉歉。
冰心老人壽辰,我曾專函致賀,你們可以征詢一下老人的意見,如原信還在,她認為可以發表,即以付刊,如何?
此請
文安
柯靈 8.14
信中所寫“專函”便是拜壽帖吧?所以,我推測這兩封信分別是1989年與1990年。
對于柯靈的拜壽帖,冰心是否回函致謝,目前在《冰心書信全集》中未發現。我在冰心日記中看到記載:11月3日“……發柯靈一信”,至于這封信寫了什么,用的是什么文體,皆不知。不知上海柯靈故居收藏的幾百封書信中是否有此信?
冰心的伴侶吳文藻逝世,柯靈曾給冰心唁函,但稱呼、文體、文字與拜壽帖不同。
冰心大姐:
接到文藻同志的訃告,心情沉重,苦無一詞奉慰。不久前讀到您給梁實秋先生散文集作的序,談到賢伉儷舊事,感到親切。我接觸文藻同志的機會不多,但有親近和尊敬之感,不想現在已成古人。享壽八四,畢生心力,奉獻于人世者罄竹難書,晚年又能親歷國家清明氣象,撒手西歸,厚可無憾。只希望您能節哀,千萬保重。五四時代的前輩已屈指可數,您一定要爭取健康長壽,為祖國和文壇添人瑞。
另郵奉拙作《雜文集》,非敢獻丑,聊表心儀而已。專上,敬仰
珍衛
柯靈 上 1985.10.3
老伴陳國容同叩
1991年,柯靈從事創作六十周年,冰心為其題辭:“賀柯靈創作生涯60年”,兩人交集最后定格于文壇同道上。


